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57章

作者:无常马

第670章你刺我一下,我刺你一下

当然,青蛇是不会跟来的,她总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做,缠着塞萨尔解决一个周期的发情期也是她自己的事情。

别说世俗世界的秩序了,这条蛇甚至不在乎人们约定俗成的诸神和道途。用她的话说,真实世界是由人们的思想构建而成的,人们的道途则是由人为划分的范畴进行区分的。萨加洛斯也好,希耶尔也好,赫尔加斯特也罢,本质上来说没有差别,那些范畴甚至比人们称呼它们的名词还要虚弱。

“那个身上缠满绷带的修士不已经印证了这一点?”她说,“最终一切都归于阿纳力克。无论一棵树延伸出多少不一样的树枝,它们总归都是那棵树。你听到她诉说这一切的时候,你就该直觉地明白这个道理。”

塞萨尔沿着贸易码头一路踱步,观察街道的情况。不出意外,城内军队忙着封锁港口的时候,临近的街道已经恢复了秩序。攻城已经持续这么多天了,既然物资补给一直充足得过分,日子就得一样过。

没过多久,已经有街道上的民兵队和工人外出溜达了,这也算是本地人的生活方式。工坊工人轮班的时候,是摆摊开店的商贩们生意最好的时候。

因为暴雨连绵,人们总会聚在雨棚下谈论时局,主要是散布各种稀奇古怪的谣传,前些天是壁炉里的木柴和工坊的煤炭,今天则是港口的乱象和惨死在街道上的敌人。小孩也会在港口仓库附近到处摆放的木桶、箱子和临时工事旁玩耍打闹,不时爬到屋顶上张望收尸的士兵,对着死状凄惨的死人发声大叫。

叫嚷声和雨声混杂在一起,像是有蜂群在雨中飞舞,发出嗡嗡响声。这时候塞萨尔还能感受到城市中的喧闹,即使在围城中也能感到一如既往的祥和。不过再过不久,就该决定这一切能长久地留存下去,还是会在烈火中付之一炬了。

和往常一样,这些声音和景象总是会让塞萨尔的视野更低一些,思绪也从那些高远而宏伟的迷思中走出。也许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也有可能成为主宰者那样的存在,他才会尽可能住在下城这样的地方,不时还在街头小巷溜达一阵。

塞萨尔最常在特兰提斯的市集广场散步,最喜欢看本地居民围着售卖假货的商贩站成一堆,大声争吵和对骂,主要是假修士和他们自称可以在夜晚助兴的神佑护身符。

他观察了一路,从码头沿着步道一路上坡,来到市集广场附近。信使则和一系列给她呈上情报的线人接洽了一路,不时还写篇手信让人转交,从各个工坊头目到神殿人士都传了个遍。

他们一直走到下城的神殿旁,信使才回过头来,看向无所事事的塞萨尔。塞萨尔则对她微笑,说能者多劳。然而看她盯着自己一言不发,他立刻改口说今晚就待在她氏族的地下驻地,听了此话,她才转过头去。

总体来说,塞萨尔承认,特兰提斯的事情虽然由裂棺教派埋下种子,由他支持起事,又由卡莲修士穿针引线抓住了胜利的希望也即熔炉的神迹,但是,真正为这座城市做事的,其实是这位年轻的食尸者萨满。

很多事情单独列出来,看着不怎么起眼,结合起来却会构成一座城市得以稳定运作的一切。信使从裂棺教派、从工坊工人、从街道民兵、从上城无处可去的商会人员里召集了一系列人手,维持着一个复杂的组织。在攻破上城的短时间内,她就查阅商会记录,顺藤摸瓜清剿了下城所有黑帮和流氓,并提前用血腥手段镇压了一系列本该发起的武装暴动。

在埃弗雷德四世指派的总督消失,实际掌握城市的银行商会也深陷重围之后,特兰提斯下城区内各个互不相干的组织团体,其实都是靠信使从中介绍,才能维持城内秩序,最终在同一柄旗帜下达成共识。

倘若没有信使穿针引线,那么,谁来真正领导特兰提斯,又会有多少组织团体拒不服从,仅仅这件事就够让特兰提斯陷入困局,够塞萨尔头疼好久了。

甚至包括组织人手修缮城墙、长期维持各区域工坊的运作、合理分配使用上城的物资改善城中居民的生活以维持士气、乃至在工作期间期把居民们的小孩组织起来进行思想教育,这一系列行为都有她的影子在内。

当然,最后一件事和食尸者氏族的习俗有关。他们的孩子不像人类一样拥有父母,都会集中在一个大型饲育巢里生活和培养,一直养到他们成年。信使就是这么长大的,她自己习以为常,如果她以后有孩子,她当然也会直接扔进饲育巢。在她的观念里完全不存在小型家庭这种东西,只有族群的延续一件事。

倘若有人反对她把自己的孩子扔进饲育巢,她很有可能直接用匕首作答。

他们走过的这段上坡路,塞萨尔算是在迷思中漫步了一路,信使则是在一刻不停的吩咐和指派中工作了一路。就他所见,她生活中有两件事占据了她绝大部分时间,要么,就在是为一个族群的将来工作,要么,就是在为自己以后可以更好的工作增进自己。

当初在马车上钻研火枪就是她在做后一件事,如今则是她在做前一件事,前不久考察了一路的族群迁徙路线则两者皆有,既是增进她自己对世界的认识,也是在为她族群的将来做进一步考虑。

除了不时拿着包稻米生啃,塞萨尔没见她吃过什么好东西,好像她也完全不需要。她似乎也不住在哪里,在氏族的地下据点里,她找个窟窿就能钻进去冥想一整夜,在城中更是直接在办公的地方过夜。她工作,冥想,学习,有时会从他旅馆的窗户钻进来找他的麻烦,除此之外他完全不知道她会做任何事。

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吃米和喝水,但这不是任何人都会做的事情吗?

刚走过神殿的门扉,一个小东西就连蹦带跳从他们身侧冲了过去,大叫着爸爸扑到一个中年工人怀里。看得出来,这些小孩过得比他自个在家好太多了,信使一手组织的事情,似乎也为这些地方工人带来了不少勇气。

塞萨尔侧目回望,目视中年人把那小孩抱起来,然后又瞥向信使。“你有想象过一个小孩冲过来叫你妈妈是什么感觉吗?”

“希望你的脑子还清醒,先知。”信使语气温和地对他说,就因为语气太过清冷平静,这话才显得格外刺耳。

“你这话真是伤到我了,”塞萨尔捂着心口说,“就像一把剑刺了进来。”

“从换位思考的方向考虑,你先去找一个你自己的孩子扔到饲育巢,不然就不要拿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来烦我。”信使补充说道。

走进神殿的时候,卡莲修士颔首欢迎信使的到来,但她对塞萨尔还是心怀警惕,侧过身去拿目光斜视他。当然,如信使所说,卡莲修士虽然带来了希望和拯救,彻底改变了信仰的局面,但她既不觉得自己和这事有多大关系,也不想借此介入权力之事。

如今她在做的事情也和她在诺伊恩一样,还是在用无偿的医治换取人们的故事。附近街道的小孩聚集在神殿一侧接受照顾,带着伤病的男男女女也自发地靠在神殿大厅等待,仿佛水往低处流动一样自然。

就因为卡莲修士太忙碌,塞萨尔连时不时的搅扰都得排队等候了。毕竟,他在这边不像是在诺伊恩,他既不能顶着城主私生子的身份到处招摇撞骗,也不可能到处宣布自己是特兰提斯真正的统治者。

“你问裂棺教派的修士吗?”卡莲修士告诉信使,“和以前一样,在侧殿带孩子,他们觉得那些孩子象征着希望。不过,我还是找来了几个大司祭的骑士看着他们。裂棺教派的修士最擅长的是教唆人群挑起暴动。我不怎么想看到一群小孩在这座神殿里高喊着要打倒我,就因为我弄的药吃起来太苦,敷在伤口上又剧痛无比。”

信使去见裂棺教派的修士了,塞萨尔想了想,然后对卡莲修士发问,问她对特兰提斯的处境有何感想。

“我的感想是,你待在哪座城市,哪座城市就面临围城。”卡莲说,“当然我不否认我也遭遇了这样的命运,我也是待在哪座城市,哪座城市就面临围城。但我不过是意外的相遇,你却是带来灾厄的使者。就像乌鸦。”

“灾难和乌鸦没关系,那是迷信。”塞萨尔说。

“也就是说,我这句话没问题,但是这个比喻有问题?即使不否认这一切都因你而起,你还是要刺我一下?你还是和诺伊恩一样差劲。”

“啧,分明是你先刺我的。”

“你对告诉我怎样的故事,我就用怎样的故事回答你。刚才这句话,也不过是回答你前些天对我说过的最后几句话罢了。难道你以为诺伊恩最后那一吻意味着我改变态度了?不,只是我当时想不到还能怎样回答你而已。过去的回答已经结束,现在我们当然只谈现在。”

塞萨尔耸耸肩,“两座神殿的信仰融汇的还顺利吗?”

第671章刺我一下,卡莲修士

“姑且算是顺利吧。”卡莲说,“就我所见,两边神殿的人虽然称不上无话不谈,碰面的时候也算平静。不过总的来说,这事和我无关,你想要问我,还不如随便抓一个地位高的修士去问。”

塞萨尔必须承认,每次听她这么说,他都觉得很荒唐。她丢下这事不管,比他放下北方领地还要不可思议。

“你就这么扔下不管了?”他问道。

卡莲双手合拢,“我并非有意带去启示,怀有信仰却迷失在路上的隐修士询问我信仰之事,我就告诉他信仰之事,仅此而已。他们打算怎么利用,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那要是我问你呢?”

她把银白色的眉毛蹙了起来,“你这没有信仰的人,一说到信仰之事就是心怀邪念取笑信徒,你还有其它发问的理由吗?”

“人们都说,听你说话常常让他们陷入莫名的伤感情绪。”塞萨尔说。

“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我想,诉说自己往事的时候,不管是给谁诉说,都很容易陷入到感伤情绪里。你自己不也一样?为什么你不把你值得诉说的故事说出来,只对我讲述那些无人知晓的异域故事呢?我知道它们都精妙绝伦,但我更想听人们讲述自己。”

塞萨尔一时无言。他不接话,卡莲修士自然是做起了自己的事情,她研磨药剂的桌子就在神殿一侧,刚好地处一个僻静的角落,位于廊柱的遮蔽下。他在这站了一分多钟,看着她悉心调配药物,对着每一份原料仔细对照检查。眼前的景象和她在诺伊恩的时候没有任何分别,只是桌椅没那么破旧了,地方也没那么狭窄了。

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自己还有任何可能回到过去,和菲尔丝待在一个贫苦的屋子里度日吗?

“我不太擅长这个。”塞萨尔最终说。

卡莲把药剂分发给神殿的仆人。“自己的故事说不出来,却对窥探别人和讲述他人之事兴致盎然。该不会是因为你自己的故事,你自己都不敢回首吧?”

“如你所说。”他说,“陷入回忆总会让我神志恍惚,既感受不到外在世界,也无法察觉时间的流逝,想要说出来就更难了。你难道不会吗?”

“你的存在之树和这世上的人们纠缠得太深了,”卡莲说,“看起来过的随心所欲,实际上什么都放不下。至于我,我什么都没有拿起来过,又何必说什么放不放得下呢?”

“过去对你来说算是什么?”

“过去不过是一些沙滩上的足迹,随着时间的海浪冲刷变得越来越浅,不再重要,只有你自己偶尔还能想起它们,提上两句。等到死亡的一刻回头眺望,你的一切都会变成过去,然后什么都不会剩下来。”

“死亡呢?”

“死亡就是做梦的人从梦中醒来。醒来的人忘记梦中的景象,死去的人忘记生前的事情,其实没有本质区别。”

“我觉得是你自己的存在太虚幻了。”

“不是微弱,而是虚幻吗?”卡莲皱起眉毛,“你的用词越来越诡异了。”

他们两人的讨论,总会无法避免的来到这一步。总体来说,塞萨尔已经完全了解了这位修士渗透人心的强烈存在感。早在诺伊恩的时候,他就发现她看起来像烛火一样微弱,实际上只要对她有所认知,就无论如何都难以释怀了。她一开口,就会让人从她的发言里看到自己,而她只要诉说她自己,就会让他心生不适。

塞萨尔隐约知道,这和他们存在方式的矛盾有关系。他一旦拿起来什么就放不下,为了自己存在的意义追逐着多到无法想象的事物,而她的生与死根本不需要理由,她的信仰也不需要奇迹。她经历和见过了这么多人和这么多事,却什么都不打算拿起来,更别说是放下去了。

事实上,他都很难想象她居然能活下来,能从诺伊恩一直活到特兰提斯。如果有任何人像她一样看到一条犯忌讳的路,却要理所当然地走下去,还毫不在意地说给其他人听,那这人的下场一定不怎么样。

卡莲修士当初都差点走不出诺伊恩,而大神殿对她的关注从诺伊恩的时候就有端倪了。之后她毫不在乎地继续犯禁,大神殿也对她越来越瞩目。若不是塞希雅挡住了最初一段时间的密探抓捕,最后她又遇见一个信仰动摇的隐修士,她现在一定是一具埋在大神殿地底的骸骨。

问她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她说路就在这里,还反问他为什么不走。问她为何不惧怕死亡的威胁,当然就和做梦的人从梦中醒来一样,她每天夜晚都在经历死亡。塞萨尔不惧怕死亡,只是他太过专注就会忘记还有死亡这回事,对她而言却完全是相反的理由。

“大神殿攻破城墙的时候,你该不会也要对他们神佑的骑士说这种话吧?”他问道。

“你是以注定的城破、以无法挽回的死亡、以惨痛到难以想象的牺牲为前提布置的这一切呢,塞萨尔。”卡莲双手相握,“该说你是残酷呢,还是痴心妄想呢?这一切都是为了把你许诺的幻想化作现实吗?”

“我见证过它的存在。”塞萨尔重复了一遍,在她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越过她的肩膀眺望大神殿里接孩子的工人。“所以我觉得它不止是虚像。”

“在这个世上是虚像。”卡莲指出。

“是,我知道,其实,本来我也没打算把这么不切实际的事情变成现实。但你知道吗?裂棺教派和这座城市给了我完美的种子和完美的土壤,我也觉得我只能这么做。就像你说的那样,路都摆在这了,为什么不走一下试试看呢?”

卡莲修士也回首张望那些工坊工人,有段时间没有回应。其实对于他在做的事情,她心里也思虑颇多,尽管她经常当面说他的坏话,但这座城市的改变是她看在眼里的。有些事情确实不切实际,但做出了就会让很多事情变得不一样,她是,他也是。

“你要做的还有很多吗?”卡莲问他,“我不觉得自己能帮到你什么,不过在你死前,我可以把对话变得不那么尖锐。

“你已经用你的无心之举改变了太多事了。”塞萨尔说,“不过,既然你说自己没法帮到我什么,意思是你的无心之举就像你无意间丢到地上的一颗种子,它长出了怎样的果实,都和你无关?”

“你不止一次找我确认这事了。”卡莲说。

“但我用的比喻每次都不一样。”塞萨尔说。

她摇摇头,“看在你每次都会用不一样的说辞和比喻的份上,我是可以每次都用不一样的说辞回答你。是的,的确如此,如果你想就信仰和神迹带来的转机表达感激之情,请你去对克里斯托弗、对加夫利尔、对神殿里支持你的所有人表达感激。他们相信了你的许诺,郑重其事地献上自己的信仰和生命,投下了赌注,而我只是恰好路过说了几句话而已。”

塞萨尔笑了。“你可真是恰好路过。”他说,“隐修士放下自己的使命把你带到特兰提斯,就因为你说了几句话,提到了我。在这之前,隐修士在地下待了几百年,攀爬了几百年的信仰高山,却连山顶落下的一块石头都没捡起来。我每次去见他,他都要威胁我说别威胁你,不然就把我脑袋掰下来。”

“这不是因为你和他第一次见面就装信徒取笑他?”卡莲反问他,“我相信你当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相信你知道他的重要性,但你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塞萨尔想起了自己给伯纳黛特献上的那朵蓝玫瑰,它现在都还在她头发上别着。“这点说得不错,”他思索着自己究竟做过多少类似的事情,“我因为管不住自己犯下的错也不止这一桩了。还好我每次都能艰难地挽回。”

“这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还有大司祭——这家伙都七十多了,也对大神殿彻底绝望了,连自己的地位都快放弃了,拿深渊潮汐当借口在我那边的要塞住了好久,整天不是喝闷酒就是叹气。他们俩本来都快郁郁不得志老死了,但你把这两个老家伙都变成了年轻人。最近他们看着就像刚得到信仰的年轻神殿骑士。”

“那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可以为信仰牺牲了。”卡莲说,“近些年来对大神殿的行为不满的人,都有着为存粹的信仰牺牲的愿望。自知无力挽回之后,这就是唯一拯救自己灵魂的方式。和神殿的人比起来,这座城市的居民才是”

“我没什么好说的。”塞萨尔说。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想个借口。”卡莲修士说,“这些人并没有做好准备,只是在你呈上的许诺中陷入了对将来的幻想,就和诸神殿许诺死后的世界一样。直到城破的一刻,他们才会知道如今的一切意味着什么,又会要求他们付出什么。”

“我想也不远了。”

“那确实是不远了,”她凝视着他说,“近到都不会给你留下喘气的机会。到时候即使战胜了,也请你对着城中的死难者好好忏悔,塞萨尔。因为你拿起的不是一个单独的人或单独的事,而是整座城市,和这座城市中的所有生灵。如果你把它放下了,那你就再也不要说自己拿起来什么就放不下了。”

“这话作为结束语不太刺人。”塞萨尔说。

卡莲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我都说了不太想刺你刺得太过分不过,算了,反正话都说到这里了。如果你真把这里的一切放下了,逃走了,那你就带着你的悔恨遁入森林,去追逐你那只失踪的母兽吧,反正那时候你也只会是只野兽了。”

这话竟让他感觉莫名的舒服。

第672章我有意见

塞萨尔抵达野兽人氏族的地下住所时,信使再次要求他做好准备。因为这次冲突将主要发生在水中,他们的目的是把来袭的船只和海妖族裔一起挡住,放进港口的越少,城内的损失就越少。

他们走在已经铺好石头地板的小径上,两边的巢穴里住满了对先知好奇不已的大老鼠。走在这地方,他随时都可能面临突如其来的求见,主要是为了讨论阿纳力克的信仰。

要不是塞萨尔擅长装成信徒,讲述自己根本不相信的东西,他怕是早就被人发现真相,意识到他是个意外走上道途的假先知了。

有时候他不禁想到,卡萨尔帝国的传统故事里常说,野兽人族群有时会出现一些特殊的个体,就像先知一样领导着族群迁徙和战斗,对帝国的统治而言甚是危险,是他们不得不防备的状况。信使看着不起眼,但他最近觉得她就是个中典范。

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信使像是从自己脑子不好使的同胞们身上拿走了他们的智慧,装在了自己身上。

塞萨尔再次向信使传达了他的迷思,令她久久无言,还在小径转角处叉着腰盯了他好一阵,好似要看出他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无用之物。不过,这种迷思说得多了,她也逐渐习惯了,有更重要的族群之事作保,他从未因为自己的奇谈怪论受到她伤害。

信使看着情绪波澜不惊,伤害过的族民可是多到没法想象,有时候还会有那么一两回,她会公开处置犯了大错的族民。听她的人宣读惩罚措施的时候,连孩童都会跑来围观,大声叫喊要求用他们想象的方式处置,成年者们则都议论纷纷,对信使兼具恐惧和敬畏。

至于她伤害过的异族,那就更不必说了。

用信使本人的话说,食尸者巨巢和建筑工就地挖出的住所没有任何区别,也和人类的宫殿城堡没有任何区别。他族看来血腥污浊的腐血实则是在清理土地中的毒素,途径之处最终都会化作森林草地,每一片都会庇护成百上千的鸟群野兽。

而在他人眼里残酷至极的刑罚,在她眼里才是必须为之的暴力和恐怖,她亲手处死过自己的同族故友,也让自己手里的人处死过自己的同族故友。她说她要杀死的那些人都对族群罪孽深重,存活的价值还比不过建筑工身上一根铁刺。她要消灭他们在族群的存在,消灭他们的肉体,消灭他们的想法,消灭他们可能会留在族群的一切思想。

塞萨尔听到她说类似的话,就会想起他们俩的初遇,想起那个死在帝国船只上的食尸者族裔。他曾经问过,她是否会想象自己有一天死去,爱护她的人死去,追随她的人死去,甚至记得她和她记得的所有人都死去。

每当这时,他问得她也陷入迷思,就会有睡莲的形象浮现在他脑海里。它微微散发着清冷的光,灰暗的叶片衬着洁白的莲叶和天青色的花朵。那些根须都如发丝一样纤细而柔韧,深埋在污浊幽深的血池中,托着它的花朵和莲叶。

抵达地下暗河出入口时,这地方漆黑一片,但有睡莲在河里徜徉,似乎不该出现在这地方。

“地下暗河错综复杂,海生野兽人让我做个容易辨识的标记供双方往来。”信使看着漂浮在岸边的睡莲说,“不过我是怎么会想到迁移这种植物的真是奇怪。是你吗?我记不起来你说过什么稀奇古怪的迷思了,也许是说过吧,这东西的味道是很明显。”

“我觉得我一定说了句精妙绝伦的比喻,但你就像耳朵进风一样把它放跑了。”塞萨尔说,“真是可惜,我应该写成诗歌发布出去的。”

“希望我不用向你解释什么是正事。”信使说。

当然她还是很柔韧,不受他不时发起的迷思感染。

他们站在岸边准备下水,拨开睡莲,掀起涟漪。塞萨尔感觉自己手上长出了蹼趾,两腮像刀切开一样裂开了豁口。他知道是海之女在献上自己的存在,让他得以在水中行动自如。

信使当然还是使用法术,很快她就置身一片气泡中,缓缓沉入水底。岸边的睡莲还是静静地散发着幽香,逐渐掩盖了他们下水的痕迹。

以往的时候,塞萨尔下水都不会太深,这次不一样,他没有半途浮上去,而是一路不断下沉,往陌生的水底越沉越低。不得不说,这里的根须比他想象中还要浓密,结成了数不清的巨网把他们团团围住,几乎没有任何空隙。他奋力拨开卷须看向信使,后者稍稍眨眼,随后就在对视中陷入沉默。

看来这地方水中植物长得茂密过头,就是因为她把腐血洒太多了。他承认,他对水中复杂的环境有些低估了,当然也有可能是信使做的太过分了。他感觉自己被无边无际的根须给困住了,就像落入蜘蛛巢的虫子。

他用力拨开它们,睁大了眼睛也只能看到这只飘在气泡里的母鼠,别的都是漆黑一片。他使劲游动,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游,因为他完全分不清方向,只感觉他的四肢在其中奋力挣扎。

要不是他能在水底呼吸,他现在一定会不计代价解放自己的道途,化作一团扭曲之物覆盖整个暗河水底。

塞萨尔抓住一把接着一把的植物根须,奋力扯了半天,但是每扯开一把,就会堆过来两把,不管往哪看都是无边无际的根须。他最终还是决定放弃了,他一把扯住这只母老鼠的脚腕,由她带着往前飘了起来——这地方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捕兽陷阱,若干年后一定会塞满溺尸。

他把脑袋挣扎到她庇护自己的气泡里。“你就没有一点自责的情绪吗?”

“这是个不算大的疏漏,”信使承认说,“我担心地底下没有光线,迁移过来的植物难以生长,就多用了些腐血,还用萨满仪式配合它们扎下根系迅速生长。不过总体来说,一切还在我的掌控之内。”

“不在我的掌控之内。”塞萨尔把她的脚腕抓得更紧了。

“你已经是条鱼人了,为什么不试着适应一下呢?我在接下来的水域战场准备了复杂得多的环境,到时候困死在里头的人可不会少。今天落水的士兵能挣扎出来,其实全靠人鱼氏族,要不然”

“你接下来要说什么,感谢她的补救?不然你手里又得沾血了?”

“疏漏总会存在。”信使回答说,“补救的事情我也不是没做过。只要冷静对待,大部分都可以处理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