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125章

作者:无常马

过了人们该过的生命阶段,这些光彩会逐渐暗淡下去,连一丝光晕都很难留的下来。伯纳黛特其实就活在这个生命阶段当中。

和其他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伯纳黛特有着生命历程的缺失,很多事情她都未能完整经历,因而在她身上仍有残留的余晖。那正是一个年轻美丽的母亲带着最初的好奇和爱拥住孩子的光辉。看着这份光辉,塞萨尔不禁感到些许迷醉。

“我不想拒绝你的好意。”他摇头说,“只是我从未为你做过什么,自然也没有理由得到这种照顾。”

“好吧,”伯纳黛特有些遗憾,“那你可以为我拿几本书吗?我是说,和卡萨尔帝国的大图书馆一起焚毁,却还没有复原的一些书。”

“你从何而知的?”塞萨尔问她。

“年轻的时候,我一直想拜访大图书馆,却一直没有机会,等到我可以拜访的时候,它已经付之一炬了。这个地方一直在增加我听闻过的只在大图书馆出现过的书,所以我经常来这儿,日复一日,看看有什么新的书出现在书架上。你是这里的主人,你一定和它有关系,我说的对吗?”

“是的,女士,”他承认说,“如果你能指出具体是哪些书,我会尽可能去找。”

“叫我母亲。”伯纳黛特再次强调,“如果你这么叫我,你就可以拿着你看不懂的古书来找我。我会把书中的故事用你想听的话讲给你听。许多年前,我的母亲也是这么讲给我听的,就像我也曾让戴安娜枕在我的膝盖上讲给她听一样。”

“我不曾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塞萨尔本想接着说他习惯的称呼,结果在她睁大的眼睛下收了回去。

“很好,”她点头说,“至少你不再说这个称呼了,这说明我们达成了一部分共识。然后,我想要,——克鲁斯的《克鲁斯自然哲学》,莱尼希乌斯的《神学原理》,还有德罗特的《天命之书》。”

他稍感惊讶。

“怎么了?”伯纳黛特问他,她很敏锐。

塞萨尔拿出一本手稿。“除了《克鲁斯自然哲学》以外,另外两本都是戴安娜摆在床头研读过的神学读本。”他把手稿递过去,“我就带着其中一本,你看,德罗特的《天命之书》,是戴安娜亲笔抄写的。她让我过来看看这本书适不适合摆在小图书馆里。因为,你也知道,这地方神殿人士太多了,对批评性质的文献也许不会太待见。”

接手稿时,伯纳黛特触碰了他的手,用纤长白净的手指在书页上划过,把手稿在他手心里翻开。“她竟然会亲笔抄写。”她看着戴安娜的字迹低声说,“为了前去大神殿,她一定研读了很多很多神学文献,我却”

“我可以委婉传达一部分事实,就说你想了解她曾读过的书。”塞萨尔说。

她眨了眨眼。“那么,”她说,“请你再带一册迪乌特纳的《时间的花环》过来,可以吗?哪一册都可以。”

“这书是”他颇为困惑。

“库纳人先民的故事集,”伯纳黛特解释说,“有人说,用不同的方式读出来会传达不同的感受,就像密文手稿,但是要温和美好很多。我曾经给戴安娜讲过《时间的花环》,但只讲过一部分,我们的学派也只有一册。你说,要是我讲给你听的话,孩子,你可以把我讲给你的故事讲给戴安娜和你们的孩子听吗?”

说这话的时候,伯纳黛特用两手紧握着他的手,丝毫不想放他走。不过,塞萨尔觉得就算她不抓这么紧,这个要求他也没法回绝。“我想我可以。”他说。

“太好了!”她的眼睛几乎是在闪闪发光,“我会准备靠垫和坐垫,用尽可能舒适的方式把故事讲给你听。我已经很久没有讲过故事了,也许会有些生疏,到时候一定请你原谅。我一定会逐渐找回当时给戴安娜讲故事的感觉。”

“呃,”菲尔丝忽然开口,“可以再加一本《法术的荒原》吗?”

塞萨尔不可思议地盯了菲尔丝好半晌,这家伙想让自己的后人给自己讲法术理论?而且还是旁若无人地趁机搭伙凑了个份子?换成他来一定已经脸红了,但菲尔丝毫不在意,显然觉得后人给先祖讲课不仅没问题,还是个理所应当的事情。

“我最近遇到了一些困难。”菲尔丝咕哝着说,“戴安娜最近都忙着处理政务,你总不能让我去麻烦她。”

“没错,”伯纳黛特点头说,“这证明你们的脚步正在越走越高。这本书我会带过来,在故事之余把它解释给你听。”

塞萨尔摇了摇头,有菲尔丝在一旁强行搭伙,他是更没法回绝了。“那另一个你,她会让你这样使用你们的时间吗?”他问道。

第362章镜中的我不是我

“她其实不是我。”伯纳黛特否认说。

“来自它处的灵魂?”塞萨尔追问说。

“她现在是我灵魂的一部分,并非来自它处,但她确实不是我,她也确实来自它处。”

“你让我有些困惑。”

“这确实是个令人困惑的故事,”她说,“但我想把它讲给你听,塞萨尔,就当是为今后做准备吧。你想听吗?”

塞萨尔确实想听这个故事,所以他接受了。不过,她还是抓着他的手不放,仿佛害怕能和她说话的人会消失一样。最终那只手在她腿边垂下,像在舞会中接受邀请的女士一样,托在他的手心里,触碰起来感觉白净柔软,如同刚从雨中摘下的百合花。

看到他抱着菲尔丝坐在一旁的地毯上,伯纳黛特顿时放松不少。她原本已经坐起身,这时候才微笑着靠在长椅上。她低头注视他,一边把左手搭在他手心里,一边用右手抚摸他的头顶,又从他头发里找到了一缕戴安娜的发丝。

那双湛蓝眼眸里映出的似乎是往日的幻影。

随着她头颈低垂,她的头发也从肩头散落,在他身前就像幕帘一样。闪烁的光线从她发丝间落下,让人觉得安详静谧,就像在树下枕着母亲的膝盖睡去的孩子醒来时看到朦胧的阳光一样。说实话,塞萨尔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按捺住自己,才不会像个遭了爱情魔咒的人一样枕在她腿上,毫无防备地阖上眼帘。

“那时候,我才十岁。”伯纳黛特说,“学派已经知道我资质不够,但是,他们还是要我担起掌舵人的职责。当时我没有想那么多,既没考虑过为何学派以血脉传承选择掌舵人却能屹立不倒,也没考虑过既然他们要我当掌舵人,却又放任我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任由我在花丛间漫步行走。”

她的话语似乎带着魔力,随着她嘴唇轻轻开阖,飘渺的幻景亦在他眼前浮现。塞萨尔觉得自己身边似有微风吹拂,带来飘渺的花香。这也许是精类的能力,她也和戴安娜一样,有一部分不完全是人。

她放轻了声音,“后来有一天,学派给我找来了一个朋友,叫做冬夜。虽然是个很奇怪的名字,但我没有多想。那时她看起来很漂亮,就像霜雪一样,和我一个年纪,也许比我还小几岁。当然,你已经知道了,她就是如今所有其他人眼中的伯纳黛特。”

塞萨尔眉头微蹙,觉得事情诡异了起来。不过,他没有吭声,只是听着。

“我知道你会觉得很诡异,”她说,“不过,请你相信我,在学派给予我的一切中,她其实是待我最好的一个。当然,戴安娜不一样,她是我自己带到这个世间的美好记忆。从我十岁的时候,我开始深入学习学派的法术。我一边为自己不符合学派期待的资质感到困扰,一边和冬夜一起玩耍,想要忘记那些羞愧的感受。”

和戴安娜不一样,伯纳黛特是个资质寻常普通的法师,但叶斯特伦学派不在乎。他们一定要她来承担这个重负。他们甚至不在乎她能不能承担得起。

“学派还在依翠丝的时候,”她继续说,“我们有一个宏伟而古老的建筑,名叫真知回廊,那里有很多镜子分布在回廊中,占据整面墙壁相对而立。如果你前往真知回廊,你就能看到数不清的自己站在数不清的镜子里。还小的时候,我被真知回廊吓到了一次,后来有次实在没有其它地方可以玩耍了,我就拉着冬夜去了那儿。”

塞萨尔觉得这里到了故事的转折点。他其实也是个擅长讲故事的人,只是他已经很久未曾讲过了。

想到这里,他倒是很怀念有无穷无尽的故事可以和他交换的卡莲修士。

“有句话说,法师以真知命名某处就必有其深意。”她说,“但当时我不知道这件事。那天晚上,我和冬夜去真知回廊玩耍,在布满镜子的长廊里来回奔跑。和过去不同,那时有她陪在我身边,而且我也知道那只是镜子,所以,那时我是愉快的,也是满足的。我们在镜中展示自己的衣服,欣赏自己的样子,完全没有留意到我的导师来找我了。我记得你是杀害了戴安娜的导师,是吗?”

塞萨尔皱了皱眉,伯纳黛特却对他说没事。

“我不知道戴安娜怎么看待自己的导师,但我很害怕我的导师,”她说,“很多时候我在外头看到他,都会跑着躲起来。他一身着灰,头发和胡须也都是暗沉的灰色,像在迷雾里浸染过一样。那时候他对我说,你来这里来的太早了,伯纳黛特,不过,要是你想先一步抵达真实,那你多待一阵也无妨。”

塞萨尔觉得这个学派给继承人担任导师的人都很诡异,各有各的诡异之处。

“那时候,我不知道导师在说什么。”她说,“但他站在真知回廊的门口看着我,我就不敢往他那边走了,也不敢出去了。那时候我害怕极了,因为我本来不被允许来这里。我想逃走,但我觉得导师一定会惩罚我,所以我也不敢接近。于是,我和冬夜约定在一整夜都待在一起,躲在回廊的角落里直到他离开为止。”

伯纳黛特顿了顿,似乎平缓了一阵心绪,然后才继续说,“那是个小屋子,就在回廊一边,我们看到那里很隐秘就躲了进去,然后还关上了门。关上门的一瞬间,我确信我们两人待在一处没有任何人可以打扰的地方,黑暗、静谧,就像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了。要不是我还拉着她的手,恐怕我会觉得她也不存在了。

“这时候,我看到镜子里出现了一支蜡烛。虽然现实的屋中不存在任何蜡烛,镜子里却出现了。很快,我看到那支蜡烛化作一团朦胧的红光,环绕着我们俩的镜中影缓缓旋转起来。那簇光就像一条游鱼,在镜中的世界穿梭,像是活在里面一样。”

“这只游鱼在贴满墙壁的镜中缓缓浮游,逐渐映出了整个屋子,——六边形的围墙,每一面墙都是一面完整的镜子。我能看到游鱼,能看到我对自己微笑,接着是第二个我自己,她微笑的脸颊浮现在我的肩膀后面,紧紧盯着我,接着是第三个我自己,接着是第四个我自己,——无穷无尽的女孩,每一个女孩身后都有一个更小的女孩盯着比她稍大一些的我自己。如此一来,无穷无尽的我循环往复,形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长链。

“忽然间我发现,冬夜悄悄往我这边靠近了一步,我以为她要拥抱我,但她走到了其中一个我自己身边,然后,那个女孩就看不见了。她变成了冬夜,然后冬夜注视着的那个女孩也变成了冬夜。就像感染一样,镜中无穷无尽的我自己逐渐变成了无穷无尽的冬夜”

塞萨尔看着陷入往事回忆中的伯纳黛特,他觉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相当恐怖了,还是一种悄无声息的恐怖。那个表现在外的伯纳黛特,她其实是叶斯特伦学派用某种恐怖的法术创造出来替换其思维人格的不明存在。如此一来,一个不够资格的继承人,才能够成为一个带领学派延续其存在的继承人。

乍看起来,叶斯特伦学派是和世俗王国一样统治者世代交替的学派,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所谓的掌舵人只是一个壳,如果他们认为壳里的内容不够资格,他们就把壳里的东西换掉。

第363章我现在就是你的母亲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切呢?”塞萨尔问她。

伯纳黛特轻轻叹了口气,些许微笑消失不见,如同温暖的阳光离开了苍翠的林地,不再从她缭绕的发丝间洒下。

“除了你,我已经很久没和其他人说过话了,塞萨尔。”她轻声说,“而且,我一直在听人们说你的事情,听戴安娜说她有多爱你,听人们说你成就了怎样的功业。你和她的爱情和我过去的爱情不一样,至少,我觉得不一样。待到血脉的诅咒消失以后,我仍想看到你常伴在她身侧。”

“我一直在做这种尝试,但我很难保证。这世上的法术都太诡异了。”

“那就为她做我未能完成的事情,”伯纳黛特用两手握紧他的手,“一定,一定要把我未能讲完的故事讲给她听。告诉她,这是你从我手中取得的东西,并且你可以代我讲述当年未能完成的一切。你可以一直对她讲下去。”

“我会的。”塞萨尔承诺说,“不过,我还是想知道,冬夜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她眨眨眼,“那也是个很漫长的故事,不过,倘若你知道灵魂只是空虚的觉知者,要借着人格和记忆的综合才能感知自己和世界,你也许可以明白,冬夜就是学派放在我灵魂中的一段综合。她陪伴我越久,就把我浸染得越深,毕竟,灵魂中的我也只是一段记录”

“也许你也浸染了那位冬夜。”塞萨尔最后说,“说到底,你的学派并不打算让你继续存在,她身为一段记录,却私自违背了他们的意愿。要我来说,两个人格和记忆的综合身处一个灵魂当中,总是会相互浸染、相互改变的。”

就像他和那位远在它处的阿婕赫。

过了几天,塞萨尔拿着他从米拉修士那边找到的书前往索多里斯,当然,也捎上了菲尔丝要求的法术文献。他们和伯纳黛特共处了大约一个多钟头,其中有大半时间,都是塞萨尔代菲尔丝询问她提出的各种法术问题。

在法术一途,冬夜要比伯纳黛特更加高明,为了缓和他们的关系,伯纳黛特把教导法术的职责交给了冬夜。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汇聚了叶斯特伦学派智慧结晶的一段超凡思维,不过,菲尔丝看不到她的存在,因此提问和转述都只能由塞萨尔代劳。等到法术教导完成,伯纳黛特又找他问起了神学书籍的各种疑难和困惑,看起来她很想追上自己女儿的步伐。

然而等伯纳黛特放下神学书籍的时候,她已经看卡萨尔帝国的哲人们对各大神殿的批评和分析看得头晕目眩了,整个人都不大对劲。塞萨尔提起了最近的情势变化,想让她缓口气。不管怎样,这事总是最容易理解的。

“王国骑士团分出了一部分兵力,大约有三千多人,正越过埃弗雷德四世治下的土地往北方过来。”塞萨尔说,“最近的会议一直都没什么成效,不过我想,等他们到了索多里斯或者古拉尔要塞,这事就会见分晓了。”

“虽然我不擅长这个,”伯纳黛特说,“不过我跟在冬夜身后观察了很久,多少也了解一些。你是要在这片土地上确保自己的地位不可动摇吗?无论是国王,是各个贵族家族,甚至是神殿都不行。你最后是想要什么呢?”

“我想做只有身处高处才能做的事情。”塞萨尔应道,“因为我想行使自己的秩序,所以我会不可避免地冒犯到奥利丹的贵族和王室。不过,等到血战开始,他们总会有一方选择站在我这边,也有另一方选择站在我对面。”

“听起来你想教导世人?”她问道。

“称不上教导,”他否认说,“只是利用我更远的视野去做其他人来不及去做、也不知道自己该做的事情。如果我能在战争中取胜,人们就能看到我带来的改变。”

“这意味着你不会像其他人一样仅仅是为了领土和权力发起战争?”她继续问道。

“我未必不是,只是我会利用自己得到的领土和权力多做一些事情罢了。”

伯纳黛特点点头,一只手托起下巴,现出优雅白皙的脖颈曲线。“那么是谁给了你更有远见的视野呢,你会怎么说?”她坚持问道。

“也许是一个古老的野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是一个寒冰妖精,无论什么理由都可以。”塞萨尔回答说。

“你是说编纂故事。”她说。

“不编故事的话,很多事情就太复杂了。”

“不,并不复杂。”伯纳黛特轻轻摇头,“我认为,那一定是个只有戴安娜这样和你关系亲密的人才能知道的秘密。现在离我知道它还有一些距离,不过我猜,我不会等太久。你对这个秘密很在意吗?”

“称不上在意,但我想,我把它说出来也毫无意义。像现在这样任由人们猜测我的身份,我的处境反而更好。毕竟,我也不在意自己究竟是法兰人还是萨苏莱人。”

“你确实是个不可思议的人,难怪戴安娜眼光这么古怪,却还是在你身边留了下来。所以你今天也奔波了很久吗?“伯纳黛特问他。

“我把她丢过来的事务都做完了才来的这边。”塞萨尔承认说。

“那你一定是在那次会议上惹恼了她。”伯纳黛特说,“戴安娜小时候说,如果她有丈夫,那他一定要一直跟在自己身后,说实话,有点由她做主的意思,但你不是那种人,对吗?你一定会和她针锋相对,然后就是各自做各自的事情。我觉得爱人之间若总是身在它处,仅靠夜晚的抚慰维持关系,难免会有间隙和隔阂发生。你应该更加,嗯来这里,坐到我身边来。”

塞萨尔想听听伯纳黛特有什么见地,刚靠近过去,她却握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下拉。他多少有点想反抗,却发现自己很难抗拒。

她在地毯的垫子上并拢双腿,把他的脑袋轻轻放在她膝上。“对,就像这样,不要害羞,塞萨尔。”她轻声说,“多年以前,我也是这样给戴安娜讲述那些遥远的故事,就像我的母亲和我一样。你要自己体会过、经历过,才会知道怎么对戴安娜,还有对自己的孩子做这件事你觉得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我很难认为自己还是个孩子,也很难体会这种感受。”他说。

“但是,按照我们的习俗,我现在就是你的母亲。”伯纳黛特异常固执地说,不仅如此,她还把手指抵在他额头上,“如果你不在乎自己是法兰人还是萨苏莱人,那你就不该在乎自己还是个沿袭先民习俗的人,甚至就是库纳人先民。现在你不接受,没关系,等我把那些故事都讲给你听了,你一定会这么叫我。不管你看着有多高大,你都要这么叫我。”

第364章继承过去的名字

“你心生怀疑了,主人?”狗子在黑暗深沉的夜幕中盯着他,“是因为最近经历了太多得到又失去的事情吗?”

塞萨尔在他的房间坐下身,然后把那枚缝合的头颅从无貌者撕裂的胸腔中取出,摆在他的书桌上。当时活盔甲和修士的厮杀摧毁了整个房间,那具缝合的尸身也给他们拆得七零八落。虽不知狗子为何要把缝起来的人头当成珍惜的宝贝,但是,既然她从索莱尔的城市把它带了回来,他就可以让它派上用场。

想当初,也是狗子从林间捡来一本军事理论,然后他才怀疑起了冈萨雷斯的处境。虽然她捡来的物件大多都是无用的垃圾,但总有些物件会让人出乎意料。说到底,若不是她把人头捡了回来,以他当时的处境,他怎么都想不到要把那颗缝合的头颅偷偷拿走。

“我有很多怀疑的地方。”塞萨尔端详着尚未腐烂的人头,“其中一个是,所谓的冬夜和它右半边脸有些相似。”

“已死的古老幽灵仍然在操纵她的学派?”

“很难说。”他说,“也许冬夜也是被叶斯特伦学派俘获的囚徒。真正的先祖已死,她也只是菲尔丝之于菲瑞尔丝,亦或是更诡异的东西。不过我认为,倘若冬夜真和她有关,伯纳黛特眼中的真相就很值得怀疑了。”

“而且还会牵扯到戴安娜?”

“伯纳黛特对乌比诺大公的无视是最彻底的无视。”塞萨尔思索着说,“我也许需要重新考虑我的假设,探索这个诡异的学派和他们诡异的血脉诅咒。如果她的感情里甚至不存在追忆和怀念,就说明我对这事的严重程度存在误判。”

“你想到了怎样的可能性?”

“血脉诅咒并不会因为从亲代传到子代就消失,而是会一直存在。伯纳黛特对我和戴安娜的事情执着过头了。我在她的行为里看不到她自己的存在。”

“所以你需要进一步的证明?”

塞萨尔舒张了一下手指,搭在人头左边的米拉瓦脸上。“法兰人的最后一个皇帝就可以给我证明。”他说,“虽然我已经可以从人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所经历的一切了,但我想,旁人的叙述未必就是真实。我自己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需要知道米拉瓦究竟看到和经历了什么,而且你还不能求助你身边可以做到这件事的人,因为,她们都和叶斯特伦学派有关。”

“诅咒需要的也许不是用感情挽留,而是像索莱尔用箭矢撕裂熔炉之眼那种程度的破除。”他轻呼了口气,对他背后虚无缥缈的阿婕赫伸出手,“我需要求助那位库纳人祭司。不过正好,时间停滞之所也需要我过去。”

“有这么严重?”狗子眨眨眼。

“严重倒也称不上,只是,如果古老的幽灵拒绝我从它的学派中带走我的爱人,那我就杀了它。”

在无边黑暗中,有三个人正围坐在一堆奄奄一息的篝火旁。塞萨尔先认出了阿娅,因为这家伙一看到他就睁大了眼睛,还把插着烤肉的粗树枝给握得粉碎。几乎同时,黑发的阿婕赫对他身后的狼女举起了短刀,后者一脸难以捉摸的微笑。看起来她们俩也称不上友好,多年相处中全都是噩梦般的回忆。

接着,塞萨尔瞥见了沉默无言的库纳人祭司。似乎是因为终于接近了自己的使命,现如今,吉拉洛的存在异常稳定。

“你来得很及时,塞萨尔。”吉拉洛缓缓颔首说,“仅靠公主和她的仆人想往前探索还是太难了。身为一个幻影,我能做的实在有限。”他说着又垂下头,看起来没什么动静。他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滩死水,稳定却沉默。

“我还以为我会像往常一样出现在她身上。”塞萨尔说,往自己身侧的野兽人侧了下脸,“当然,她也是。”

“公主对你的经历心怀抗拒,对这只野兽人也一样。”祭司再次抬起头,缓缓解释,“如果人类的灵魂分裂时也会像世界分裂一样一部分上浮,一部分下沉,那我想,往上浮的一部分一定很抗拒自己再被牵引下去。”

如此看来,是黑发的阿婕赫要求吉拉洛用了些法术,在他们俩的灵魂之间竖了一把剑,将他们分割开来。这法子简单却有效。塞萨尔耸耸肩表示无奈。身为一个满心怀疑和欲望的人,要他接纳她的思维,自是轻而易举,反过来就很难做到了。

“必须承认,”塞萨尔说,“我来这里也有我的目的,公主,我不止是想帮你们。”

“为什么你也跟着吉拉洛叫我公主了?”她质问他。

“我不想用太复杂的称呼区分你们两个。”塞萨尔承认。

“我对你的印象快和我对穆萨里的印象一样了。”她说,“但公主就免了。这世上公主太多了,我不想当其中一个。”

“总得有个称呼吧。”他摊开手。

“塞弗拉。”狼女阿婕赫忽然开口,“你们总得有一个人继承过去的名字,选一个吧。”

塞萨尔品味着塞弗拉的含义,意识到阿婕赫认识那个分裂以前的人,甚至可以说,在他们俩有意识之前,阿婕赫就认识他们两个。他端详了这家伙许久,看到阿婕赫不想透露太多,只好摇了摇头。

“我就免了,随便起的名字总归也是我自己的。”他说,“此外,我也不想继承过去。”

“我无所谓,”另一个他自己说,“名字毫无意义,但我也不想再用你的名字了,阿婕赫。这名字如果你不想要,塞萨尔,那丢给我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