作者：腊月一
“嗯？”
下一刻，在看清了介入自己和青年这场死斗的东西时，苏维愣了愣。
因为，那是一个全身都隐藏在斗篷下的人……不，应该说是亡灵才对。
一眼望见对方斗篷下，那按住疤痕青年的并不是血肉构筑的手，而是森森白骨后，苏维顿时瞳孔一缩，隐约意识到什么。
就在这时，四周的绝境封锁轰然碎落，一道清脆的脚步声，从屋外的走廊上传来，由远及近。
几乎在听见这道脚步声的一瞬间，苏维面前被亡灵牢牢控制住的疤痕青年便安静了下来，不再挣扎。
很快，办公室虚掩着门，被另一具惨白的骨手推开。
紧接着，在那具亡灵的身后，一道身着黑色长袍的高挑身影，缓步走进了房间。
在看清对方容貌的一瞬，苏维呼吸一窒。
…
……
老……妈？
几乎就在他脑海中浮现出这两个字的瞬间，他耳边也传来了疤痕青年那满含欣喜的激动叫声。
“母亲大人！”
第45章：我让你叫（13k）
那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天。
少年曾是莎兰国内大贵族的子嗣，但在七岁生日的那一天，当他被一脸奇怪表情的父母带到一处房间里，被无数家眷围住，拿着某种注满黑色液体的针筒一点一点靠近时，窗外的天空突然崩塌了。
在那破碎的天幕下，少年亲眼目睹了屋内的父母和家眷哀嚎着趴倒在地，双眼通红，腹部不断鼓胀，全身上下一点一点扭曲、最终变成了怪物。
恐惧中，他慌不择路的逃走，混进外面街道上逃亡的大部队中。
最后，在一次又一次目睹了活人在自己面前被怪物分食的可怕景色后，几近麻木的少年……奇迹般的安全逃亡到了邻国。
只是，常在河边走，早晚会湿鞋。
在那之后，以流民身份被限制在贫民窟内活动，只得以偷窃为生的少年，终究还是在某一天，被主人家抓住。
双手双脚都不同程度的被拧断，还被关在屋里虐待了数天。
最终，待到屋主失去兴趣后，少年被一脚踹出了门，丢在街边。
那个时候，尽管是白天，但外面正下着雪，天气依然冷得可怕。
——完蛋了。
浑身都是粘稠的血和刚刚结成的血痂，少年牙齿咬着地板，艰难的爬到一处墙脚下，蜷缩成团，瑟瑟发抖。
——自己已经，完蛋了。
尽管当初第一次为了生计潜入别人家里偷盗时，就早早预想到了会有这一结局。
但当这件事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少年却发现，自己远没有自己想的那般坚强。
脸色惨白，瞳孔灰暗。
……不想死。
他不想死。
说到底，不过只是拿了一些食物和钱而已，为什么，自己就要被迫害到这种程度？
明明放在以前，就算这群贱民想要送礼物巴结讨好自己家……都没资格呢。
这好奇怪。
这太奇怪了啊……
那昨天还仍旧在幻想着长大以后一定想办法要走出这个贫民窟，去王城那边赚够钱，重新过上富足乃至奢侈生活的大脑，此刻已然变得一片空白。
赖以为生的手脚，也完全废掉。
一番挣扎无果，甚至就连大喊大叫的力气都早已在数天的折磨中被耗尽。
最终，整个人都被绝望笼罩的少年咬牙痛哭着，一点一点接受了现实。
然而，那自从国家灭亡后便一直不曾对他展露笑脸的命运女神，终究还是在最后一刻眷顾了他。
缓慢清脆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面前。
来人似乎正在观察着他。
浑身一颤，少年顿时心生警惕，下意识抬起勉强还能活动的脑袋，却依然在望见对方容貌的一瞬间失了神。
那是一张多么美丽……多么令人难以移开视线的脸啊。
只是，这样好看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贫民窟里？
又为什么……会一脸麻木，在看清自己的样子后，露出困惑与迷茫的表情？
她原本……是在期待着什么吗？
四目相望了许久，少年面前的女人有些低落的眨了眨眼睛，缓缓直起身，就要转身离开。
“请、请等一下……！”
见到这一幕，原本还沉浸在对方容颜中的少年终于回过了神，下意识张开嘴巴。
“请……请救救我……我什么都会做的、拜托您……求求您……”
仰起脑袋，强烈的求生欲涌上脑海，望向人生中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少年鼓起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这样向眼前的她祈求道。
话落，少年战战兢兢的低下了头，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至此，沉默再度降临在了两人之间。
视野中，女人的双腿依然驻足原地，并未转身离开。
她正静静的注视着他，却又仿佛在注视着别的什么。
“……算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少年的耳边，听见了一抹满是疲惫的叹气声。
他连忙抬头望向对方。
“我这里，还缺一个实验用的素材，最后的结果不会太好。”
此刻，眼前的美丽女性似乎忽然有些头疼，纤眉紧蹙，抬起右手用力按住了额角。
语气平静的留下这句话，她便转身离开。
而在短暂安静后意识到什么的少年，连忙在原地挣扎蠕动起来。
那不同程度断裂的手脚，已经无力再支撑他整个人爬行。
情急之下，他再度趴倒地上，一口咬在凹凸不平的地上，四肢并用，跟在了女人的后面。
那，便是他与眼前这位大人的第一次相遇。
“母亲大人……！”
此时此刻，宽阔的办公室内，疤痕青年满含的声音在回荡。
即便整个人都被身后的亡灵牢牢控制住，半张脸都贴在地上，他依然竭力偏过脑袋，望向走进房间的那道身影，目光炙热。
但很快，随着一滴血沿着侧脸滑落，滴落在自己面前的地板上，疤痕青年整个人一楞。
这一刻，他猛然想起，此刻自己整张脸……都还在刚才和某只老鼠的冲突血肉模糊，受伤严重，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意识到这一点，疤痕青年声音顿止，他下意识就要埋下脑袋，不让对方望见自己此刻狼狈的正脸。
但，身后控制住他的亡灵却在这一瞬间稍稍加大了力道，疤痕青年一下子变得无法动弹。
刹那间，疤痕青年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前段时间，在一次实验里，为了能融进更多特殊体质的能力，他浑身是血的躺在手术台上，亲眼看着这位大人操纵亡灵，将一块又一块不属于自己的血肉与皮肤，深度缝合在了自己的身上。
最后，尽管变得面目全非……但实验又一次成功了。
他没有让那位大人失望，再次变强了。
而且，在那次实验后，青年自己找到了一些素材，仔细修补了一番自己破相的脸。
尽管经过修复，他的脸，看起来已经不再是原本的那张脸，上面甚至还多出了好几条显眼的疤痕。
但疤痕青年发现，在改容换面后，当时的这位大人，对自己的态度……忽然变了。
虽然不曾开口，但她明显更中意他那张崭新的脸。
或许连她本人都不曾注意到，自那天后，她和他说话时的语气，都在不经意间变得温和了许多，偶尔还会盯着他那张其实还有些不协调的左半侧脸出神。
尽管有些意外，这位完美的大人竟然会是一个有些奇怪的颜控，但疤痕青年依然为此感到激动。
他终于找到了能稍微亲近对方一些的方法。
虽然后续在他自作聪明，试图将不太协调的左脸再度调整一番时，换成一整张没有疤痕，且他认为更加顺眼的面皮时，差点翻了车。
但，借着这位大人那突如其来的态度变化，在实验结束一个月，将要启动新一轮实验，惯例被对方问到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时，疤痕青年鼓起了勇气，询问对方，自己今后是否能叫对方“母亲”。
那一瞬间，疤痕青年记忆犹新。
那时候的她，在听到他这一不同寻常，甚至已经明显有些不知死活的请求时，只是微微睁大了双眼，眸光出神的盯住了他，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摇头拒绝。
那一天，是疤痕青年人生里最开心的一天。
因为他意识到，经过六年的坚持，他终于……还是让这位大人对自己有了感情。
也正是从那天开始，疤痕青年便极为有意识的爱护自己的身体，尤其是脸。
毕竟，他现在也是一个重新有了家人，被人关心在乎的人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今天，明明已经十分爱护自己的身体了，他却依然在一个看起来只有二阶的老鼠手上……阴沟里翻了船。
一想到这里，疤痕青年只觉得又有一股难以遏制的杀意涌上了胸膛。
现在，拜那只老鼠所赐，他面目全非，久违的又回想起了曾经连和母亲大人对视的勇气都没有的那段时光。
他难以忍受这一点。
他已经见过了光明。
他不想再回到曾经那个被母亲大人冷淡对待的时候了，哪怕一秒。
“这是……什么情况？”
然而，就在疤痕青年祈祷着母亲不要看自己时，门边的那道身影，却已然望向了他。
她看向他的脸，微微一怔后，说话的语气，明显变得比之前更加平淡了许多。
“刚才，你闹出来的动静，连楼下都听到了。”
此刻，注视着地上血肉模糊的疤痕青年，在过来途中随手做完善后，从物理意义上将一楼那群人暂时催眠了的伊芙……心情并不太好。
“你这张脸是怎么回事？还能恢复过来吗？”
缓缓走到疤痕青年的面前蹲下，祸国的魔女声音在不经意间，变得有些低沉：“难道伤到体内的自愈核心了？”
“没、没事的……没有伤到核心，只是短时间内受伤有些严重，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恢复过来了……”
听着母亲的声音，疤痕青年只觉得脊背一凉，回答时连牙齿都有些打颤。
他能明显感觉出来，在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后，母亲大人的语气，一下子就变得陌生了许多。
“……是吗。”
闻声，祸国的魔女眨了眨眼睛，那略微有些低沉的语气，稍稍恢复了正常，转而提醒道：“平时记得自己注意一点，自愈的核心没有多余的。”
“是……我知道了……”
疤痕青年连忙回应。
“……”
一旁，苏维站在原地，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冰冷的表情也难以挡住她话语中的关切，沉默片刻，苏维静静偏过了脑袋，一言不发。
“那个……母亲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