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第180章

作者:雪梨炖茶

  张述桐看着锁屏页面的密码说:

  “雪崩那次,你用我的手机给若萍打了电话,你是怎么知道密码的?”

  现在的手机可没有指纹解锁。

  路青怜看也不看地插好吸管,草莓牛奶在她手里仿若玩物:

  “钓鱼那一次。”

  “什么时候?”张述桐本以为她会说一个别的日子,却想不到是回溯的第一天。

  “那天躲在芦苇丛里的时候,你解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写字,让所有人躲好,我碰巧站在你后面。”路青怜淡淡地咬着吸管。

  张述桐着实被震惊了一下,她那天究竟干了多少事?又是找泥人又是解决了盗猎犯,还顺带钓了一筐鱼,可转念想想,如果不是这样,自己不可能被及时送去医院抢救,只能说一句塞翁失马。

  于是张述桐停住想改密码的手:

  “班主任还找你说什么了?”

  “如果有必要我会告诉你,如果没有告诉你,不要缠着问。”

  “是是。”张述桐讨了个没趣。

  路青怜回到学校以后便恢复了生人勿进的气场。

  好像他们的“合作”仅限于特殊的事情上,日常的生活里仍然不会有过多交集。

  她还是那个身为庙祝的女孩子,每天上山下山来到学校,安静地做好每一件事,未必是对哪件事很感兴趣,习惯而已。

  张述桐甚至在怀疑,在她眼里,就连这一路的闲聊也只是为了做好某件事不得不产生的交流,等事情完成了,大多数话不说也罢。

  路青怜只做有必要的事。

  就像现在窗外天色阴暗,室内所有灯都被打开,led的灯管亮着明晃晃的白光,在窗户的玻璃上照出教室内的景象。张述桐扭头看着玻璃,里面路青怜的倒影正拿出一本厚厚的英文大部头,是初二那年订的新概念英语,她垂下眸子,喝奶的时候也不忘翻开其中一篇课文看。

  几分钟之前,张述桐还看到她把一个沾了水的扁扁的物体收进书包,原来她出了办公室先去了天台一趟,天台上有散落在地上的饭盒与盖子,他们走时匆忙,一场冻雨之中,里面的食物早已不能入口。

  张述桐对路青怜有了些新的了解,他不再打扰对方,说了一句借过从教室后门出去。

  大课间本是出去撒欢的时间,今天下雨取消了所有室外活动,所有学生都被憋在四层高的教学楼里,四层楼里每一层人声鼎沸,震得窗户都在轻颤。

  下雨的时候,天台成了不能去的地方,张述桐偶尔喜欢来走廊里看雨。

  许许多多的人从他身后飞驰而过,打打闹闹,走廊里的灯上了年纪,此处光线昏暗不少,雨天的室内会让人感到某种安心感,可人们自己都说不清楚从何而来,也许要追溯到进化之初,一群猿人在山洞里躲雨的时候。

  现在他站立的位置正对一班的后门,张述桐看着玻璃上的雨水滑落,喝着很甜很甜的学生奶,想象力丰富一点可以幻想自己身处一间咖啡厅,玻璃是落地窗、手里的奶是草莓拿铁、正身处热闹的市中心……高档咖啡厅里怎么能不撒些香水?

  于是一股熟悉的香气钻入鼻腔。

  人与人的差异就是这么大,有人在下午的课间只有甜水一样的学生奶喝,有人却捧着一盒特仑苏,有人在走廊里躲着冬日的冻雨,还有人本身就像绵绵的秋雨。

  顾秋绵站立的位置正对着二班的前门,她看着窗外的雨丝,胳膊搭在窗台上,呵一口气,一只手捧着脸,另一只手在玻璃上勾勒出几根随意的线条。

  不过她那边不像张述桐这里这么清静,时不时有人从班里出来,多是女生,三五成群,笑笑闹闹地打个招呼,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起,现在她可是个大忙人。

  不少人朝顾秋绵打个招呼,但有的人看雨时不做任何多余的事也不说任何多余的话,顾秋绵往往漫不经心地嗯上一声,连头也不想回,权当做回应了。

  大忙人怎么会有空跑出来看雨呢。

  世界很大,大到几百个人同时在这条狭长的空间里穿梭而过,人流如织。

  世界也很小,小到这里好像只剩下两个人,世界在这一瞬间安静下来。

  “班长,好巧。”

  “谁是你班长,别乱攀关系。”班长眨了眨浓密的睫毛,欣赏着玻璃上新鲜出炉的作品。

  张述桐不再说话了,自从雪崩之后他觉得什么话都不说、仅仅是静静地待在她身边也不错,反正他本就不是很会说话,雨点啪嗒啪嗒地落在楼下,灰色的水泥地被沁成黑色。

  昏暗的光线在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张述桐偶尔会看上一眼,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自己也从来猜不透她的心事,只知道她画鬼脸的时候心情总是很好。

  现在他们在两个班,便分别从两个班的前门和后门走出来,无所事事地看着窗外的雨水,直到嘴里的吸管发出滋滋的响声,直到上课铃响起。

  “先走了。”大小姐擦掉玻璃上的雾气,心满意足地张了张手。

  “再见。”马仔将空了的牛奶盒挤成一片,带回教室。

  大课间是三十分钟。

  这意味着他和顾秋绵站在一起不知不觉看了三十分钟的雨。

  ……

  第四节课是自习课。

  老师们去开会了。

  新的班长坐在讲台上,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唰唰声。

  张述桐继续刷数学题,他放在桌洞里的手机响了一下,说明有人在群里艾特了自己。

  在对钓鱼的执念上,张述桐完全输了。

  每天在群里商量放学后有什么活动才是常态,但他没想到下雨天他们三个还在讨论要去哪里钓鱼,等到拿起手机一看,才发现不是钓鱼,而是若萍抢到了一沓优惠券。

  “我妈的朋友开的店,今天周三,搞活动,去不去吃?”

  她涂着美甲的手缩在毛衣的袖子里,捏着几张优惠券,上面印着一个炸鸡汉堡的图片,叫“啃得鸡”,确实很便宜,平时卖12元的套餐通通打五折,还附送一份鸡块。

  张述桐写完最后一道大题,报名参加。

  不去钓鱼是身体所迫,但不去吃炸鸡,是思想出了问题。

  他差不多把晚上的作业写完了,渐渐地找回了曾经的节奏,初中时代他回家基本没有做过作业,都是在学校里完成。

  杜康说土豪求带!这年头土豪是流行词,他又问:

  “咋去?”

  “骑车吧,我爸刚刚倒是问了用不用接,我看雨下的不大,就算了。”

  “述桐呢?”

  “我带他吧。”清逸冒泡。

  张述桐先把图片发给老妈,附上一行字:

  “今晚有个饭局,勿念。”

  他又在群里说:

  “不过要去医院取个东西,之前忘了。”

  “那一起去呗,我看天气预报了,不会下的太大。”若萍敲字的速度等于三个顾秋绵,张述桐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出这种形容,“你问问青怜去不去?”

  张述桐懒得再写纸条,直接把手机屏幕递给路青怜看。

  “有些同学不要交头接耳。”

  班长咳嗽一声,继承了班主任的意志。

  路青怜摇摇头。

  张述桐继续写作业。

  等放学铃打响,他等死党们来教室里会合。

  张述桐懒懒地撑着脸,看路青怜整理着桌面,她也基本不带作业回去,所以每天上放学总是轻装上阵。

  张述桐又看向楼下,虽然他们几个不需要家长来接,但总有大人撑着伞涌入校园,张述桐甚至在校门口远远望到一辆大众汽车,中午吃饭时坐的那辆。

  那是顾秋绵家的。

  她上学比较低调,只坐轿车。

  没多久若萍探出身子:

  “走了,别忘了带上伞。”

  被她这么一说,张述桐才记起路青怜没带伞,但她现在早就走远了,还记得办公室里有把老师备用的,她每次去都会和老宋说一声,这次应该也去了。

  想到这里他从窗户望出去,果然从人群中看到了那个身穿青袍的身影,她撑着一把印着啤酒广告的红伞,逆着汹涌的人流朝校门走去。

  张述桐收回目光,出了教室,他问若萍:

  “待会去医院陪我上楼拿个东西?”

  “好啊,很沉?”

  “不沉。”张述桐心说我要给小护士一个惊吓。

  清逸和杜康跟在后面,他们两个今天碰巧值日,学生分带伞派和不带伞派,后者在学校里往往会放一把备用的伞。他们俩都是后者,各自都拿着一把黑伞,慢悠悠地在地面上敲着。

  男生可以活得很粗糙,但讲究的地方往往会特别细致,比如谁还没有一把黑色的、长柄的、大伞?

  它可以拿来当细剑的鞘,当绅士的杖,必要时刻还可以把伞下的姑娘遮得严严实实的,张述桐正思考着自己那把很拉风的大伞去哪了,却被人撞了一下。

  走廊里人不少,但没到摩肩擦踵的地步,而且他和若萍正等清逸他们跟上,在原地没有动弹,准确地说是对方撞上了自己,而且好死不死地撞到了他的吊在胸前的左手,张述桐嘶了一声,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擦肩而过。

  男人留着络腮胡,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不像接人放学倒像是来参加葬礼。

  “看路啊,没看到他手伤了吗。”若萍不悦地说。

  男人闻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却没有说话,他眼白很多,没什么神采,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便回过头,脚下不停,若萍顿时不爽起来,张述桐拍了拍她:

  “顾秋绵家的人。”

  “你怎么认识的?”

  “她家的人都穿得很骚包。”张述桐开了个玩笑,“我再给你说个小细节,如果是保镖只穿西装,司机的话还会戴副白手套,你看他的手。”

  “但司机不是他啊,中午接我们吃饭的那个人不是很年轻吗,人也挺好的,还拿昆仑山给我们喝。”

  “人家家里司机多呗。”

  若萍撇撇嘴不再说话。

  张述桐夸她心胸够宽广,被若萍白了一眼:

  “我心胸什么时候不宽广?”

  张述桐想了想,发现也对,这一次若萍接过了巧克力,从哪个方面都做得无可挑剔。

  “但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他还是有点奇怪于这次的蝴蝶效应。

  “什么怎么想的,你的问题好奇怪,合着我就非得跟顾秋绵计较?”若萍露出魔女的笑,“那行,我先跟你计较一下,今天晚饭我光请他俩,你自己吃。”

  张述桐忙说不敢,谁让他最后的钱用来开药了,现在兜里是真没钱。

  若萍也是不带伞派,两人走出教学楼,张述桐替她打着伞,从医院里借来那把。

  “离近点,别把肩膀淋湿了。”

  若萍往他身边靠了靠,若萍也是挺漂亮的姑娘,英姿飒爽那一类,之所以注意这个,是因为初四的时候有个人追过她。

  过程记不清了,反正没有追到,张述桐只记得最后不是很愉快。

  不愉快的事干脆不想,他问:

  “那家店啃得鸡的老板和你妈关系怎么样?”

  “以前做过生意,怎么了?”

  “我觉得这个活动还不够醒目,”张述桐认真地指着优惠劵,“能不能让你妈建议她一下,最好改名叫疯狂星期三。”

  ……

  这个星期三的确很疯狂。

  疯狂到他们四个冒着雨就为了吃一顿盗版的肯德基。

  张述桐记得那家店用的沙拉酱很甜,他每次去都告诉老板不加酱,把两片面包拆开吃,还被若萍问过要不要给他配一副刀叉。

  要说好吃肯定不至于,所谓童年的味道,是你在路边摊上买了一串一块钱的烤肠,当初买它的时候绝不是因为它是珍馐,谁知道是什么见鬼的原因,可能是打赌输了要请客,可能是旁边的臭豆腐没有出摊,也可能是和死党们说话嘴巴里习惯性塞点东西。

  多年以后你还记得那根烤肠的味道,却找不到身边陪你放学的人。

  这时天色已黑,他们走进了医院的大厅,一同甩了甩伞上的水,身后亮起一道雷光,实在是很帅的出场。

  “有口香糖吗?”

  众人纷纷说没有,张述桐把伞绑好,交还给接待员。

  他们调侃说述桐你也是混脸熟了。

  张述桐则说以后住院尽管报我的大名,虽然没用。

  他们上了楼梯,三个人想一同跟去病房,张述桐一看人又多了起来,制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