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宋元明氢
又过了无比漫长的几分钟，国王的声音逐渐低微下去，最终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王座上，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议事厅内重回沉默，只剩下压抑而沉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奥利弗缓缓放下了手。
他的背脊佝偻了一些，王冠也显得有些歪斜。
他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怒和不甘，都已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埃兹拉。”
国王呼唤的是站在右侧首席，面容古板的老臣。
“臣在。”
“传我敕令，即刻联络亚里斯行省总督安德森。”
奥利弗一字一顿，仿佛每个音节都重若千钧。
“命令他，解除鸢尾城及行省内所有城镇、关隘、要塞的武装，封存所有军械库，清空连接王都的主要干道及沿途驿站，组织……迎接队伍。”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挣扎数秒后，他还是说道：“准备……以最高礼节，欢迎奥拉皇帝的到来。”
此言一出，无异于将整个富庶的亚里斯行省，连同其首府鸢尾城，未经一战便拱手相让。
但这已是开启和谈必须付出的代价。
而且所有人都明白，西奥最终需要让出的，恐怕远不止一个亚里斯。
“陛下！”
一位面容尚显稚嫩的年轻贵族忍不住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激愤，“我们还可以征集更多士兵，发动民众，利用每一座城池进行巷战拖延，等待援军——”
“还可以什么？”
奥利弗猛地打断他，声音依旧没有太大起伏。
“让剩下的士兵去送死？让银辉城变成第二个断龙关？还是说，让西奥王国从罗马尼亚平原的地图上被抹去？彻底不复存在？”
年轻子爵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
“另外，”国王的目光转向财政大臣与外交大臣，“你们二人牵头，会同内务部门，彻底清算国库、王室私库以及各大家族的储备，不要有任何隐瞒。”
“金币、银币、魔法水晶、各类宝石、稀有魔法材料、珍贵的艺术品、古籍文献……”
“列出我们能拿得出的一切物品，总结成详细清单。”
“然后，由外交大臣主导，草拟一份……‘战后赔偿与两国关系协议’的初步草案，赔偿的底线额度、可割让的利益范围、其他方面的限制协议……这些具体条款，由你们与在座的几位传奇阁下共同商议拟定，最终呈报于我过目。”
“之后……准备与奥拉王国进行正式和谈。”
奥利弗·查普曼，这位西奥国王，此刻已经彻底接受了残酷的现实。
不过，在他的眼眸最深处，却还燃着一丝不肯完全熄灭的火苗。
人类的生命短暂，却也有更快的成长速度。
纵观人类历史，其发展从来不是平直如线，而是阶梯般的突然飞跃。
而他们的韧性，他们最强大的优势之一，还在于能在承受巨大打击和屈辱之后，于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在极短时间内催生出扭转命运的英杰。
西奥今日遭受前所未有之惨败，元气大伤，尊严扫地。
然而，或许正是在这样的至暗时刻，反而更有机会，诞生出未来某日能够如彗星般崛起，拥有挑战甚至超越那位红皇帝的惊世之才。
简而言之，西奥国王在赌未来。
两日后。
亚里斯行省首府，鸢尾城。
这座以盛产紫色鸢尾花与精美丝绸闻名于西奥的富庶城市，在这一天失去了所有往日的喧嚣与色彩，高大的城门被彻底推开。
城墙上，看不到全副武装的士兵或将领。
城内，从城门洞向内延伸的主干道干干净净，街道两旁，挤满了被勒令前来迎接的西奥平民，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衫，沉默地站立着，或依偎着家人，脸上写满了茫然。
安德森，一位富态的老贵族，此刻正站在城门正前方。
他穿着代表总督身份的华丽礼服，胸前挂满了勋章，但脸色却苍白如纸，握着权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身后，是行省主要官员，无不面色灰败。
时间在难熬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终于，远方地平线上，开始出现变化。
烟尘渐起，起初只是细微的一线，随后迅速扩大、升高，如同铺天盖地的沙暴，烟尘中，隐约可见无数可怕的身影在移动，可闻沉闷如雷的脚步声与翅膀拍击声。
恐怖的压迫感，即使相隔遥远，已然扑面而来。
总督的腿一软，几乎要跪倒，被身旁的副官勉强扶住。
烟尘越来越近。
奥拉军团出现在视野中，来自荒野的各族战士们全副武装，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
紧接着，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严与压迫感，狂野降临。
所有鸢尾城的迎接者，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不由自主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将头颅深深埋下，不敢直视。
烟尘向两侧分开。
暗红色的庞大身影，轰然降落在城门前方。
红皇帝，伽罗斯·伊格纳斯，来了。
他收敛了大部分龙威，但以他山岳般的巨兽之躯，仅仅瞄上一眼，就足以让凡物心神俱裂。
他的竖瞳扫过跪伏一地的人群，扫过洞开的城门，扫过这座毫无抵抗意志的城市。
最终，红皇帝的目光，落在了最前方总督身上。
安德森总督浑身一个激灵，用尽全身力气，以最为谦卑的姿态，将额头磕在铺着细沙的地面上，开口高喊。
“亚里斯行省总督，安德森·弗格森，谨代表鸢尾城全体官员、贵族与子民，恭迎伟大的奥拉皇帝，伽罗斯·伊格纳斯陛下，君临鸢尾！”
“愿陛下的荣光，如日月经天，永恒不灭！”
“愿陛下的威严，如群山耸峙，万古长存！”
“鸢尾城所有城门已开！所有武备已封存！所有库藏已清点造册！敬请陛下入城检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
紧接着，身后那些官员与贵族代表们也带着颤抖地附和：“恭迎陛下……”
这声音起初微弱零落，但没过多久，城内的街道上，那些跪伏着的平民人群中，也开始断断续续地响起类似的声音，这些声音汇聚起来，连成一片低沉而模糊的声浪。
红铁龙静静地看着他们。
“带路。”
他说道，声音低沉如雷。
总督如蒙大赦，躬着身子，像是最卑微的引路仆人，战战兢兢地走在最前面。
红铁龙迈开步伐，走进鸢尾城。
他的脚爪每次落下，都会让地面震颤，身躯阴影将跪在两侧的人群完全覆盖。
而在他的身后，奥拉的怪物军团如同黑色潮水，涌入这座不设防的城市，天空中的龙群与飞行生物发出更加嘹亮或尖锐的嘶吟，翼膜破风之声笼罩了整个天际。
新历三四四年，六月三日。
烈日渐升，盛开了整个春季的鸢尾花在风中开始凋零。
西奥王国六大行省之一的亚里斯，未经一战，宣告易主，双奥之战暂时落下帷幕，两国开始和谈。
第476章 谁是文明，谁是怪物
亚里斯行省，鸢尾城
原本属于人类的城池，如今已改换旗帜。
街道上伫立着来自荒野的奥拉战士，他们身形魁梧、甲胄森严，冷峻而凶猛的气势让每一个路过行人都噤若寒蝉，只得低着头，步履匆匆地走过。
这座曾经繁华的城池，如今已被奥拉王国正式接管了。
往日最热闹的紫罗兰大道失去了昔日的喧嚣与花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
青石板路被连日来沉重的脚步和马蹄铁磨得发亮，缝隙间积着未扫尽的尘土，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金属摩擦后的淡淡腥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肃杀氛围。
吟游诗人凯莱布抱着他那把磨损严重的梨木竖琴，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贴着墙根慢慢走着。
他的目光低垂，却又忍不住悄悄扫视这座已然易主的城池。
街景是割裂的。
熟悉的店铺招牌还在风中轻微晃动，面包房隐约飘出麦香，但站在关键位置的，再也不是他熟悉的西奥卫兵那张张或严肃或懒散的面孔。
一位食人魔战士像座风化的石像般杵在街角。
他浑身裹在厚重的铁甲里，怀里抱着一根布满钝刺的狼牙棒，巨大的体型和钢铁武装让人望而生畏。
食人魔双目微闭，面甲下传出细微而均匀的鼾声，像是在打盹偷懒。
但是，每当有人走近他十步之内，那双眼睛便会睁开一道缝，黄褐色的瞳孔漠然地掠过，确认没有威胁后再重新阖上。
凯莱布就这样被食人魔看了一眼。
他瞬间感觉遍体生寒，脚步僵在了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
他心中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
生怕食人魔朝他走来，用那蒲扇般的大手抓住他，然后像啃鸡腿一样把他嚼碎了吞下去。
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根据凯莱布所知，像他们这种被割让出去的行省子民，地位不比奴仆高多少。
即便敌方换成人类国度，其士兵杀死一些平民也往往不会受到什么严厉惩罚。
更何况，对面是以野蛮和凶残闻名、传说中茹毛饮血的荒野怪物。
在食人魔的注视下，凯莱布甚至产生了幻觉，仿佛看到了早已过世的祖母在向自己招手，儿时的一幕幕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冷汗浸湿了他单薄的衬衣后背。
但这只是他多虑了。
食人魔卫兵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确认这个瘦弱的人类没有任何武器，也不像要做什么危险举动，随即就再一次如打盹般微闭双目。
茹毛饮血？
要是食人魔卫兵知道吟游诗人心中的想法，必然会发出嗤笑。
只会想当然的乡巴佬……别说他了，包括他父辈那一代的食人魔，除非是在极端缺粮的行军途中，否则都很少直接吃生肉了，再不济也要烤烤再吃。
茹毛饮血是那些老一代荒野时的习惯。
而对新生代而言，他们不排斥生肉，也会在战场中生啖敌人之血，但这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传统或荣耀感，并非日常。
他们奥拉的食人魔和原先散居荒野的食人魔部落，早已截然不同。
比如，以前的食人魔虽然也膀大腰圆，但浑身肥肉，只是虚胖，奥拉的食人魔却是浑身肌肉偾张，看起来犹如铁塔。
这就像，荒野地精与马特纳王国那些会读书写字，甚至精通炼金科技的地精。
由于接受的教育、享受的资源、所在的环境等不同，他们虽然有着相同的外貌和种族，但在思想与行为上却犹如两个不同的物种。
荒野生物其实从来都不缺乏智慧，只是环境条件不允许。
当他们以王国的形式聚集起来，当一位强大的皇帝给予秩序，他们的发展速度令人瞠目结舌。
另一边，凯莱布在食人魔移开视线后，足足缓了三口气才敢继续挪步。
他顺着街道继续向前，沿途又见到了不少奥拉卫兵。
几个狼人巡逻队迈着整齐的步伐经过，他们腰间挎着制式的弯刀，皮毛梳理得整齐；两个巨魔扛着武器从巷口走出，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微颤；远处塔楼上还能看到半人马弓箭手的身影。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吟游诗人紧张的心慢慢平复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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