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没走几步他就碰到一个熟人,甚至是这场梦里唯一新认识的人,是路青怜的同桌,那个小女孩被妈妈骑车送过来,手里拿着面包与牛奶。
元旦快要来了,就连聊家常也变成了与之有关的话题,前方人多,车子慢了下来,张述桐听女孩问:
“……那天爸爸来不来?”
“来,他早就找单位请好假了,晚会一结束咱们就坐船出岛,玩一整天,”女人说,“你爸爸连摄像机都买好了,就等明天晚上呢。”
女孩嘟着嘴说:
“我还记得去年他把我拍得好丑。”
“那是他不会用。”女人笑笑,“今年不会了,肯定把你漂漂亮亮得录下来……”
她们骑着车走远了,留在张述桐耳朵里的也只有这么几句话。
但这寥寥数语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参加节目,也许每个妈妈都差不多,他老妈虽然没有夸张到录下整场晚会,但也会疯狂拍照,一边拍一边和身边刚认识的家长炫耀:
“你看你看,那个小帅哥就是我儿子……”
张述桐看着台下那个恨不得从椅子上站起来的身影,控制不住得抽搐一下嘴角,然后不出三天,他在舞台上脸部抽筋的“可爱”照片会传遍爷爷奶奶甚至某个七大姑八大姨那里,从前张述桐一直烦得不得了,但现在他发现很多事你觉得稀疏平常,其实对有的人还蛮奢侈。
说来也巧,学校对面的街上有家照相馆,他下意识在那里停住脚步。
第250章 “现身”
张述桐走进照相馆,二层的影楼,一楼空荡无人。
业务很广,证件照、艺术照、生日照……甚至有复印机,却唯独不卖相机。
这时候有台手机就很奢侈了,何况相机,但对现在的自己来说,管它卖不卖,只要有这种东西就行。
张述桐拿起柜台上的相机,很快摸清了功能,咔嚓一下,一张照片新鲜出炉。
居然真的能用。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惊讶,从前自己可是用手机试过,但拍完就消失了,仔细想想,第一台iPhone都没问世,能用才有鬼。
他又检查了一下录像功能,拿上相机走出大门。
张述桐来到湖岸边,将相机对准湖面,然后放大、再放大、他找不到望远镜,只好用这种方式观察远方的湖面。
他看了好一会,却没有找到路母划过的那艘渔船,几天前恨不得它永远消失,几天后却希望小船自己回到岸边。
张述桐不能再等了,每多拖一秒情况就会变坏一分,与其找到最深处的秘密,不如先把能做的尝试做完。
他对这个世界的干涉也越来越深,想来划船不是多难,所以他准备等触碰到路青怜的那一刻,就拉着她上船离开。
也许这片梦境只有这座岛,等出了小岛,也就等同于苏醒。
可他没能找到那艘被自己解开的船,实际上整片湖上一艘船都没有。
张述桐暗叹口气,按下相机的快门,权当记录点位,整片湖很大,他打算沿着湖找找看。
好像有点过曝了。
他遮着屏幕调整相机的参数,片刻后按下快门,终于能看清波光粼粼的水面,以及水面上一个倒影。
倒影……
那是自己的影子。
张述桐愣了一下,他有影子并不奇怪,可奇怪的是,自己的影子居然能被拍下来吗?
张述桐立刻反握相机,对着脸来了张自拍。
这一次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这下连张述桐也不敢确定了,因为从前和路青怜在一起的时候别说相机,一件电子设备都没见过,他也不清楚能不能被这种东西记录。
如果把摄像机还回去呢?
他条件反射般地想,老板会不会看到自己的照片?
张述桐脑子有些乱,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眼前便是一黑。
再睁开眼是午后的办公室,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却是空空如也,相机早没了影子,这算什么,张述桐头疼地想。
不过,老师这里可能也会有相机?他在工位上找了找,相机没有找到,却看到了一摞绘画本,第一本就是路青怜的名字。
他记起美术和音乐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也就是说这些作业交上来没有多久。
第一本作业反而是最后一个交的,老实说,张述桐如今根本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他已经很少听到路青怜说话了,仿佛能说的话早已在那个夜晚说完,除了在庙里,有时候和奶奶进行几句必要的交流,还往往是对方吩咐她做什么事。
简直比刚认识她时还要冷。
这几天他一直在外面奔走,同样不知道路青怜在学校里是什么情况,有时候张述桐忍不住想去看看,但又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场梦,就算真有一些话想说,也是醒来后对现实中的路青怜说,再说在梦里改变不了什么,可他还是忍不住翻开了绘画本,翻到了最新的一页,本以为会看到一片空白,却是一条绿色的蛇,他又翻了翻下面的,画什么的都有,标题似乎是希望,她的画本上却只有一条蛇。
张述桐不知道以后的路青怜会画什么,可能会很敷衍地画一个圆,当作苹果,然后抽空刷她的试卷看她的书,
他后知后觉地想,路青怜现在也是庙祝了,不知道是不是有史以来最小的庙祝,虽然她还不穿青袍,但有时候能听奶奶站在她身边,念叨一些敬神的话,她也就垂着眼帘,是会铭记在心的意思,还有一些话老妇人说得晦涩,但张述桐能明白是要她未来成为一个称职的庙祝。
张述桐看了几秒,正要出门,这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脑响了一下,屏幕点亮,一只企鹅在屏幕左下角闪烁,QQ还是很时髦的东西,张述桐本已转过身,却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既然相机能拍到自己的脸,那他在QQ上发一条消息,对面的人能不能收到?
说干就干,好在电脑没有锁屏,他直接拉过键盘,没有看对方是谁也没看发了什么话,而是迅速打字道:
“能看到吗?”
张述桐屏住呼吸,这将关乎到接下来的方案,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终于,对话框里探出四个字:
“你怎么了?”
张述桐心脏一跳,他按捺住激动,以防万一,又故意打道:
“没事,我在捣乱。”
这次对方直接发来一个问号,张述桐深呼吸一下,顾不得再看电脑,他首先想到的是该怎么引起路青怜的注意,其次又有些纳闷这算什么情况,这个世界的人明明看不到自己,偏偏他的照片和发出的消息都留下了痕迹……等等等等,张述桐忽然呼吸一窒。
真的、看不到吗?
他已经又“醒来”了一次,可自从早上拿完照片,还没有见过任何人,自然无从验证,张述桐知道自己“恢复”起来没有丝毫规律,也许睁开眼就可以捞几块泡泡糖,也许还是和从前一样。
现在是午后、学校、老师的办公室里。
他蹭地一下站起身,就要跑出办公室,眼前却又是一黑。
张述桐扶着额头站起,连续的跳跃让头开始疼起来,比回溯的滋味还要难受,他拍了拍脸,却发现天色已经黑了。
他正站在上山的小路,可周围看不到一个人影。
不算陌生,正是每天回山必经的山路,他迈开脚步,朝着庙里走去,夜色越发深沉了,却没有找到路青怜的背影,张述桐走得急了些——他平时上山不怎么看路,只放在加快速度上,只因所有障碍都能直接穿过去,前面不远处就是一棵大树,干枯的树枝一直延伸到人的胸口,他匆匆走了过去,却嘶地一下捂住脸。
张述桐抬起手,手心里擦出一道红色的引子,他的脸被划破了。
第251章 无法传递的话
他的脸被划破了。
张述桐用力按了按伤口,清晰的痛意传来,促使他加快脚步。
有血。
会受伤。
也就代表自己会“死”在这个梦里。
——流了血说明他越来越像个活生生的人,本该振奋才对,可不知怎么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念头。
张述桐走到夜色笼罩的院墙外,今天墙上没有挂着灯笼,他的手碰到虚掩的庙门,下意识放轻动作。
也许不再像从前那样来去自如了。
所以他没有大喊,而是侧身挤进院子,寻找着路青怜的身影。
一路上张述桐都没有看到她,也没有看到那群狐狸。
眼角的余光时刻注意着大殿内的动向,他知道路青怜晚上不会待在那里,只有一个苍老的妇人在。
张述桐没有轻举妄动,他又来到偏殿前,那里面也是漆黑一片,他隐隐望到了路青怜桌子上摊开的书,难道今天睡得很早?张述桐思考着会不会吓到她,推开门走进去。
可房间里空无一人。
一大堆编好的草蛇放在桌子上,旁边放着一侧绘画本,和办公室里那本一样,都写着路青怜的名字,可要说是她放学后拿回来的,这一本的封皮明显新一点,为什么会有两本画册?
他莫名觉得诡异,便翻开画册,最新的一页是辆火车,老式的绿皮火车,车顶滚滚的黑烟用黑色的蜡笔替代,画得不算太像,偏偏张述桐能看懂那是什么。
右下角是这幅画的标题,两个工整的字迹:
希望。
他翻了又翻,发现空白页还有很多,像上学期刚发下来的,再看标题,让张述桐想起其他孩子的作业,有太阳有大海,还有几颗涂成金色星星,中午他将它们与那条青蛇对比,没怎么看懂,现在却生出一个猜测:
美术课的作业是画一样象征着希望的事物,路青怜画了一辆火车,却不知道为什么把它带回了家,反倒将从前的画册交上去凑数。
一道脚步声在远处响起,张述桐猛地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到了路青怜小小的身影,他忽然间有些束手无策,偷偷溜进女孩子房间就要被抓个现形,该怎么解释?
路青怜同学,我是你今后的同桌,不要怕也不要动手……但很快他不必担心了,因为路青怜打开了房门,对张述桐的存在毫无察觉。
“还是看不到啊……”
张述桐喃喃道,宛如被泼了一盆凉水,他摸摸脸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可这种程度还是不够,也罢也罢,他失望地想,看来还是要等。
最让他不解的是路青怜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她最近的生活很是规律,有着极为准确的生物钟,路青怜看到了那本被翻开的画册,张述桐心里一喜,正要找根笔写点东西,路青怜却几步走到桌子旁,将那页画干脆地撕掉,它虽然不算漂亮,却画得认真极了,轨道是笔直的,像是用尺子一点点描出的线条,现在它们被揉成一团,放在蜡烛上,火舌很快将其舔舐成灰。
“没必要吧。”张述桐叹了口气,“我认识的路青怜起码说过一次就好,你现在连一次都没有。”
路青怜将草蛇装好,朝正殿走去,她来到神像前,将塑料袋推到角落的小门旁,但没等她说话,有道严厉的声音从里面响起:
“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路青怜顿了一下,缓缓跪下了。
“你在怨我?”
“没有。”
苍老的声音才继续说:
“我也经常想起你娘,但这种事现在只能你来做,正好磨磨性子,恭敬一些,虔诚一些,莫作他念,就是最好的结果,那天晚上的事比你想得要多得多,你现在还小,不需要懂庙祝是什么,把我吩咐的那些事做好,其余时间随你安排,但唯独不要离开这座岛,我想你娘,但绝不想你和她一样,把奶奶这些话记好,听到了没有?”
路青怜不知所措地抬起头,又低声说:
“是。”
“我换了被褥,今晚睡觉的时候莫要着了凉,锅里给你热了饭……”她习惯性地絮叨道,“别怪奶奶,生在这里就必须这里遵守的规矩,你离开了今后哪还有家呢?”
路青怜又微微点了下头,又将手边的塑料袋推了一下:
“已经做完了。”
“好孩子,好孩子,就该这样……”
路青怜从大殿里起身,盛了晚饭端回屋里,其实她也不是多爱看书,所以吃饭就只是吃饭,一板一眼地把勺子送进嘴里,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张述桐试着传递些信息,他用蜡油滴在画册上,试着引起路青怜的注意,可她甚至没有点起蜡烛,黑暗中只能听到她小口吞咽的声音。
她又去了屏风后,窸窸窣窣好一阵,出来时还是那身衣服,张述桐真的看不懂她要干什么了,路青怜又呆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发呆。
“别灰心。”
张述桐只好这样说,虽然她也听不到。
可说着说着说不定就能听到呢,张述桐又说:
“你奶奶要是时髦点,肯定会说什么向命运臣服、低头这类的话,你别信她,不如信自己。”
“我这里有巧克力,很甜的。”张述桐摸出巧克力,在她面前晃了晃,自然没有被看到,“唉,不吃算啦。”
他作势把巧克力咬在嘴里,可回应他的是一道很轻很轻的滴答声,张述桐一愣,摊开的画纸上落下了一滴泪珠,他转到路青怜身前,才发现她的脸上流满了泪水。
“……吃不到巧克力也不用哭吧。”张述桐回过神来,小声说,“虽然现在吃不到但以后一定能吃到的,还能喝到红牛吃到杏鲍菇哦。”
可她流下的泪水越来越多了,只是她始终睁着眼睛昂着下巴,不发出一点声响。
“你喜欢吃排骨,我妈炖排骨有一手,你还喜欢吃什么,我想想,牛肉棒对不对,还有呢?苹果?”张述桐嘀咕道,“醒来以后我保证都让你吃个遍好不好,你不吃我就求着你赏脸吃一口?要不要提前做个约定,如果强行喂你你别动手?喂,我这人这么有幽默细胞,怎么就不笑一下呢。”
可路青怜注定听不到他的话,也就不会头疼地说,“张述桐同学,你最好别这么幼稚。”
“但我还是觉得,有时候幼稚一点就幼稚一点了。”张述桐站在她身边,“过着最美好的日子才会相信幼稚的话啊。”
路青怜忽然有了动作,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来,张述桐认出那是元旦的曲谱,早被她折成皱皱巴巴的样子,可她不看曲谱,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把手里的纸一点点撕成碎片,和那副画着火车的画一样。张述桐曾想过明晚租一台摄像机,无论她有没有一件白色的衬衫,但现在用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