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167章

作者:无常马

蛇行者的始祖似乎积蓄了很久、很久的力量,忽然就用话语把这些来自残忆、历史和现实的各个族群的野兽人都牢牢抓住,推动着它们开始冲击巨墙。它们开始将那些相互接驳的库纳人撕裂、扯碎,如同暴风席卷森林、撕碎枝叶,往巨墙另一边发了疯一样冲锋。

疯狂的野兽人都放弃了身后,不再阻挡法兰帝国的骑士,一心蜂拥而上冲击起了库纳人构成的无边巨墙。随着巨墙如海潮般泛起波澜,相互接驳的库纳人都在巨浪中起伏不定,那些重压一般的情绪转眼间被撕碎了。

塞弗拉感到阴云一样的安宁和祥和中掺入了大量狂躁的渴望,对血、对暴虐、对任何极端之事的欲望。随着这种情绪的浸染,法兰帝国的骑士们也变得狂躁起来,不得不说,法兰人夹在库纳人和野兽人这两个极端之间,颇有种两头受气的哀怨感。

骑士们开始涌向吊桥,举着附有法咒的巨型盾牌往前推进,但和那些受到感染的野兽人不一样,还有很多并非来自残忆的野兽人在一旁观察着整个战场。

塞弗拉透过第三视野——她最近用第三视野用的越来越多了——看到了半空中的小蛇行者。它们有的生有羽翼,有的虚实不定,有的只能在地上徘徊,看起来只是些巨蜥和蟒蛇,有的却能在虚空中漂浮,如同鱼在大海中游动。

那些漂浮在高空的身影粗看高挑优雅,披着法兰帝国的锈蚀盔甲,在第三视野中异常醒目,但盔甲下嘶嘶作响的声音和摩挲的鳞片都诉说着它们的诡异。此时此刻,除了塞萨尔这种连有鳞野兽都不放过的,应该不会有人心里不发毛。这家伙莫非是在残忆里搞了条母蛇?

起初塞弗拉以为,野兽人深入智者之墓只是为了遗落的始祖,后来塞弗拉发现食尸者血骨的目的其实不是始祖。但现在她看到这支军团,又觉得始祖意义非凡,这支族群倘若发展起来,会动摇的一定不只是一片土地的战况。

这些蛇行者正在审视冲击吊桥的法兰帝国骑士。

“我很好奇要是我没被亚尔兰蒂捡走,会是我吃了它,还是它吃了我。”阿婕赫忽然说了一句。

“你吃塞萨尔还没吃够吗?”塞弗拉回了一句。

“好吧,塞萨尔这家伙特别好吃。”阿婕赫说,“另外,依我的经验判断,接下来就会有壮观的景象发生了。”

塞弗拉还想说话,却见到蛇行者从地上的阴影中接过了一些带着血腥味和金属质地的东西。然后她发现地上藏着食尸者的血肉傀儡,食尸者萨满正从傀儡身上把一些巨大的长尖刺转交给蛇行者,从形状来看,它们就像是弩车的巨型弩矢,有一人多高的那种。

“你觉得一支金属长矛从半空中抛射下来可以扎穿几个骑士?”阿婕赫火上浇油地问道。

“一个人要想冲过这些吊桥,至少也要死个十几次才行”塞弗拉凝视着那些逐渐飞上天空的蛇行者,“我不想当冲桥手。换个方向看看吧,还有,问问塞萨尔那边怎么样了。”

“别凿了,路在这边!”食尸者萨满又开始尖叫,用它所能发出的最诚恳的声音指出路途,塞萨尔提着食尸者继续往前走,巨蜥载着不想走路的骗子先知从容地跟在他身后。

蛇行者的手臂可以在化作虚体时不断拉长,积蓄出有违现实规律的力道,并在化作实体的瞬间将其复原,把积蓄的力量都倾泻而出,——就像拉出了极长距离的弓弦。它们可以在高空中把巨大的金属长矛像炮弹一样抛射出去。

这些野兽人在半空中盯着吊桥抛射长矛,一次就能扎穿一整列的骑士罐头,发出巨大的撕裂回音,把他们从桥面径直扎入深渊中。

蛇行者配合那些不断死亡又不断涌现的残忆野兽人,已经形成了一道相互补足的钢铁似的战线,把推进到终点的帝国骑士牢牢挡在了深渊的另一边。若不是这些帝国的骑士也都无所谓生死,一刻不停地补足战线充当冲桥手,这桥早就已经没人敢上了。

冲桥手,塞萨尔想道,这可真是个高危职业。任何有身份有地位的骑士都不会想干这事。

不过在他的时代,他其实听说有个传奇似的骑士很擅长做这事,还是个大贵族,要说是谁,当然是他的好侄女伊丝黎。伊丝黎这家伙要么就是心理病态,热衷于死的满地都是然后被人拼起来,要么就是活在一个病态的家族里,不得不死的满地都是然后被人拼起来。

“战况有些胶着”米拉瓦忽然说,“我得想想。”

“你自己挣扎出来了?”塞萨尔没有停步,继续沿着战场边缘徘徊,寻找穿过深渊裂谷的可能。

第467章性命相托

“我和那骗子先知有很多矛盾,”米拉瓦说,“不过,这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根源一旦拔除,你要做的就是对付余下的残渣了。”

“余下的残渣”塞萨尔只能摇头,“那些一代代用亚尔兰蒂的幻影控制学派的法师可算不上残渣。诸神殿是这位骗子先知的辉煌成果,叶斯特伦学派也是。一个事物若是失去主宰者还能自行延续,就说明它们已经不需要主宰者也能犯下罪孽了。好在,没了主宰者,这些法师就会变成无根之木,接下来要对付他们就不必担忧引出更大的恐怖了。”

“恐怕这事会很漫长。”

“再怎么漫长也要做。这么一个诡异的法术学派不彻底控制,怎么想都是个隐患。扭曲人格、覆写记忆、篡改思维,我几乎没见过他们干过其它法术学派在战争中该干的事情。要是我手里的是希赛学派,我怎么会你有见过吗,米拉瓦?”

“从未见过。”米拉瓦思索着说,“他们从未干过其它法术学派在战争中该干的事情。在我的时代,叶斯特伦学派也只是把亚尔兰蒂送出来,让她独自影响诸多战争的走势。那感觉就像他们的法师是一群教徒,亚尔兰蒂则是他们一代代人造就的假神。”

“你说得对。”塞萨尔同意说,“现在看来,叶斯特伦学派不是法术学派,而是个教团。教徒们虽然自称法师,实则都是侍祭,祭拜着亚尔兰蒂的幻影获取古老的库纳人法咒。所谓的学派领袖,其实只是把亚尔兰蒂的直系血脉当成容器,一代代承载亚尔兰蒂的幻影。”

冬夜

“恐怕你得小心点不让这柄剑和那位冬夜相见了,”米拉瓦说,“至少在分别探清冬夜和亚尔兰蒂的虚实之前,得让她们离远点。如果剑里是亚尔兰蒂真正的灵魂和意识,冬夜就是她像菲瑞尔丝大宗师一样度过的一千余年岁月。假如你不经审视就让两者结合,你所造就的存在不会像那位菲瑞尔丝大宗师一样恐怖,但也不会相差太多。”

“我会让我的人把这柄剑和它装着的亚尔兰蒂彻底研究清楚,至于那位冬夜,她也该有她应得的结局。”

塞萨尔说着敲了敲他跨在腰间的长剑,但他立刻就缩回了手。剑柄忽然失去了温度,触碰的一瞬间,就像是把手埋进刺骨白霜中。

这家伙在表达极端情绪吗?他套上厚实的手套,用指尖抚过剑刃,看到缕缕白雾逸散飘飞,擦过皮肤的感觉就像是雾状的刀刃。

下一刻寒霜汹涌漫出,塞萨尔立刻把手拿开,把剑刃劈到墓室的墙壁上。只见一股白霜沿着石砖迅速弥漫,冻碎了苔藓植物,冻裂了地上的水渠,把石棺化作冰棺,把地上的鲜血都冻成无数破碎的粉红色冰渣。

“反应可真激烈。”米拉瓦低头看了眼结霜的长剑,“你是该治治这家伙了,老师。我想也没有比她的后人更适合当治她的人选了。特别那还是个千年以后再次表现出同等天赋的法师。”

“出去之后得多加几道封印了”塞萨尔一说话就感觉嘴唇刺痛,呼吸都化作白霜。这家伙听了他的话情绪就变得无比激烈,就像个手持利刃发泄怨气的小女孩。

现如今墓室已经封在一片霜冻中,地面和墙壁都被冰雪覆盖,连黏稠的血池都已化作粉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咔嚓作响。

食尸者又在尖叫了,它听不懂他们俩刚才对话使用的法兰帝国古语,似乎觉得这剑也是真龙的剑,不仅有自我意识,还会忽然发疯,差点就把它给冻成了冻老鼠肉。当然,这剑是扎武隆的剑,说是真龙的剑也不错,加上亚尔兰蒂也是另一个真龙造就的恐怖灵魂,可谓是两个真龙合力铸造的不可思议的利刃了。

若能用这东西反过来对付冬夜

他需要的是把冬夜也封进来,而不是让亚尔兰蒂借着冬夜的存在逃出去,完全掌控祭拜她祭拜了千余年的叶斯特伦学派。

“需要我治好这家伙之后让她演绎当年的皇后吗?”塞萨尔挥了下手中的剑,“我听说你麾下很多骑士需要的都不止是皇帝。”

米拉瓦摇头否认,“到时候再看吧,我想独自完成最初的起势。我会先找出那些不是特别崇拜亚尔兰蒂的骑士。况且真到了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请求你帮我。”

“请求?”塞萨尔有些诧异。

“因为我没有为你的势力做事的想法。”

“只有我,而不是我的势力吗”

“也许可以先从给你当段时间仆人开始。”

“你还真想体会?”

“没错。老米拉瓦否认的过去,我偏想要体会。不过要当到哪种程度,也许我们可以约定在多年后再谈。”米拉瓦朝封着亚尔兰蒂的剑看了一眼,又往塞萨尔那枚索莱尔留下的饰物看了眼,这才望向另一处吊桥,“战线完全卡住了,没有其它配合,这些骑士要想冲过吊桥几乎不可能。这地方没什么战争器械,有也没法带进来,要说有什么战术,也只能是选择一处守卫最薄弱的地方。”

“你要当冲桥手?”

“你还记得那座礼堂吗?砍下了头的米拉瓦也能作战。”

塞萨尔眺望着深渊裂谷上的诸多吊桥,“那些蛇行者会把冲桥手扎到深渊中去。骑士们可以在从一个个时间迷宫的岔路里前赴后继冲向终点,你却只有这一个。”

“所以我请求你和我一起,老师,我知道你也有一定程度的不死性。如果我被撕裂了,请你把我拾起来,给我一些血让我迅速恢复,如果你被撕裂了,我也会做一样的事情。虽然我和你无法像你和自己的另一半灵魂那样合为一体,但要说站在一条战线上挥剑,也许我会比其他人做的都好呢?

“你可真是主动的惊人。以往都是我主动说这种话,做这种事。”

米拉瓦笑了,“那更好。这边的残忆和现实几乎已经没有区隔了,越接近终点,就越接近残忆和现实的交点。如果我们在残忆中冲过桥梁,击垮薄弱的部分,另一边的困局也会自然而然得到破解。”

“好,那我就当你是我当冲桥手的底气了。”塞萨尔说,“我该管这叫什么?性命相托?”

“当然如此。”

让食尸者带着蜥蜴走人时,塞萨尔能感到这家伙的惊疑不定,不过他也不在乎,毕竟,无论对野兽人还是任何种群,他都算不上有深仇大恨。

这世上的族群冲突之多无法计数,他却哪一边都有接触,无论来自哪个种群,哪怕是无貌者和白魇,他都只看个体不看群体。归根结底,自然因为他是个所谓的世界之外的邪魔。

也许真龙对于世界上的各个种群也是类似的态度,毕竟,它们乃是时间之外的真龙。即使未长成的真龙产生了自我意识,对流逝的岁月、对变化的世界产生了贪恋,也不影响它们的存在本身。

然而冲桥这事还是有些超乎想象。

塞萨尔探索智者之墓,即使没有时间的岔路存在,他也经常为各个墓室的规模以及部分墓室诡异的结构震惊不已。如今他看到一系列狭窄的墓室都通向深渊裂谷,通向裂谷那边无边的库纳人巨墙,他更是觉得这个墓场诡异万分。

在经过许多通往深渊的墓室,在审视过许多有帝国骑士前赴后继冲锋的吊桥之后,他们找到一处相对靠近边缘的吊桥。

通往这处吊桥的墓室位置极高,要跃下十多米才能跳到吊桥前的悬崖,悬崖两边也很狭窄,难以通行。不管是帝国的骑士还是残忆中的野兽人族群都不多,只有少数蛇行者不时投来目光,用炮弹一样抛出的金属长矛洞穿一整列人。

塞萨尔和米拉瓦跃下墓室,靴子踩在悬崖上踏碎了几块岩石。不过,这地方已经被跃下的骑士践踏过许多次,四处都散落着碎石,空中也飘满了震荡掀起的灰烬。虽然和更远方声势宏伟的冲桥战场无法相比,这处吊桥依旧挂满了尸体,洒满了鲜血,死亡如阴云一般飘忽不定,时隐时现。

“真想把那堵扭曲的人墙一把火烧掉。”米拉瓦轻声说,他的声音带着亢奋。

塞萨尔对那堵墙没什么意见,但他很想知道巨墙的另一侧到底藏着什么。他想知道智者如今变成了什么,余下的那部分真龙遇见了米拉瓦身上的这部分真龙会发生什么,以及,当年的伊斯克里格究竟带进去了什么,它带进去的东西最后又怎样了。

每一件迷题的谜底,似乎都关系着古老而恐怖的隐秘,需要谨慎对待。但他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方,别说他不想回头,就算想也没办法回头了。他身边的米拉瓦需要走过终点,从残忆抵达现实成为真正的米拉瓦,戴安娜的血脉还有叶斯特伦学派恐怖的源头也需要切断,连老塞恩城堡的秘密都隐藏在此。

就连当初引导食尸者攻城的血骨也在冲击这堵巨墙,想要前往坟墓的终点,他为什么不能呢?

他凝视着吊桥那边不断从残忆中涌出的古老野兽人,扫过漂浮在这座吊桥附近的一队蛇行者。从蛇行者接过食尸者的金属长矛到它们将其投出,这事需要一定时间,就像火炮开火也有间隙一样,这个间隙可以利用起来。

塞萨尔已经认准了这堵巨墙之后隐藏的古老隐秘,并希望这是唯一且正确的选择,至于真到了之后该怎么办,他其实还没有头绪。多半会发生更加惨烈的屠杀和交战,但彼时他会穿过残忆,塞弗拉也会穿过现实,到时候两人伸手相触,不管她想不想,面对无法应对的危机时刻,和他结合就是她唯一且最后的选择。

其实他们俩都不想成为对方,但结合之后的存在确实也最为完满。

米拉瓦叫住许多跃下墓室的骑士,并带头披挂盔甲,举起大盾,开始和塞萨尔观察时机并筹备冲桥的队伍。远处的战场越发惨烈,战争发出的咆哮和嘶吼也越发剧烈,声音越来越嘈杂恐怖。

烟尘四处弥漫,几乎要遮住深渊裂谷,把这一整片黑暗深渊都化作尘埃弥漫的层云。亚尔兰蒂也不叫了,即使剑柄已经被他的汗水浸透也没反应,似乎觉得塞萨尔气急时会把她扔到深渊里去。

看到附近这队蛇行者完成了一次抛射,几乎同时往下降落。米拉瓦原本还在缓缓前进,这时忽然开始小跑,并不忘抓住塞萨尔,示意他们身后的骑士都有序跟随,一同往挂满了残尸的吊桥行进。

不得不说,这吊桥看着坚固无比,经历了岁月和战争的摧残都完好如新,但它晃起来也是当真惊人。恐怖的铁索带着他们左摇右晃,刚跑了一小段路就让塞萨尔想叫苦。他是参与过很多战场,但他从未经历过海战,这吊桥给人的感受绝对不比海战差,并且还是暴雨倾盆海啸临头时发生的海战。

正承受野兽人冲击的库纳人巨墙就在吊桥的尽头,无数安详的面孔失去了安详,无数愤怒的神情占据了主体,像瘟疫一样在把库纳人当成砖石砌成的巨墙上扩散开来。苍白诡异的面孔下是残缺的身躯、歪曲的肢体和飞舞的触须,器官和器官相互接驳,人体和人体失去界限,骨头和血肉彼此嵌合,传达出一种恐怖且极具压迫力的和谐感。

一切个体都是主体的一部分,一切意识都是同一个意识,且没有任何界限。

站在库纳人反面的野兽人竭力撕咬着巨墙上的砖石,但也有更多野兽人不断从残忆中涌出,背过身来往反方向冲刺。它们想要把法兰人——这些卡在野兽人和库纳人之间既不野蛮残忍也不安宁祥和,或者说既野蛮残忍也安宁祥和的族群——阻拦在外。在吊桥中段就是当年曾侵袭过法兰帝国王都的族群了,野兽和野兽拥挤不堪,一直排到深渊裂谷另一边的悬崖。

第468章用你的血来侵染我

吊桥晃动的幅度更剧烈了,这东西本就横跨在深渊之上,两侧亦是尘雾弥漫,给人的感觉就像踩着暴风雨中起伏的甲板。他们小跑过桥,五人为一排,成百双靴子把材质不明的桥板踏得隆隆作响,当年袭击过法兰帝国的野兽人也涌向桥中央,冲向过桥的战线。

当初在残忆中寻找菲瑞尔丝,塞萨尔只当那些袭击宫殿野兽人是古老的残忆,想方设法避了过去。如今这些古老的残忆竟阻挡在此,令他不得不去面对,实在有种避无可避的荒诞感。

这些古老的野兽人都不是好啃的骨头。如米拉瓦所说,当年它们的族群迎来灭亡不是因为太过孱弱,而是因为它们大多战功显赫,手中血债累累,由此,法兰帝国才盯着它们杀了个灭族灭种。

虽不知血骨有没有在此散布思想瘟疫,但是,仅靠它们袭击王宫一战时满腔的族群仇恨,就够它们站在这里不后退分毫了。

长着鳞片背生尖刺的大猫往前飞扑,即使被长矛刺穿肚腹,也要抱着两侧的骑士滚落深渊。身体如同猿类的野牛挥舞着树干似的棍棒,敲碎木盾,砸凹金属,把人掀飞到半空中。塞萨尔自然认得出后者是纳乌佐格的同族。身为真神的勇士,即使族群灭亡,有些个体也会被铭记,近乎于永存,也难怪野兽人都带着股把死亡视为祭典的气质。

另有大量混种拿着帝国的盾牌和盔甲针锋相对,掩护后方抛掷手斧和长矛和野兽。那些投掷物不如蛇行者抛出的巨物一般摄人心魄,但数量惊人,发出的嗡嗡声就像是蝗灾临头。

看得出来,这两支野兽人族群乃是当年许多战争的主体,数目甚至多过畸形的混种,连最边缘的吊桥也在兼顾。其它更宽阔的吊桥上,还有更多族群的野兽人和帝国的骑士挤成一团厮杀,但都不如这两支族群规模庞大。

野兽人一边把扑倒在地的骑士撕碎,一边大声咆哮,还把扯下来的头颅朝阵线后方抛出。法兰帝国的骑士一边高举盾牌阻挡投矛和飞斧,一边又把头颅扔回去,但他们扔回去的不是人头,是在交锋中砍下的野兽头颅,都给他们用手甲扣破了眼珠、撕烂了五官。对此混种野兽人并不在意,但那些受了灭族之灾的种群异常愤怒。

米拉瓦奋力把剑刺进一头巨型野牛的心脏,叫两个骑士用盾牌抵着它往前,把它当作一面巨盾推着前进。

“当年在帝国和北方接壤的土地上,野兽人和法兰人总是互相效仿。”年轻皇帝的声音在盔甲的遮挡下非常沉闷,“野兽在效仿人,人也在效仿野兽。”

“你呢?”塞萨尔问他。

“回应赫尔加斯特的意志。”

米拉瓦迈出步伐,越过他刚杀死的野兽人,不顾它能当作巨盾往前冲去。他扣好面甲,握紧死去骑士的长剑,踩着浸满污血的桥板,直奔下一个咆哮着的野兽人。举盾的骑士如同一堵石头垒成的墙壁,他从墙壁中扑出就像枚楔子插入对方的阵中。

此前老米拉瓦作战时,塞萨尔只投去过寥寥几瞥,不曾留心关注,如今看到这个披挂盔甲的年轻人,他才品味出了一种强烈的渴念,——在忘我的血战中生存和死去。

这就是这家伙渴望的另一种归宿?亦或是另一种结局?如果萨加洛斯的意志是永无休止的变化,赫尔加斯特的意志会是什么,永无休止的争端吗?

趁着蛇行者尚未起身,米拉瓦穿着洒满鲜血的盔甲步步往前,和那些疯狂的野兽正面相抗,就找敌方链条中最坚韧的一环动手。他身后的骑士则不断寻找着敌方链条中最薄弱的一环,一次突破就能配合米拉瓦撕开豁口。

这位年轻的皇帝只管挥舞长剑,尽可能造成最大的杀伤,完全无视自己身上血流不止的伤口。他的盔甲链条束得极紧,似乎只要盔甲还能维持人形,那么哪怕他脖子已经断了,他还是能一样不断前进,冲击野兽人的防线。

各处战线都在吊桥中央胶着,不止野兽人咆哮不止,骑士们也在狂呼乱嚎,武器碰撞声和肉体撕裂声每一刻都在发出,好似有鬼魂在歌唱。寒光闪烁,鲜血飞溅,尸体倒下然后被踩得稀烂,踢入深渊中。

塞萨尔跟上这位正在回应战争和冲突之神意志的年轻皇帝,挥剑划过一头野兽。仅仅划出一条轻微的伤口,他就见那东西跌倒死去,连鲜血都未溅出,只有一片薄冰覆盖在那条弥漫着寒意的豁口上。

一旁的骑士抬脚踩过,这野兽体内顿时传出了冰块碎裂的声响。塞萨尔看到米拉瓦在一片巨大的阴影前后退了一步,于是他往前两步,用肩膀撞开一头不止是蜥蜴还是猫的东西,撞得那巨大野兽仰面倒下。米拉瓦立刻提剑下刺,从其咽喉中拔出。

“我现在的个头还是太矮了。”米拉瓦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中响起,“老米拉瓦在这年纪还在各学派求学游历,但我能干的比他更好。”

眼看蛇行者越升越高,他们却没有法师和神殿祭司,只能尽快往前扑去。有曾在残忆中围攻过菲瑞尔丝的野兽人站在十多米外,手握长弯刀盯紧了米拉瓦,似乎是想要找他单挑,但米拉瓦身子一矮,往前一挥手,就有十多柄长矛封死了这家伙的所有去路。它连挡带躲,结果还是被一轮齐射贯穿,径直坠入深渊中。

“而且我其实不喜欢比剑。”年轻的皇帝趁乱又是一剑劈下,号召骑士们看准时机扑向敌人。

这时候,一道剧烈的啸声震撼了耳膜,塞萨尔来不及抬眼注视,只管带着米拉瓦扑倒在地,然后就感觉到一条巨大的金属长矛从头顶掠过,如同火炮的炮弹呼啸而过。

蛇行者掷出的金属长矛掀起了剧烈的气浪,不仅扎穿了一连串骑士,钉死在吊桥的缝隙中,把两侧的人都震得站立不稳。桥上的尸体都被晃出边缘,坠入深渊中。

人们来不及反应第一柄从天而降的阴影,接着就迎来了第二柄,第三柄。塞萨尔只觉十多米长度的阵线都被扫得一无所有,金属长矛穿透人体和甲胄时甚至未受阻碍,那些被贯穿并带入深渊的骑士尸体,看着就像是插在烧烤木签上的小鸡。

这声势和挨了一轮炮击也差不了太多了。

米拉瓦似乎感到野兽人要再次占据这部分吊桥,立刻颤抖着吸了口气,先屈膝支起上半身,然后自下而上一剑挥出,把打头的野兽人从胯到腰斜斜劈开。它另外半个身子转了个半圈,把血洒了几米远才坠入深渊中。

年轻的皇帝正要继续前进,这时两支投矛忽然掠过,沿着他盔甲的缝隙扎入他腹部和咽喉。以此为讯号,从野兽人后方阵地里抛出大量飞斧和长矛,声势如同蝗灾临头。塞萨尔一只手抓住那头巨大的猿身野牛,把它拦腰抬起挡在他们俩身前。他和米拉瓦一起把纳乌佐格的古代同胞当成巨盾,分别挥砍从尸身两边扑来的野兽人。

趁着有人占稳了最前方,他们身后十多米开外的骑士立刻发起冲锋,用更狂热的呼嚎回应野兽人的攻势。一柄长矛从粗壮的猿身中透出,擦过塞萨尔的脸颊划出道豁口,另有一柄长剑从他身侧划过,几乎要把腰腹切断,闪烁的寒光实在太多,只能堪堪挡开一部分。

待到后方骑士补上战线,塞萨尔只觉自己满身都是窟窿和豁口,还能维持人形实在是个奇迹。米拉瓦原地跪下,因为喉中鲜血喷涌而说不出话。

眼看这位年轻的皇帝还要起身作战,塞萨尔立刻把被戳烂的巨大野兽人放了下来,扣在他们俩头顶。满是窟窿的皮毛像是个巨大的毯子一样盖住了他们全身,其中的内脏器官早就洒了满地,兽血自然也淋得他们满身都是。

米拉瓦皱着眉,不解地看着他。

“就算是不死性也需要恢复。你不是老米拉瓦,那些血腥的作战都只是你的预见,不是你真正的经历。”塞萨尔挤出这些话,借着兽尸的遮挡揭开他的面甲,按住他的咽喉。还在涌血,但他记得老米拉瓦断了首级也可以自行止血,所以,这家伙其实没有学会老米拉瓦当时掌握的所有东西。

米拉瓦勉强喘了口气,“只是些擦伤,很快就”

虽然兽皮像个帷幕一样罩住了他们俩,但借着闪烁的光与影,塞萨尔还是能看到胶着的战线,就在他们身前四五米远的地方。他能看到挥砍的刀剑,能听到交鸣的剑刃,能感受到各种不同的血腥味。

这一切隔着兽皮看起来朦朦胧胧,像是画卷上的油画,显得遥远而美丽。

目前他们俩是在装死,但这种装死可没法持续太久,下一次战线被击溃回到这边,他们就必须爬起来了。

“您手上有道豁口,把血流到了我咽喉的伤口上”米拉瓦又说,他眼中带着惊奇,“就像故事里注定要发生的拯救一样。在我还什么都没有掌握的时候,你带我走过这些捷径,一步一步越过衰朽的老米拉瓦。”

这家伙是真的很喜欢在意外和巧合里寻找意义,但塞萨尔也只能点点头。对于不同人,是该有不同的鼓励方式。接着这位年轻的皇帝阖上眼帘,把流进去的血挤出来,随后他又取下链条破损的盔甲,只余同样残破的内衬贴在他染满血的身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