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这家伙,”戴安娜拍了下塞萨尔的肩膀,陡然提高了声音,“是给你展示了他难以理喻的蓝图吗?哪部分?工匠?教育?还是组织形式?”
“都有。”信使说。
塞萨尔缩在座位上抱着胳膊,同时倚靠着马车座椅和背后的书堆。狗子把下颌搭在他左肩膀上,不时就打个哈欠,弄得他困意上身只想睡觉,戴安娜攥着他的右肩膀,不时就抬高声音质问信使,弄得他身体一激灵。
他觉得自己像是个正被钳子夹住的螺帽,还在转来转去。
“还有,”戴安娜又提高了声音,“我用这么多宫廷规格的肉食招待你,你只是在那无动于衷地点头,结果你竟然抱着一袋生稻米啃得不亦乐乎?还是从多米尼的边缘村落里捡来的?”
“你那时也只是微笑、提议、点头,每句话都说得波澜不惊,好像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内。”信使回说道。
“这家伙容易让我情绪失控。”戴安娜说,她似乎很想像塞萨尔摇冬夜的头一样抓着塞萨尔的脑袋猛晃,“算了,这不重要,大不了我就让他代为传达我的指示。对于诺伊恩带来的异状,我们能用卡斯塔里代为传递和表述吗?”
“什么东西?”塞萨尔有些诧异。
“先民的对弈。”信使说。
“那不只是个变化多端的下棋吗?”塞萨尔问道,“而且还需要完整的神文当棋盘,你怎么会这个?”
“我在荒原深处剖析过先民残忆。”信使答道。
“涉及到神文,用神文表达总是比用自然语言表达更好。”戴安娜解释说,“给我耐心点看着,塞萨尔,这事用不着翻古籍,用先民的法子就可以推演出来。现在,把我们的信使给我拉进来。你再拖延一阵,其他人就该注意到异状了。”
塞萨尔都不知道他该回答什么,因为这件事已经违背了他的常识,超过了他世界观和理解能力。密文手稿,神文记录,卡斯塔里,除了感叹法师这东西真是诡异,他也不知道该感叹什么。戴安娜抓紧他的肩膀,他抓紧信使的手腕,信使抓紧她装稻米的袋子,下一刻,他们已经一同坐在书海之中。
“很好,”戴安娜接着说,“现在,再让我来教你一些神文的奥秘,塞萨尔。还有,你这只偷吃稻米的老鼠,这次我不会留手了,用你那懵懂的理念来组织你的神文碎片吧,你马上就会懂得失败的滋味了。”
偷吃稻米的老鼠,这用词可真直接,塞萨尔想。
第555章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卡斯塔里在荒原的影响比现实更夸张,塞萨尔还没把书堆靠热,背后就成了一块磨坊那么大的黑色巨环形。
上次展开神文棋盘,这些物件的材质他已经记不清了,但这次,印入他眼中的物件有金属质地,有原木质地,还有灰烬似的质地。他背后的黑色巨环形甚至是智者之墓中那些黑色山岩,完全不反射光线,看着就像一片深不可测的虚空。
各种诡异的几何形状散落在周遭各处,当年展开神文棋盘,它们还在塞萨尔可以理解的范畴内,这次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看戴安娜的神情,他就知道是她对棋盘做了扩展。放在以前,她的棋盘也许是最底下的祭司对弈用的棋盘,自从她在智者之墓的废墟逛了一圈,这棋盘看着已经是智者本人对弈用的棋盘了。
塞萨尔至今都记得智者之墓中那些疯狂的景象,不在于畸变的血肉,也不在于时间紊流的变化莫测,而在于那些利用非欧几何编织的空间结构。
当时塞弗拉只是走出几步,塞萨尔眼中的她就成了遥不可及的尘埃,本该狭小的墓室在他眼中广袤如原野,一个磨坊那么高的天顶仰头看去,更是犹如无尽夜空一般。倘若低头往下看,他还能看到自己像是一根百米多高的树枝,越往下就越细,双脚仿佛针尖一样支在石板上,承载着他立于百米高处的硕大头颅。
仿佛下一刻他就要歪曲折断似的。
发现戴安娜若无其事地吸收了智者之墓废墟中的一切疯狂之后,他就知道,高明的法师自有其非人之处。
其实从戴安娜可以多线并行地思考,可以同时进行多种不一样的事情,他就该看出她的奇特之处了。塞萨尔很清楚,他身为阿纳力克疯狂道途的接受者,他的思想和精神结构是在朝着原始混沌的方向扭曲,戴安娜作为法师却完全相反,——她的思想和精神结构都是她自行扭曲的结果,带着一种理性的恐怖,层层迭代,相互嵌套,反复累加,复杂到了荒唐的程度。
她曾告诉塞萨尔,说她也有自己的思维空间,不过和米拉修士的图书馆不一样,完全是个迷宫。她吸收的每一份知识都不会陈列在图书馆中任人探寻,反而是藏在迷宫的一砖一瓦之中,索引则是只有她才知道的数学算式和几何原理。
多年以前,她的迷宫还是世俗中人可以想象的迷宫。随着她在智者之墓走了一遭,她的思维迷宫已经和那些疯狂的墓室没什么不同了,因为,这张展开的神文棋盘中就充斥着她思维迷宫的碎片。
分明都是些几何结构,看着却像是噩梦里才会出现的东西,最匪夷所思的东西已经完全超越了他有限的数学知识。诸多弧形和折线可怕地聚集在一起,相互联系又相互排斥,向外扩张又向内坍缩,带着十足的理性的疯狂。
塞萨尔的道途确实会因其原始混沌污染灵魂,但是,他得说,如果戴安娜思维迷宫里的碎片出现在现实,保持其存在,一定会在另一个层面上污染生灵的灵魂。
冬夜的存在就是亚尔兰蒂的一部分,菲尔丝现在没有意识,她们俩当然不可能在意。至于食尸者信使,她接受过荒原深处的试炼,看起来不仅很不在意,反而怀着莫名的兴致环视了一圈。
地面是个无限延伸的石板,布满了复杂的几何线条,线条又往外延伸、往内凹陷出众多几何形状,就像深谷和高山。背后就是环形高山,左右两边又是深不可测的几何深谷,塞萨尔一下子就伸手抱住了戴安娜的腰。这种地方,还是得抱住核心人物才不那么诡异,而且她站着他坐着,伸手就能抱住腰,不抱白不抱。
“别犯傻,塞萨尔。”戴安娜无奈地说。
“这地方让我不安。”塞萨尔说,“以前可没这么诡异。”
“我说过你和她有冲突了,先知,你的不安正来自于此。“信使忽然开口,抬起胳膊一挥,大量匪夷所思的几何结构忽然变得柔和了,拥有了现实的意义。塞萨尔看到了微缩的森林、山川、河流、平原还有海洋,它们环绕着信使纷纷浮现,好似一个微缩的世界。
“这用得着你多说?”戴安娜抱着胳膊问她。
“这是本质层面的冲突。”信使接着说道,“原始混沌的情绪和极端复杂的理性思维构造,分别代表了两个方向的恐怖,势同水火。先知,你陷在她的思维迷宫里是什么性质,我想也不用我多说了。”
“反过来也一样。”戴安娜挑起睫毛,“这家伙总告诉我说,我距离成为菲瑞尔丝大宗师没有几步远,他距离成为道途诅咒中的孽物也没有几步远。虽然话很夸张,不过我是在审视我们两端之后有了些不一样的想法。如此看得更远,也许我就可以比大宗师走得更远。”
“你还真是有理想。”信使不置可否。她做了个手势,棋盘上微缩的世界往前推行,河流如血管般蔓延开来,侵入石板地上的几何结构。戴安娜则往后坐在他肩上,反过来用交错的几何体撕裂了山川和大地,使其化作抽象且纷繁的折线和弧线。
塞萨尔还依稀记得,当初他在这片卡斯塔里棋盘上,只是伸手拿起一些诡异的金属物件就能当棋子下出去,算是初入门径的下法。
如今这两位都是把传送咒当烟花放的角色,在棋盘上的对弈他是完全理解不了。除去戴安娜倾向于用几何构造解析一切,信使倾向于回应自然的呼唤,他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当然了,自然的呼唤对他是更亲切一些,难怪戴安娜情绪不太好。
随着塞萨尔怎么看怎么一头雾水的对弈持续进行,她们俩都陷入沉默中,不再回应任何提问。因为冬夜也在一旁观看,他左顾右盼了一阵,伸手把她拉了过来。“你能理解她们俩在做什么吗?”他问道。
“这种程度的详细分析太难了。”冬夜说,“她们俩的对抗和博弈太复杂,每一个时刻都有太多冲突发生,颠覆整个区域的局面,彼此纠缠,无休无止。不过,我可以给你描述出大概的核心,塞萨尔先生。”
“先从戴安娜开始?”
“借用卡斯塔里,她在表达一种凌驾于一切秩序之上的世界构造,更有秩序,更受庇护,人工创造,可以基于持续不断涌现的缺陷进行持续不断的改进。并且,它的基石不会破碎,构造本身也不会被颠覆,只是进行持续不断的改进和修正。”
“人们呢?”塞萨尔问她。
冬夜继续回答,“人们既受这个构造庇护,也为这个构造服务。人们得到书籍和知识,献出他们自己的书籍和知识,维护这个构造的完好和基石的稳固。并且,其中将有极少数的特别的人献身于思想和真理,在特别的学校中得到训练,趋近于思想的完满。这些人将进一步维护构造的完好,增进它的协调,就像你背后那个磨坊大小的巨环形。”
真是诡异,难以理解。
“信使呢?”塞萨尔追问说。
“她仍然是原始的,而且她不会抛弃那些原始的东西。她在表达,这个自然的世界就是最为完善最为正确的世界,因为它确实存在,不仅是存在,还经历了历史上每一个时代,是永恒的存在。社会不断更迭,它的今天和过去却完全相似,如基石般承载着这些脆弱易碎的生灵。”冬夜说。
“她那边的人们呢?”
“她在表达,人类和野兽人一样,特别是身居低处的人们,——那些绝大多数人,他们都过着一种单纯、蛮荒、原始且混乱的生活,危机四伏,疯狂而混沌,和戴安娜大人描述中的构造完全相异。这种原始的世界存在于每一个人心中,与生俱来,只是野兽人比人类更多一些。但是,人类依旧会在自己内心深处察觉到它的存在,察觉到它和自己是一体的。”
“我看信使也不想让野兽人都过得像是野兽。”塞萨尔说,“她应该还有表达吧?”
“她在说,人们的任务是合理接纳这种原始而蛮荒的本能世界,不止是在自己心中,也在世界的构造中保留它的一席之地。对于它的好奇和怀念应该一直存在,为人所知,从中得到力量去行看似不可能之事,哪怕是颠覆,是流血,是混沌无序的暴力。”
“听起来缺了点什么”塞萨尔思索着说。
冬夜点了下头。“缺了一个先知告诉她,该从她的理论里构造出什么东西。”她说,“戴安娜大人已经有她自己的蓝图了。你补足了她所缺失的拼图,却也带来了很多很多她不想要的拼图。至于这位信使,她只是有自己的基石而已,正因如此,她尤为需要那些戴安娜大人不想要的拼图。”
塞萨尔觉得自己品出了戴安娜情绪不对劲的源头。“这话听起来”他眨眨眼,“她想把我撕成两半,自己拿走比较大的一块?”
“在需要的意义上是这样,塞萨尔先生。”冬夜表示认可,“她比戴安娜大人更需要你,而且她需要的更多,更接近你真正想要实现的。她几乎就是在表达这件事。可以判断的是,戴安娜大人想要把你一部分想法压制下去,然后她来了,提出她可以让你完全实现这些想法,哪怕你在人类社会这边失败了也没关系。”
“这”
“信使在表达,在她那边,你一定不会失败,因为你即使失败了,你也可以以自然为基石再一次尝试。你可以一次接着一次尝试,直到你成功,然后开始下一次成功。”冬夜不带任何主观态度地说道。
塞萨尔眉毛直扬,“我现在该说什么,你们俩不要再打了?”
“我想没用。”冬夜说,“涉及到寻常的情爱之事,戴安娜大人表现得很宽容,因为这一切在她认为自己拥有的时间尺度中都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您所触及的那些人,在她看来迟早都会成为坟墓中的一捧灰。但是,信使不一样,她所提出的比情爱之事更加有力,戴安娜大人认为如此。”
“但这俩人不是要讨论和传达我在诺伊恩周边的见闻吗?戴安娜说她要推演?”
“这也可以是卡斯塔里的一部分,毕竟她们是在很多个方向同时进行对弈。”冬夜解释说,“即使是为了得到推演的结论,你也得坐在这里看着,塞萨尔先生。由于时间流逝极其缓慢,这场对弈短则几天,长则数月、数年,全看她们双方的耐性。”
“这是我的错吗?”塞萨尔问道。
“如果是你给戴安娜大人展示了你可以补足她的蓝图,又给信使展示了你可以当她的先知,那我以为,这就是你的错,塞萨尔先生。”冬夜说。
“我想出去看书了。”塞萨尔说。
“已经逃出不去了。”冬夜说,“如果你实在不想看对弈,我可以和你一直说话,但我不能保证我可以提供的情绪反馈。”
两个法师一边对视,一边指使棋盘在几何构造和山川河流之间瞬息万变,她们俩都表情沉着,但视线之间暗流涌动,仿佛带着尖刺。塞萨尔偷偷朝外挪屁股,心想分明就是戴安娜自己找上了信使,信使也是自己找上了戴安娜,她们带着彼此的族群寻求合谋,结果却拿着卡斯塔里要来场持续数年的对抗。这能是他的问题吗?
冬夜站在旁边歪着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直到塞萨尔把屁股挪到菲尔丝旁边,抱住他气质阴暗的小女巫,他才感觉自己缓了口气。
可惜菲尔丝还在梦游。
想到这里,他把冬夜拉了过来,把她和菲尔丝的手攥在一起,希望事情能快点进行,希望冬夜能多点人味,希望菲尔丝也能多点生气。至于那边匪夷所思的卡斯塔里对话,他只希望不要以爆炸告终。毕竟,这一爆炸,他肯定是会头一个遭殃。
第556章神选者和诸神
塞萨尔总觉得,漫长的对弈会把推演导向无法想象的恐怖之中。虽然他还是看不懂戴安娜身边的几何构造,但信使身边的山川河流已经无数次变迁易位了,放在人世间,必定恍如一瞬千年。如此漫长的对弈究竟会引出怎样的剧变,又会导向怎样的结果?他怎么可能猜得到?
从她们俩异乎寻常的专注来看,智者本人也许没少做过类似的推演,也没少得到过可怕的结果。最终他选择铸造出先民之墙,想必就是他眼中最稳妥的路途。若非思想瘟疫飘洋过海,引出了先民压抑千年、万年的蛮荒和苦痛,说不定他真会成就他的理念。
过了一个多月之后,塞萨尔让冬夜讲述了她们俩最近的变化。冬夜告诉他说,戴安娜那边已经没有人类这个物种了,借由诸多外在手段和人造环境引发的变化,最初的人类已经分化成多种匪夷所思的子类,变得面目全非,就连野兽人,都比他们看着更像是如今的人类种群。
“是戴安娜主动希望的?”塞萨尔追问说。
“不,”冬夜说,“是对弈之下的抉择,是受迫,但她不得不这么去做。在她自己编织的蓝图里,故事确实不会变成这样,但她毕竟不是孤立的。所以当信使来到她面前,当她面对着这种宏大、残酷、诡谲、近乎于种族灭亡之战的对抗,她就会做出她在孤立时不会去做的选择。”
“于是就导致了一些”
“一些结果在戴安娜大人预想的蓝图中不该出现,但在对弈中注定会出现。”冬夜说,“漫长的对抗导致了毁灭性的结果,为了巩固基石,重拾秩序,她身边作为人类的棋子接二连三改变了自身的形体,为的就是适应这个人造的宏伟结构。”
“方向如何?符合她的心意吗?”
“你该看看她的脸,塞萨尔先生。”冬夜说。
塞萨尔这一观察,又是许多天,一直看着戴安娜的脸。当然他得承认,他会这么有耐心,是因为自己对她太着迷,几乎有些无视理性。说实话,仅就人本身而言,他们俩可以过得很好,毕竟他们已经带着菲尔丝在荒原中徘徊了这么久,久到倘若时间的流逝和现实相仿,足以让南方诸国的王权全部颠覆。
然而他们俩又不可能是孤立的人,因此,这份感情里总会带着些相互折磨的意味。而在他们俩的相互折磨中,又会带着些扭曲的享受,好像在甜美却单调的酒水里加了些辛辣的调味剂,让塞萨尔更加沉迷。
享受的,当时是他们蜷缩在蛋壳一样的旧床上低诉的感情,仿佛外部世界并不存在,折磨的,自然是他们意识到外部世界确实存在,并在搭建蓝图的过程中认识到两人的分歧。
其实很长时间以来,塞萨尔都怕自己的心灵会因道途的诅咒而改变,变得面目全非,连他自己都认不得。戴安娜常常拿这事开玩笑,就像她拿本书卷起来拍在他脑门上一样,说有她在这里,这件事就不可能发生,话语中总是带着她十足自信的韵味。
但现在,戴安娜似乎有了和他同样的体会——她那理性的恐怖也许不比他道途的诅咒好到哪去。她咬着指甲沉默不语,眼睛也有血丝,似乎意识到了即使是她自己构建的理性,也会逐渐改变她的思维,让她变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得。
过了段时间,冬夜终于从菲尔丝身上得到一丝微小的情绪,于是,这丝情绪令她拾起了亚尔兰蒂的记忆,从图书馆中陈列的书本文字变成了她自己的记忆。她带着迷茫看了他好几天,被她拾起的记忆弄得神志不清。
虽然塞萨尔看着她和亚尔兰蒂小时候完全一样的脸,心里总是带着些情绪,不过,看在菲尔丝已经开始说梦话的份上,他还是抱住她,用舒缓温柔的声音轻声对她细语了好久。
直到冬夜用迷茫的眼神问她是不是他的女主,菲尔丝是不是她妹妹的时候,他才说,如果她想过得更自在一点,比她高了一个头的菲尔丝该是她的姐姐才对,毕竟她们依旧有着灵魂和血缘上的联系,还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变得更难舍难分了。至于塞萨尔,他可以是她的任何人。
冬夜照顾着梦中喃喃自语的菲尔丝,用梳子梳理她散落的头发,用细小的手揉捏舒活她的四肢,又耐心地回应她在梦中的喃喃自语。塞萨尔依旧看不出冬夜在想什么,相比于当年的亚尔兰蒂又改变了多少,不过,每当她像初次认识世界的雏鸟一样靠过来的时候,他还是会抚摸她的脑袋,用舒缓的声音对她轻声细语,用他的故事来换取她对对弈的讲述。
一如往常,冬夜安抚了菲尔丝,然后从塞萨尔这里得到了安抚,像个玩偶一样靠在他身上讲述着戴安娜和信使的对弈。
真正的亚尔兰蒂在久远的时代让他初次领会了男女之事,领会了相互结合的滋味,并且领会得相当过激。正因如此,塞萨尔很难不把这种感受投射在冬夜身上,投射在这个亚尔兰蒂切分出的灵魂上。
只是因为他不想让冬夜变得更像是真正的亚尔兰蒂,他才什么都没做,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在女孩身上看到亚尔兰蒂的影子。每当冬夜对他讲起真正的亚尔兰蒂留给她的记忆,问他该怎么对待它们,他都没法不这么看待她。那些带着恨意的情绪和对这女孩的怜悯掺杂在一起,变得尤为复杂,在真实和虚假之间不停徘徊。
塞萨尔相信,他对虚假的洞察越是深刻,他和真实的距离也就越近。如此得到的真实,才是他所拥有的最为真实的事物。因此,面对着这个真实和虚假相互掺杂的家伙,他又陷入了他一如往常的迷思当中。通过冬夜,塞萨尔了解了亚尔兰蒂也许会有的另一种命运,——她没有作为邪物而生的命运。
冬夜讲卡斯塔里讲到一半的时候,她沉默了一段时间,看着塞萨尔,眼中似乎有记忆涌现。虽然塞萨尔没有当年的记忆,但他看着冬夜的神情,就知道亚尔兰蒂也曾这样给他讲过外面的事情。
过去和现在相互重合,就会进一步加深记忆的涌现。
冬夜是会无法避免地变作真正的亚尔兰蒂呢,还是会变得不一样呢?想到这里,塞萨尔也好奇起来,这种对于真实和虚假的渴望有时甚至会压制他的道德观念,坐视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往往事后才会想起来弥补。
这家伙会产生属于亚尔兰蒂的情绪吗?
看着她那张冬日精灵似的娇美的小脸,就能想象出当年的法兰皇后,这和看到菲尔丝时无法避免地想到菲瑞尔丝大宗师是一样的。亚尔兰蒂当然很美,在那时代无人可及,配合她完美的舞台剧表演更是令人无不赞叹和敬畏。看着眼前正在浮现出情绪的人偶,塞萨尔觉得另一个亚尔兰蒂几乎就要诞生了。
另一种情绪忽然抓住了冬夜,虽然她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却握住了他粗糙的手。“我想要有”她的语气毫无波澜,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只有我才能有的东西。只有我才有,而不是真正的亚尔兰蒂也有。”
孩童式的自私倒也是一种意识的萌芽。她的知识和她的心智并不匹配。
塞萨尔摸了摸她的脑袋,“那你想要什么?当我的女主吗?你照看了菲尔丝这么久,想要什么都可以。”
“不”冬夜看了看菲尔丝,“真正的亚尔兰蒂不知道什么是亲人,也没有像真正的亲人一样爱她的人她以后一定也不会有。我想要这个。”
“菲尔丝如果能在荒原醒过来,她一定会像姐姐一样爱你的。”塞萨尔说。
冬夜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脸上,歪了下头,好像在说她现在就想要。看着这家伙闷声不响提意见的样子,塞萨尔觉得一定是菲尔丝用她阴暗又纠结的性格影响了她,不禁笑了起来,摸了摸她的小脸。
“好吧,我会像亲人一样爱你的,冬夜。”他轻声说,“你是菲尔丝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是的,我爱你,真正的亚尔兰蒂永远也不会拥有这样的爱意。”
菲尔丝枕在他膝上轻声呼吸,冬夜则用两只手抓住了他的手,似乎找到了取代真正的亚尔兰蒂成为法师冬夜的法子——就像菲尔丝想要成为伟大的法师菲尔丝,而不是成为菲瑞尔丝大宗师。
带着给塞萨尔讲述卡斯塔里和照顾菲尔丝的事迹,她暂时摆脱了主人和仆人的故事,换来了她自己的故事,在那里她不是女主,反而认了本来的仆人当兄长。带着这种不一样的印记,今后在面对真正的亚尔兰蒂时,她也许不仅不会被吸收,反而可以抵抗她,甚至反过来击溃她。也许有那么一天,他也不确定。
没过多久,冬夜放开了手,乖巧地坐在他旁边继续讲起了两人的对弈。她不时梳理菲尔丝的头发,回应她梦中的低语,在她耳边叫她姐姐,然后就会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等待他的鼓励。
冬夜到底讲述了多少复杂的对弈故事,塞萨尔实在是说不清了,途中他拿了堆手稿抄录,甚至撕裂了手臂,用上了一堆节肢一起抄写。不知不觉,手稿竟然淹没了他背后的黑色巨环形,堆得足有磨坊那么高。
他甚至都没有用自然语言把它们全部写出来,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也能堆满他在冈萨雷斯的小图书馆。
这正是神文的可怕之处,其中每一条笔画复杂而广袤的思绪,都远超出自然语言所能容纳的极限。不过,为了让戴安娜事后意识到自己究竟干了什么,他还是一边听冬夜转述,一边耐心抄录。
漫长的时间里,塞萨尔听着戴安娜手中的棋子——那些姑且还叫人类的棋子疯狂变化,她蓝图的构造,亦在漫长而恒久的战争中不断趋于完满。
诸多工具性的人类亚种不再被需要,迅速走向灭亡,尽管彼时他们看着只是些诡谲的孽物,曾经也都是一样的人。有的亚种没有大脑,有的亚种没有四肢,有的亚种甚至无法独立存在,需要和其它亚种相互嵌合,为的只是承担不同的法术元件职责,就像许多精密的机械零件。
还有一些掌握着智识的亚种越发具有超越性。由于戴安娜持之以恒地纠正他们的贪婪和堕落,就像神,他们也越来越接近完满,最终完全成了一些拥有智识的法术几何体,完美且永恒,高居在他们的构造之上对抗着他们的神永恒的战争。
看到那些工具性的亚种逐渐消亡,就像老旧废弃的机械零件,塞萨尔只觉意识恍惚。然后他转过头去,看看信使。
冬夜告诉他说,那边的野兽人已经在灭亡和重生之间经历了数不清的循环,如今也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了。某种血红色的藤蔓扎根在大地之中,占据了整个世界,正源源不断汲取营养结出疯狂的果实,孵化出千奇百怪的孽物冲向前线,宛如血肉的炼狱。
塞萨尔可真没想到,食尸者种下的血肉植物还能发展出这样的结果。于是他继续抄录,打算让信使也在事后意识到自己究竟干了什么。期间米拉修士也来了,从他身旁落了座,然后就拿着他抄录的手稿阅读起来。等到读完,修士又拿着自己拓印的手稿回去了,看起来是要收藏在她的图书馆里。
每次塞萨尔听着冬夜的叙述又过了一个阶段,都会觉得大梦初醒,也都会抬起头,看看两人永无休止的对抗。
过去了这么久时间,冬夜还是像个人偶,菲尔丝也还是在说梦话,似乎两人卡在了这个阶段,需要别的契机才能更进一步。不过,每当叫他哥哥的时候,她都能高兴起来,嘴角上挂着很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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