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127章

作者:无常马

塞弗拉来到石室中央,伸手拂开一片灰尘,现出一具石棺。他们立刻意识到,这地方正是一座宏伟的古代墓穴。

库纳人先民的墓群。

塞萨尔来到塞弗拉身侧,先在空荡荡的石棺前驻足许久,然后又在石室一侧看到了散落的骸骨。现在,他知道他们在挖什么了。考虑到法兰人和库纳人有着渊源极深的仇恨,后世历史也都是唾弃的态度,法兰人帝国挖掘他们的坟墓并不值得奇怪。但是,从挖掘的规模来看,这事的主要目的并非宣泄仇恨,更像是在搜寻。

脚下的路变平整了,石室外也是整齐的坟墓长廊。如此看来,后方崎岖的甬道乃是法兰人帝国的士兵开掘而出,之所以曲折幽深,遍布转角岔路,其实只是他们在探索库纳人先民的墓群方向。

后人有这条溪水引路,才能免于岔路的困扰。

“这可真是——”塞弗拉站在石室出口轻声说,“出人意料。”

塞萨尔也来到石室出口。先前他只是匆匆一瞥,如今来到坟墓长廊,他才发现长廊中静谧安宁。墓中既没有腐臭也没有灰尘,甚至都没有腥臭的风和岁月的遗痕,只有清泉从长廊中央的水渠中缓缓奔流,不止是无穷无尽,甚至都在坟墓外汇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小溪。

坟墓中死寂无比,同样只能听到水流声,声响和甬道中那片溪流还轻微了不少。但是,塞萨尔仍未忘记先前的声响,更没忘记甬道中破碎不堪的盔甲残骸。

“现在我们需要吉拉洛了。”她说,“就这么进入库纳人的墓群并不理智,但有老家伙的指点,再加上我这一世的身份,我们也许可以比过去所有人都走得更远。”

“就这种地方,比前人走得更远真是好事吗?”

塞弗拉无所谓地笑了,“这种事情怎样都好。”她边说边取出利刃,“我只想知道往事,仅此而已。现在,跟我去把背后的东西宰了,然后——”

“然后我们就回篝火讨论下一步该怎么走。”塞萨尔代她说。

“别抢我要说的话!”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踩着溪流往下一路前行,走到路途一半,塞萨尔就听到了先前淹没在水流中的声响。那声音混在其中飘过他耳畔,让人觉得诡异莫名。

塞萨尔放缓步伐,尽可能把自己涉水的动静掩盖在溪流声中。最后,他抵达拐角处往外张望,这才看到了传出声响的东西。

起初他以为,那是暗潮淹没战场时古拉尔要塞外围的受诅咒者,然后发现它们不完全相似。要塞外围那些更像是一团悬浮的浑浊黏液,有时候勉强现出形体,大部分时候都没有具体的形状可言。这地方的不一样,它虽然漆黑如墨,没有五官可言,表皮也像沸腾的泥浆一样蠕动扭曲,但它有具体的形状,有健硕的身躯和有力的四肢,看着就是个匍匐前行的野兽人。

有那么一段时间,它攀附在岩壁顶端爬动,还有那么一段时间,它落入溪流中潜游,却忘了把攀着岩壁的一只兽爪取下来,于是从它断裂的腕部长出一条新的——看起来像是从污浊的黑色泥浆里钻出一只诡异的兽爪。然后,塞萨尔看到那只攀附在岩壁顶端的兽爪自己跳了下来,从它背后汇入它的身躯中。

一阵涟漪自它背部泛起,正是兽爪落下的地方,仿佛石子落入湖面般使得涟漪扩散到它全身。

塞萨尔几乎无法确认它是粘稠的液体,还是拥有实质的固体。

但他立刻想到,倘若特里乌斯或者阿尔蒂尼雅其中的任何一个接受侵蚀,然后攻陷了古拉尔要塞,那些追随他们的人类,最终都会变成这种东西。

塞萨尔认为,不管它过去是什么,它的理智都早已被摧毁,意识和思维不仅不像是人类,甚至可以称为一片混沌。若不如此,这些似人却又非人之物要怎么忍受近乎停滞的时间,经历久远到无法估量的恐怖岁月?它以前会是法兰人帝国的某位骑士吗?

也许是因为有过类似的体会,因为他曾在荒原的石窟枯坐数年,只为避开熔炉之眼的注视,他几乎无法克制地产生了共同的体会。在每个人的潜意识里,都埋藏了一些无法忍耐的恐怖时刻,对他来说,这种久到无法承受的岁月流逝正是其中之一。

在这种漫长的时间中,人们的理智会被摧毁,意识也变得不再像是人类。在那个经历了数年的夜晚,若非戴安娜有时会醒来和他交谈几句,还教他一些基础的冥想和迷思,若非阿婕赫会和他互相嘲笑,还在他抱着她揉弄的时候拿爪子挠他的脸,若非菲尔丝总是能靠在他怀里给予他抚慰,他一定是支撑不下去的。

那种经历会像铁链一样把人束缚在虚无的牢笼中。

塞萨尔摇摇头,轻呼了口气。他看到那东西堵在甬道处,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不仅如此,它还在身体外皮激起层层涟漪,传出了一阵无法理解的尖锐异响,接着从甬道各个岔路都传来了异响。

多种诡异的响声此起彼伏,有些像是口齿不清的哀叫,有些像是乌鸦的长鸣,还有些像是疯狂的吼叫,最终在前方那东西逐渐平息的涟漪处汇聚。多个声响往他们这边围聚拢来来,有些甚至是在他们身后。

“这东西找到了我们遗留的脚步气息,”塞弗拉凝视前方,压低话音,“它在呼唤同族群聚捕猎。”

“我们要试试合为一体吗?”塞萨尔问她。

“合个鬼!回不去了怎么办?”

第369章索茵的祝福

“我觉得当时的感觉很奇妙,还很让人陶醉,你不觉得吗?”他锲而不舍。

塞弗拉哈了口气。“我不觉得。”她说,“迷醉只是一时,在那之后的副作用才更长久。我本来过的很自在,你却往我灵魂里倾泻了一堆繁杂的情绪和思想。”

“我觉得你过得挺虚无是真的。”塞萨尔说,“这段时间,除了想放下一切前往荒原深处旅行,我没感觉自己有任何变化。”

“这就是我会给你的一切变化。”塞弗拉说。

“我想,灵魂的分裂未必均等,也许我们都少了些什么,也都多了些什么。正因如此,我们接触的时候才会发生这种事。与其说是倾泻,不如说,这其实是相互之间的弥补?在深入接触之后,我们俩的总和并不会变,变得只是我和你各自的比例。”

“我没见过任何人会像你一样,把深入接触说得这么若无其事。”她指责说。

“那就是探索内心和自我?”塞萨尔改口说。

“我对探索内心和自我没有兴趣。”

“那我们的前生以及另一个世界呢?”他追问说。

“你就待在这里絮絮叨叨吧!”塞弗拉轻声呵斥,然后就向后跃出。塞萨尔扭头一看,一个蜘蛛一样的黑色孽怪正涉水扑来。

它没有身体,仅有一颗液化煤炭似的头颅,头颅上也看不出五官,只有数不清的黑色丝线扎根其中,无比癫狂地扭动,犹如成群的线虫汇聚成团。四条纤细的长足从它头颅下方伸出,踩着水面往前疾驰,看着像是成群的线虫拧成一捆绳索,亦有四条弯曲的触须在它头顶挥动,恰好形成诡异的对称。

考虑到这地方的受诅咒者最初都是人,塞萨尔觉得它是两个人类黏合在了一起。

那些扭动的触须挥舞而至,声响就像长鞭抽打,两侧和头顶的岩壁都给它打碎了,不仅碎石飞溅,还封死了他们所有闪避的空隙。

塞弗拉跃至半空,拧转身体,姿势之诡异难以形容,看着竟像是种奇异的舞蹈。塞萨尔认为那些空隙无法闪躲,她却在瞬息间穿过,挥刀划出一条曲折的弧线。这柄短刀并不起眼,在她手中却格外锋锐,视之只觉眼眸刺痛,一击就将它肢体尽断,头颅也四分五裂。

塞萨尔看到那些形状各不相同的东西越聚越多,似乎在说此地受害者规模大的惊人。很有可能,是发掘者在掘墓途中惊扰了墓中某物,然后在一场前所未有的灾害中尽数受诅,陷身在此。

他经历过库纳人的环形时间法咒,也经历过库纳人残忆的侵蚀和同化,再想到他们活人祭祀的传统,他觉得,这个种族的存在绝非良善。换而言之,库纳人仅仅是在个人和表象层面带着似是而非的良善,但在很多根本性的认知上,他们蕴含着超越善恶的残忍和酷烈。

更多经历过深渊潮汐的孽怪现身在此,很多甚至是从岩壁缝隙中钻出。借着它们的栖身之所,塞萨尔看到了那些掩埋其中的断壁残垣,都是挖掘甬道时支起的石头立柱,隐约可见一些精美雕纹残存其上。

这些石柱因为坍塌而相互交错,掩埋在岩石和泥土中,颇有种古老废墟的美感。

塞萨尔盯着石柱思索了片刻,意识到石柱上的雕纹和索莱尔的城市很像。然后,他一边跟着塞弗拉的脚步前行,一边拾起她切开的孽怪残躯观察。他发现其中一枚头颅依稀可见人类的面目,甚至还有对空洞的眼窝。尽管它的眼窝中一无所有,也比那些完全丧失了五官的个体更接近人类。

这对眼窝在告诉他,它曾经是人,就和他一样。而且,它至今也还有依稀的人类特征残存。这说明在它的灵魂中寄宿着一些永恒不朽的事物,足以庇护它的心灵跨过无尽的岁月和无尽的疯狂,——哪怕只是一小部分。

某种永恒的事物包裹着它的一部分心灵寄宿在它疯狂的躯壳中,就像一个老朽的灵魂困在永远衰朽却永远不死的残躯深处。塞萨尔拾起它头颅的时候,他逐渐意识到,或多或少,这些东西体内都有一些永恒的事物祝福着他们,让它们不至于完全崩溃解体,和古拉尔要塞外的士兵落入同等下场。

索莱尔?索茵?

哪怕她已经迷失在神代,被所有人遗忘,她的祝福仍然存在于此吗?

此时他们身后破碎的残躯逐渐变得形状不定,似乎已经处于在崩溃解体的边缘。在那些残躯之下,塞萨尔看到了光。

那些光并不是此地惨绿色的月华,不是希赛学派赤红色的法术之火,亦非神圣的金色光芒,甚至都不是白色的刺眼阳光——那是星尘一样的深蓝色。他发现那是团发光的雾,几乎分辨不清距离他有多远,也没有具体的形状可言,有一段时间,那些光雾似乎就在他眼前闪烁,有一段时间,那些光雾又显得遥不可及,像是朦胧且看不真切的希望。

环形时间中那段经历一直沉淀在他心中,每次回想起来都让他心生惆怅,一想到她存在的痕迹经历了如此岁月却依旧长存,他忽然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你往哪去?”塞弗拉回首高喊。这时候,塞萨尔已经扑向了那些星辰一样的光雾。虽然围聚拢来的孽怪已经无法计数,但他眼里只有地上朦胧的星光。在第九步的时候,他已经无法忽视它们了,至少有二十多个孽怪靠近他身侧,将他团团包围。

他没有那个能耐精准斩断头颅和肢体,而且他也没带什么剑,于是猩红色的迷雾从他撕裂的面孔中倾泻而出,裹挟着无计其数的血眼在甬道中汹涌奔流,在岩壁之间往复冲刷。它们穿透了那些孽怪的咆哮、嘶鸣,要用猩红之境的诅咒充满整个甬道。

在某些时刻,人对于时间、对于一切的感知都会失去理性。那些失去了光雾祝福的孽怪完全丧失了形体,先是崩塌溃散,然后彼此融合交汇,化为规模巨大的黑色黏质往前汹涌席卷,如同一场洪流。

塞萨尔似乎和它们对抗了很久,又似乎只对抗了一瞬间,待到他把那些蠕动的黏质都压迫到岩石缝隙深处,他们来路的岩壁都已经化作覆满红雾、血眼乱转的猩红石墙。

他一步步往前,但还是有大量孽怪前赴后继朝他扑来,其中一些孽怪格外像是人,甚至还穿着似是而非的盔甲,竟然可以挥动附满黏质的长剑撕裂红雾,好像它们才是对抗他这个邪物的骑士。

其中一名受诅的骑士穿过满地血墙的束缚,奋力给了他一剑,几乎要把他从头到脚切成两半。虽然他没带武器,身躯也进一步撕裂,但他还是执着地想抓住那团光雾。

这种无视一切的莽勇支撑塞萨尔的脚步,他几乎是拽着把长剑劈入他身体的受诅骑士步步往前。更多孽怪争先恐后冲过来要杀他,结果它们从那名受诅的骑士开始互相妨碍,全都前进不得,一时间,竟仿佛成群涌来的民众堵在了卖场狭窄的入口。

塞萨尔用卡在他身体里的剑挥开一个状如野兽的孽怪,然后又有一堆纤长的节肢把他的右臂层层缠绕。那些光雾已经近在咫尺,朦胧星光在其中闪烁。他并不想思索抓住它有什么意义,他只是伸出手臂,不顾越缠越多的蠕动的节肢奋力往前,将其一把握住。他的手心正是索茵给他的那枚水晶般的袖珍箭矢。

那一刻,仿佛染上了生命的光辉一样,水晶箭矢先将光雾汲取,然后就见深蓝色的璀璨星光迸发而出,正如击穿熔炉之眼的那支箭矢划出的尾迹一样,充满了黑暗的甬道。所有黑色孽怪都停住了,一些失去了光雾的不定形黏质也被它们本来的同胞转过身去,迅速将其压制。

塞萨尔紧握着箭矢放在自己胸前,看着这些受过索莱尔祝福的受诅咒者往后撤退,退到至少和他五步远的地方才跪倒在溪水中,把脸也紧贴在地。刚才还充斥着恐怖咆哮的甬道立刻陷入寂静,就像他们俩刚进来一样寂静无声,仅有潺潺溪水在跪倒的孽怪们身侧流过,发出低语声响。

他缓步向前时,孽怪们仰头望着他手中绽放星光的箭矢,一动不动。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它们的存在和它们的一切,也明白了它们永恒的挣扎。它们受过祝福的部分庇护着它们的灵魂,使其经受深渊潮汐的洗礼仍然永存不朽,但它们的思维神智都已经畸变扭曲,灵魂中也只有女神的低语长存了。

在受诅咒也受祝福的孽怪们身上,塞萨尔既看到了索茵,看到了她曾留下的足迹,也看到了古王朝遗落在此的折磨。比起那些在深渊潮汐中彻底死去的人,带着永恒的祝福永世徘徊的人更让他心生惆怅。

换言之,比起彻底的绝望,这种渺茫的希望其实更让人无法适从既然这枚护身符再次迸发出光辉,是否意味着他离找到她又接近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话:有点卡文,第二章凌晨发

第370章我已经很克制了

塞萨尔仍然无法忘记索茵。他既忘不了分别时她饱含诉说的眼眸,忘不了她仿佛在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视线,也无法忘记他曾许下的承诺。索茵已经不在了,但她也一直在,她不仅在神代永存,这个世界,也不会像人类记述的历史一样忘记她。

他紧握着迸发出璀璨星光的护身符,心中既感到怀念,也想祈求她的原谅。

索茵年少时值得拥有最好的照顾,接受神祇的命运之后,她也配得上一切尊敬和爱戴。可事实上,她年少时仅和他度过了一段短暂的时光,然后她就不得不独自前行,面对陷入沦亡的世界;成为神之后,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去祝福,去拯救,去为将会发生的一切灾难做出准备,结果她却被困在神代陷入永恒的静滞,被所有人和所有历史遗忘。

塞萨尔握着这枚箭矢,感到有一股意念支撑着他前行。他逐渐明白,只要他去探索她曾走过的路,去寻找她曾成就的一切,把她那些永存不朽的祝福放入这枚护身符中,她的存在就会丝丝缕缕渗入他心中,和他同在。

也许,只要他找到的足够多,这枚护身符迸发出的星光也足够璀璨,他就能把它当做媒介,借用它在神代中寻找索茵的存在。

如若不然,她就会一直困在永恒静止的神代中,一直被所有人和所有历史遗忘。

可是,话又说回来,何为神代巡旅呢?人们又是怎么做到的这件事呢?

有史可查的人里当真做过这件事的,不管是时间上和还是距离上都和他最近的,似乎都是菲瑞尔丝。北方的大宗师菲瑞尔丝。

“你这家伙可真是了不得啊。”塞弗拉走在塞萨尔身侧打量他,“说话的时候不是怀疑就是考量,这种时候却连想都不想就冲了过去。所以你一直强调的怀疑和考量是为了什么?为了你不会往莽勇里陷太深吗?”

“你明明知道我的习性。”他耸耸肩说。

“回忆总是虚无缥缈的,”她叹口气说,“你给我的回忆,还有那条双头蛇给我的回忆,两者其实没什么不一样。有些事情非要亲眼见过,才会有切身体会。”

塞弗拉说着对他伸出手来。塞萨尔带着困惑看向她,一如既往,她还是平静自若的态度,仿佛此事根本不值一提。

他伸手和她相握,蓦然间感觉无形利刃划破皮肤,因为过于锋利,几乎没有痛感。那些附着在他皮肤的猩红血雾和黑色黏质都转瞬间支离破碎,往下剥落,现出他饱经创伤的皮肤。排除这些细微的痛楚不说,她的手虽如白玉般精致,却很有力,皮肤像羽毛一样柔软,血液却在汩汩奔流,甚至能感觉到血管的脉动。

这只手既能握紧刀柄,也能坚决地握住另一个人的手。真是只漂亮到完美的手。

恍惚中,塞萨尔觉得这利刃沿着他们双手接触之处一直刺入到他心中,把他心中怅惘的情绪和强烈的追忆都压了下去,——并不是那么美好地安抚了下去,而是用刀尖抵着给压了下去。

不过,若是迎着利刃往上呢?会被切的支离破碎吗?

“现在,”塞弗拉打量着他,“你的思想是什么样的?你觉得是你让我的内心世界更像你了,还是我让你的内心世界更像我了?”

“也许都有。”塞萨尔摇头说,“你有感觉到你心里产生了不一样的东西吗?”

“为你丢给我的一些虚无缥缈的回忆染了点色,大抵如此吧。”她说着松开手,放回到那柄刀上。随后她就径自往前走去,对两旁跪服的孽怪都置若罔闻,和他满心的怅惘情绪对比异常明显。

看到塞弗拉指尖抵着刀柄一路前行,塞萨尔忽然发现,不是她携带的兵刃特殊,可以切下那些受到祝福的光雾,是她常常握着这东西,把它给滋养的特殊了。她过的倒是自在。

“快点跟上来。”塞弗拉头也不回地说,“我已经把你的失落情绪压下去了,所以别在这思前想后了。下一趟换你和阿婕赫去,我要回去睡一觉,回头再来跟你探索古人的坟墓。”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身旁已经是阿婕赫了。

塞萨尔和她无言漫步在黑暗的树林中,发现她现在特别沉默。现在他已经意识到,她不仅接受菲瑞尔丝抚养长大,还和他们俩的前生关系匪浅。那时候,阿婕赫还是头狂躁的野兽人,既未从塞弗拉的灵魂中分得人性,也未和塞萨尔灵魂交汇,和他共处至今。某种意义上,野兽人阿婕赫其实就是接受了他们俩的魂与血才走到今日,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半途中,她在蠕动的树木缝隙间看到了一根石柱,石柱表面的古老纹路让她驻足良久,似乎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中。依旧是索莱尔和菲瑞尔丝那个年代的往事。

塞萨尔触碰阿婕赫那张沉默无言的野兽面孔,感到些许刺痛,知道是她咬了自己。随着鲜血渗出,他拿自己的血在她脸颊上勾勒,最终现出一张略带怅惘的女性面容。她这张脸挺纤细,还很苍白,带着些微的失落和悲苦,从认识她以来,他都从未见过这种神情。

“你不想说点什么吗?”塞萨尔问她,“你总是隐瞒所有事。”

“我只想看你如何追逐往事,等你把一切都在自己眼前揭晓,你又会有什么作为。”阿婕赫说,“塞弗拉虽然拥有你们的名字,但她这种性格,她即使揭晓了一切也还是会转身走开。不管怎样,你才是能完成这件事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说着要放下但什么都放不下的人。”她说。

“我觉得你在说你自己。”

“是又如何,塞萨尔?”阿婕赫反问说,“事到如今,你还觉得你能用你话语的利刃刺伤我?”

“即使是也不会怎样。”他说,“反正这一路过来都是我的渴望和我的决定。你欣赏也好,嘲笑也罢,你总归都帮我一路走过来了。”

“这没什么意义。”

“对我很有意义。”塞萨尔说,“你就是这件事的所有意义。即使要找菲瑞尔丝追问过去的一切,你也是最需要追问她的一个。你比我更需要。”

“让你身边的菲瑞尔丝自己去追问她自己吧。我已经不想问了,我只要看着就好。”

“那我代你去问。”塞萨尔说。

“你凭什么代我去问?”阿婕赫反问他。

塞萨尔想了想,然后低头吻了她,那双灰眼眸微睁了睁,却没咬他。他轻抚着她还带着野兽之状的耳朵,尝到了她尖锐犬齿上的血。她就像半麻醉了一样,先用舌头舔舐着他沾着血腥味的嘴唇,然后咬他的脸,咬他的脖子,咬他的肩膀。他伸手抓住她腰后灰白的长尾时,她的耳朵微微颤抖,然后把犬齿抵在他颈动脉上。

“别乱碰。”她低声说,“我已经很克制了。”

第371章咬我

“咬吧,”塞萨尔对她说,“你在我这里不需要克制。”

阿婕赫犬齿微微下陷,却没有咬破他的皮肤和血管,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她那双灰眼眸来打量他。这是双漂亮的吊梢眼,眼角微微上挑,可无论她脸上带着何种情绪,戏谑也好,狂躁也罢,都有种灰烬一样的虚无感从眼眸里渗出来,于是,她常常会用不一样的情绪去遮掩。

塞萨尔很喜欢她的眼睛,因为那对眸子就像是有生命一样,无论是戏谑的笑意,是狂躁的怒气,还是不久前的灰暗和沉默,都会在她的眼神中清晰展现出来。

不过,它们最漂亮的地方,在于它们不会说谎。不管何时,这双灰眼眸都会像明镜一样显现出她心底里的虚无感,怎么都掩饰不了,颇有种命中注定的美。只有她合上眼睛,用她灰白的睫毛将其遮住,才可以不让人看到。

“这事情和你无关。”她盯着他说,“我只是想好好看看这个地方,我也只是不想在这个地方像野兽一样撕咬,仅此而已。”

这话似乎言不由衷,但塞萨尔还是点头当他相信了。他说:“我知道,这是个悲伤庄重的场合,所有人都应该表现得悲伤庄重,即使你也不能乱咬人。许多年前,你一定接受过这样的教导。”

“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阿婕赫说。

“我扶着阿尔蒂尼雅回要塞的时候,戴安娜也要求我表现得庄重又荣誉,——尽管我不怎么情愿,你的感受也像我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