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你觉得这就是奥利丹的困境?”奥索斯朝他紧逼过来。
塞萨尔环着狗子的腰叹了口气,饮下她捧来的酒。“奥利丹的困境?”他摊开另一只手说,“我不懂这个,我只知道,我应该被人纪念,应该拥有自己的封地,应该成为像乌比诺大公那样高贵的人。然后,我和她的孩子会在庄园中诞生,这有什么错吗?”
“你打了这么一场胜仗,就想要这样的东西?”奥索斯再次发出质问。
“为什么不呢?”他反问道,“等事了之后,我还能带着她去周游世界,造访萨苏莱人的部落,游览外海的群岛,说不定还能雇个能让人下潜到深海的法师,把卡萨尔帝国在他们旧大陆的遗址看个遍。”
“你很现实。”弗米尔在奥索斯再次发问之前开口说道,“现在我知道你不关注这方面的话题了。我想和你谈谈那场仗。”
“那场仗怎么了?”塞萨尔不以为意。
“我想知道,你们凭什么能挡住重装骑兵冲锋就凭那些火炮并不足够。”弗米尔盯着他咬下一块鸡肉。
“你们对传统太执着,看不到真正的主次。”塞萨尔带着温和的微笑说,“这个时代需要的,不是让火器配合你们的精锐士兵作战,而是让士兵们配合火器作战,一切战术和阵型的变化都要围绕它们来做调整。”
“就靠你?”弗米尔发声质问,“你才活了多久?”
“或许是靠神启吧。”他若无其事地胡说八道,“我祭拜过战神赫尔加斯特了,他说我应该考虑如何应对重装骑兵冲锋,还说我应该去袭击一批走私部队补充我缺失的军械,最重要的是,他告诉我,我应该对处理叛徒做好准备”说到这里,他看向弗米尔,对总督眨了下眼睛。
死在战场上的那两位都是弗米尔的亲信和侍臣。
“因为有事先准备,我当场抓住了可恨的叛乱者。”塞萨尔带着饭后闲谈的语气说,“我的人把他们都切碎喂了狗”说到这里,他望向窗外,摆出怀念的姿态,“事后我拿到了一本书,书名是《国家起源和政治权力》。书读起来很有意思,要不是我刚把它送给一名年轻美丽的女士,我一定会把它拿给你看看,总督阁下。”
从帝国来的奥索斯脸色有些发白,弗米尔也把眉头皱得好似能夹死苍蝇,在场几个多半是他追随者的年轻贵族干笑了几声,没敢插话。
“对了,”塞萨尔在指间把玩着狗子柔顺的金色发丝,轻快地说,“我说的不是我膝上这家伙,毕竟,她只能称为一个女孩。”
在场诸人都陷入沉默,只有他还在小口咬她递上来的甜点,又吻了吻她浸着甜味和酒味的食指尖。
最终还是弗米尔再次开口:“你俘虏的士兵在哪?”
塞萨尔先吃下甜点,然后摇摇头,说:“我们抓获了几百名俘虏,大部分人都送到多米尼的军营,换取他们给我军提供医疗和庇护。我无法保证俘虏们的命运,不过我个人希望,多米尼那边不会因为走私违禁品把他们绞死在哪的老树上。”
“这么说,你已经和多米尼的军队达成了一致?”冈萨雷斯的总督再次提问。
“当然了,多米尼会和我军合作剿灭冈萨雷斯的叛乱,我也会帮他们找出隐藏在群山中的走私者。这些人如果还想活命,就该早点投降。”
“确实有人看到你和多米尼的军官走在一起。”弗米尔说。
塞萨尔心想阿尔蒂尼雅何止是多米尼的军官。“这是为了展现两国友谊,”他轻描淡写地说,“不管有什么旧怨,多米尼和奥利丹都是同一个邦联下的两个王国。如果有一方出现麻烦,另一方自会出兵相助。”
弗米尔竟然笑了。“不愧是塞恩伯爵的儿子,父亲请求乌比诺出军,儿子又在冈萨雷斯和多米尼的贵族搭上了线。我完全赞同你的做法,只是,你可曾想过你们诺依恩和多米尼王室的关系?”
“我很清楚。”塞萨尔点头说,“但从奥利丹的情况我发现,多米尼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说得不错,”总督鼓起掌来,“那么奥利丹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呢,塞萨尔?”
“叛乱者聚集在地势险峻的森林和山谷中四处流窜,受到不明势力相助,还有大量资金流入支持他们走私军械。只要切断他们的补给路线,随后拔掉附近的农庄,收掉一切粮食,把农民也都赶走或者征召入伍,这些人自然会支撑不住逃出山林。”
“需要这么大的阵仗?”
“我已经准备做了,不需要你来过问,总督阁下。预计到月底,我们的军队人手就能得到一次补充,会有更多随军人员提供更完备的后勤补给,我们刚缴获的大批火枪也可以交给那些农民。说到底,火枪这东西不需要多久训练,对吗?只要他们能在阵地上朝前射击就足够了。”
“这会影响冈萨雷斯的秋收!”弗米尔叫出了声。
“秋收?”塞萨尔耸耸肩,“就冈萨雷斯这状况,你还跟我谈秋收?你征来的那点粮食有平叛重要?实话说吧,要是我愿意出钱雇他们扛过这个艰难的年份,冈萨雷斯每一个农户都会拖家带口来投奔我,你拦都拦不住。”
第149章在炉火深处重铸躯壳
弗米尔面无表情地看着塞萨尔说完后不住咀嚼的嘴,似乎在蓄积言语的力量。等冈萨雷斯的总督张开嘴,不等对方说出第一个词,塞萨尔就续道:“等我平定了冈萨雷斯的叛乱,我会在信里写一句话,说这事也有你的功劳,总督阁下。”
“我的功劳?”
他发现守门的骑士已经站在了门内,那个疑似贵族情妇的人正在摩挲尖锐的指甲,发出清脆的嚓嚓声。
“是的。”塞萨尔回忆了一下他们预估的时机,然后把桌上盛鸡肉的盘子推到一旁。“你太谨慎了,弗米尔。”他说,“谨慎到你错过了应有的时机。我以为,战争的关键,一方面在于情报的获取和分析,另一方面在于利用情报的效率。在你占据情报优势而我一无所知的时候,究竟有多少时间,你是在对着它们沾沾自喜却毫无作为呢?”
“你想说当你占据优势的时候”
不等弗米尔说完,已经从总督府远处传来了号声、火枪射击声和士兵们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就在这一瞬间,要塞塔楼上的炮台发出轰隆数声炮响,落点却不是城外,而是城内。接连响动的火炮震得建筑都在摇晃,铜酒杯也摔下桌子,骨碌碌滚到门廊口。这不仅是他们缴获来的火炮,还有冈萨雷斯的城防大炮,要好几头牛才能拽得动,——他们的夜袭正是从那几处塔楼开始。
总督的手指在抽搐,脸上出现了疲惫却又有些阴郁的神色,“你为袭击塔楼投入了多少人手,塞萨尔?”
“你在想,我为什么要在混乱的夜战里率先占据要塞外围的城防火炮,却对总督府视而不见?”
“是的。”
“你更应该问你自己,弗米尔,”塞萨尔意味深长地看着弗米尔,“在你怀疑我会起兵的时候,你为什么要优先防守总督府的周边区域?你往此处抽调的士兵是否太多,导致其它区域出现了防卫空缺?”
弗米尔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我以为,你会把你自己的性命放在第一事项。”
“不,我把攻占要塞放在第一事项。”他否认说。
塞萨尔发现周围的人都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他们脸上贵族式的优雅表情忽然收敛了,包括刚才似乎因为气氛紧张不敢插口的人在内,所有人都把脸齐齐转过来,看着就像两排缺乏生机的人偶。仅有两个人例外,弗米尔,以及帝国来客奥索斯。
“你投入的方向似乎有些错误,塞萨尔。”弗米尔在长桌对面沉声说,“你现在想不想告诉我,为了攻占整座要塞,你决定把自己当成鱼饵献出性命?”
“要塞的归属易位已经决定,冈萨雷斯的叛乱也要不了多久就能平定。在尘埃落定以前,你仍然可以选择一个更体面的离场方式,弗米尔。”
弗米尔把手肘倚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我不关注自己在冈萨雷斯的离场体面与否,但要是不把你除掉,塞萨尔,这场变革一定会出大问题。”他语气阴森地说。
此时又是一连串轰隆巨响,炮弹落在窗外燃烧的屋邸上,火柱霎时间冲上黑暗的夜空,把总督府邸都照得泛出一片暗红。月光也被火光给遮蔽了。
塞萨尔在火光下耸耸肩,姿态活像是他无法感觉到恐惧一样,实话说,他确实很难感受得到。“你要怎么除掉我呢,总督阁下?”
一个侍从取来一枚金币,递到弗米尔手中。金币反面印着长尖角形的徽记,正面印着卡萨尔帝国皇帝的脑袋。从卡萨尔帝国支离破碎的现状来看,这金币怎么说也得是个文物了。
“不如让这枚金币来决定吧,塞萨尔。”总督用食指和拇指捏着金币,面无表情地盯着塞萨尔,“你可以来猜猜它落下时是哪一面。如果猜中了,我就让你体面地靠在这女孩怀里死去,”弗米尔边说边弹起金币,使其抛到空中飞速翻转,“但如果你猜错了”
在总督刻意抬高的声音中,弩弓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伴随着一阵弓弦微颤,棱形的箭头已经从塞萨尔后颈穿过从喉咙穿出。此时金币还在半空中翻转未曾落下,但总督已经不在乎它落下时会是哪一面了。很明显,这是个谋杀的幌子,看起来很浮夸,实际上对一些自认勇武的人异常有效。
桌子上溅下一大片血,塞萨尔扼紧了喉咙,手旁的餐盘也被他扫下桌子,烤肉摔得满地都是。与此同时,狗子伸出舌头在他的伤口舔舐起来。见得此情此景,那位名叫奥索斯的金发男子摇着头,对她的反应异常绝望,看起来是认为某人的人格已经被彻底摧毁了。
弗米尔这才接住了金币。“从结果来看,”他有条不紊地说,“我认为不管你猜了什么,你都没能猜中,诺依恩的”
塞萨尔忽然挥拳,打向左手边靠近过来的一名客人,一记刺拳直陷到自己胳膊肘,拳头就从他后脑勺伸了出来。他把手臂抽出,只见这人脖子上的头颅成了个中空的环形,从眼球往下到嘴巴往上的组织器官都从其后脑喷出,飞溅在背后的墙壁上,凝成无数狼藉的秽物。
总督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变化,和塞萨尔隔了一个座位的假贵族伸手一挥,两把锋利的短弯刀就化作交错的幻影,呈弧线轨迹向他飞旋过来。与此同时,那个疑似他情妇的人直接原地跃起,双手攀住餐桌,身体好似水蛇般弯折向前,就见一条长腿伸出,尖端带有利刃的靴子沿着飞刀的轨迹朝他踢来。
塞萨尔一把握住这女人的脚腕,把她整个人都拽过来抡了一大圈。他先用她扫开两把飞旋的弯刀,接着把她脸颊朝下砸在大理石地上,五官都拍成了一滩扁平的血污。他把此人扭曲断裂的身体伴着飞洒的血浆和内脏抛向长桌另一端,而在她和墙壁融合之前,两把切开她身体的短弯刀已经落在了无貌者手中。
狗子一边收起刚捡来的新玩具,一边坐在他左臂上,拔出贯穿他喉咙的弩箭。等到拔出弩箭,她又抱住他的颈项,舔舐他咽喉血如泉涌的伤口,吮得她满口都是血浆,浸染了整个下颌。
他似乎又莫名其妙变得高大了?不过不重要。
弗米尔刚往后退出两步,塞萨尔已原地跃起,跳过了洒满血浆和污物的长桌。有个持剑骑士冲了过来挡在路上,面甲都来不及放下,就高举着长剑对他发出怒吼,似乎在强迫自己展示忠诚和勇武。
塞萨尔伸手攥住剑尖,靴子正对着骑士的脸把他踩进了大理石地。这人轰然倒下,面孔在他脚下向内凹陷,失去了人类应有的五官轮廓。黏稠的血污从其头盔缝隙中喷出,好似划开了许多条口子正在漏酒的红酒袋。
他把涂满血的剑刃从自己胳膊里抽出来,向后一挥,挡开了暗处射出的弩箭,又伸手接住弗米尔惊慌丢下的金币,扔给狗子,这才抱着愈发娇小的无貌者在原地站定,和还活着的人对视起来。
一具尸体头颅中空,一具尸体脑袋在头盔里烂成了泥,还有一具尸体嵌在了墙上正像团泥浆一样往下滑,各种污秽洒得到处都是。方才抛出了短弯刀的假贵族正站在原地斟酌和评判现状,举止犹疑不决,暗地里的弩手也停下了动作。至于那名背后有庞然阴影存在的假骑士,他在掩护自己的雇主也就是弗米尔和奥索斯往后退。
塞萨尔的视线落在这人雕塑般的脸颊上,迟疑了片刻。随后他握住一把短弯刀,效仿他逃出花园时遇见的剑舞者对着弗米尔投出
那人抬手挡住了弯刀,五指用力攥住刀刃。塞萨尔看到股股焦烟从其手心冒出,融化的铁水顺着他指缝蜿蜒流淌,滴落在大理石地上,逐渐形成一堆灼热的黏液。
“你是谁?”塞萨尔皱眉问道,狗子也看着此人眨了眨眼,带上了一丝好奇。
“我追随萨加洛斯之路在炉火深处重铸躯壳,你又在追随哪位神祇?”
“我追随赫尔加斯特。”他开口就是最近刚听说过的神名。
“赫尔加斯特的受选者不是你这般模样。”
“那就是希耶尔。”
“你很擅长编故事,你要把你能想到的神都列举一遍吗?”
“但你看起来不擅长当刺客。”塞萨尔无所谓地指出。
“我不是刺客,但我们会为长期捐献供奉的客人提供庇护。”身份不明的神殿修士挥手示意其他人都往门口走。“都出去,”他说,“带着客人逃出城,我要和这个人单独谈话。”
见势不对的弗米尔和奥索斯都离开了,塞萨尔以为和那女人关系亲密的假贵族也若无其事地走了,只有暗处的弩手还在紧绷弓弦。随后神殿修士清了清嗓子,深邃幽蓝的双眸投向天花板,“出去,孩子。”
弩手不作声,似乎想用沉默表示反对。
“忘记你不能承担的仇恨,你听明白了吗?”修士吼出了声。
那人也走远了,塞萨尔心想这帮刺客的感情关系还挺复杂,抱着女人的当事人完全没当回事,颇有露水夫妻的风范,反而是暗处的弩手有种死了挚爱的痛苦。
第150章推波助澜
塞萨尔捻着手指尖的血,忽然发觉它只是某种类似血浆的东西,实际上没有一丝渗进他的皮肤。他本想对发觉自己异状的人下杀手,如今发现异状竟不在他身上,顿时有了不同的想法。
“这些像是人的东西”塞萨尔开口提问,“是什么?”
“他们都是我们的孩子。”修士低声说。塞萨尔观察此人的面孔和神情,竟发觉自己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他,非要说的话,就是无法归类到任何人群中,也无法和任何人相比。修士的眉毛粗而笔直,双目深邃,如同石头浮雕,虽然他的皮肤像阿尔蒂尼雅那样细腻如瓷,看起来却毫不中性。此人漆黑的胡须一直深入到银甲中,看着像是长到了腰间。
阿婕赫忽然如幽魂一般从他背后浮现出虚影。“碎渣冶炼成的残次品也算是孩子?”她漫不经心地开口。
“狼魂”修士迟疑了,“很好,我猜出你是什么人了。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身上总是会掉落碎渣,熔炉也总会把它们冶炼成似人非人的东西。的确,他们各有各的缺陷和愚钝,有些格外脆弱易碎,有些无法感到爱恨,有些难以正常交流,有些又缺失了感官,但作为父辈,我们总是要为霍尔蒙克斯找出生存之道。”
塞萨尔很想问修士认为自己究竟是什么,不过,既然阿婕赫已经帮他隐瞒了身份,还引导对方得出了错误结论,他最好还是闭口不言,任由此人误解下去。倘若此人的误解能像他的假贵族身份一样成为谣言,广泛传开,他面临的困境就会少出很多很多。
很多时候,人们就是得靠谎言来生存。
“那么,”塞萨尔避开他们先前的话题,“你带着这些霍尔蒙克斯来杀害我,就单纯是为了献给神殿的供奉?哪怕你是一位把自己献身给道途的修士?”
“不仅是供奉,神殿认为贵族们确实可以做出变革,改变世界的进程。我们不介意把世俗之外的手段引入其中,推动一些事物的终结和另一些事物的崛起。若你一心阻碍,今后,你就得寻找合适的同盟,好为对抗我们做出准备了。”
“我恐怕没听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要我找寻偏向保守的神殿,和他们结下盟约?”
“或许法术学派也可以,”修士对他的表达并无所谓,“只要你敢承担法术学派无休无止的傲慢和残忍。”
“我本来以为神殿不会参与世俗战争。”
“我不会断言其它神殿,但我们只是不关注那些庸常的世俗纷争而已。”修士说,“我们站得足够高,能看到并评估哪些纷争并非庸常。埃弗雷德四世的固执和保守阻碍了很多事,当我们意识到贵族们的行为促成了变化,推波助澜自然会发生。”
“你们又能从中获得什么呢?”塞萨尔有些不解。
“我们为什么要从中获得什么呢?战利品?奴隶?劫掠来的钱财?不,并非如此,只要世界变成另一种面目,我们就能穿过旧日的门扉找到新的视野。这个时代已经到黄昏了,塞萨尔,你若继续站在埃弗雷德四世身旁,你只能得到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残渣。”
塞萨尔一言不发,这名修士代表的政治立场已经很明显了,但他没有表述自己想法的打算。因为,他能听得出,对方关注的是实际的事态变化,而非虚无缥缈的演说和承诺。
在某些神殿认为贵族派系值得援助时,就决定了他们要帮的不是某一方本身,而是某一方获胜会造就的局面。这个局面可能牵扯到很多东西,有银行业,有工厂,有权力和财富的再分配,还有很多他一时没法想到的事物。
而对于塞萨尔这种背后寄宿着狼魂,多半被当成了某种古老愚钝的野兽神信徒的东西,修士似乎没把他放在任何政治立场上,当成盟友不需要,当成敌人也称不上。对方只是告诫他说,别把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世俗残渣当回事,如果塞萨尔非要站在他们的对面,就得做好把性命放在赌注上的准备了。
然而塞萨尔已经投下了赌注,他背后不存在任何神殿,他的贵族身份是假的,他的神殿之名也是假的,甚至他背后这个被当成狼魂的家伙也是假的,是个受诅的野兽人,和他一样是异神阿纳力克的追随者。在这一切虚假的谎言中,他借此占据的权力和地位反而才是真实可信的东西。
虽然修士管它们叫残渣。
“我不喜欢当推波助澜的无名之人,”塞萨尔开口说道,“我更希望自己掀起波澜,到那时候,你们自然会知道什么才是变化。”
“意味着你要先占据权力和地位,把这场纷争当成你的工具?”修士追问道。他的态度异常明确。
“你说的已经够清楚了,不是吗?”
“我们从不相信虚无缥缈的承诺,塞萨尔,如果你想把这场纷争当成自己的工具,你就要做好被工具害死的准备了。”
“你说对了,但我本来也没指望过你们。推波助澜听起来很值得说道,但有些东西不是站在幕后就能推动的。”
修士打量着他。“我该对你说什么才好,塞萨尔?你背后的存在是那么古老盲目,古老到我都说不准你信奉什么,——是某种原始的情绪和冲动吗?我们一直以为那些神殿已经要被遗忘了,只有荒原和乡野之人才会信奉。”
“你可以对我说任何话,把我当成任何人,我流亡过贫民窟、干过偷鱼的窃贼、被奴隶贩子倒卖了至少三手、后来又被迫接受过毫无希望的守城战,好不容易完事了,我又在一个总督都是叛徒的地方被迫负责平叛。我不仅这么过来了,我还决定不再逃了,你猜为什么?”
塞萨尔说着环视了一圈周遭乱七八糟的尸体,摇头呼出一口浊气,“我找到了一个值得去捍卫的身份,这意味着我不再需要为任何人推波助澜了,修士。没人值得我去推波助澜,我可以站在浪潮上,甚至我自己就是那个浪潮。”
第151章你说的是哪一个?
趁夜攻占冈萨雷斯的堡垒后,到了次日清晨,要塞仍然笼罩着一片炮火的烟雾。这烟和晨雾混融在一起,远看好似沸腾的河流,只消寒风一吹,就沿着堆满死尸的道路滚滚而去。老鼠在街角流窜,到处踩出浸血的爪印,寒鸦在塔楼上发出长长的啼叫,叼着死人的眼珠飞往树木枝头。
去年的时候,塞萨尔还在为一场不可能的守城战焦头烂额,为挽救下城区的人四处奔走,如今他却一手造就了眼前的屠场。想到这事,他就觉得恍惚,仿佛刚做了一场大梦,清晨时分才醒了过来。
塞萨尔回过身去,靠在会议厅的内墙边坐下,狗子坐在他旁边,在满地血污中哼着不知哪来的歌谣。她依然纤尘不染,哼出的歌谣也迷离悠扬,像烟雾一样飘散开,萦绕在他耳畔颇让人心醉。在这血腥的屠场中,无貌者好似一个从仙境中现身的精灵在歌唱,任何人都能看出她的诡异,却又很难不受她引诱,一步步朝她接近过来。
“你又救了我一命,”塞萨尔就着她的歌声对阿婕赫说,“从我来到这个世界直到现在,是你意图谋害我的次数最多,但也是你救我的次数最多。你不觉得这事很奇妙吗?”
“你很喜欢为受迫性的决定强加意义吗,塞萨尔?”阿婕赫反问了一句,她的发言不怎么友善,“也许你喜欢吧,但我不喜欢,除非我想在杀了人之后守在尸体旁边,要求每一个过来吃腐肉的乌鸦和鬣狗都感谢我的救命之恩。”
“你跟你兄长也是这么说话的吗?”塞萨尔问她,“这语气应该没法引诱别人弑父吧?”
说完之后,他听到一阵长长的静默。
“穆萨里不会像你一样关注无关紧要的东西,也没有你这么多话。”阿婕赫回说道。
“但我听穆萨里说,话最多的就是你自己。”塞萨尔也回说道。
“那是因为他们俩一个比一个沉默寡言,你说一句话也未必能听到一个字的答复。”
那家伙还在荒原中流浪吗?也不知她如今在寻觅什么,塞萨尔不禁想到。“如果另一个阿婕赫过来找我们,我可以和她讲述迄今为止发生的事情,让她考虑给你自由。”他说,“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也无法为你做任何事,不过我希望你知道,如果你能继续跟我一起,我会很高兴,如果你不想,我希望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挽留你。”
“我会留在哪里,无关于你是谁,只关于你能否实现你发出的狂言。”
“是狂言,你说得没错,那么在你看到我有朝一日彻底失败之前,你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是吗?我有很多事情都得依靠你才能做。”
“也许吧。”阿婕赫说。
上一篇:艾尔登法环,我的巫女是话痨美少女
下一篇:穿越五次,加入专业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