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这个小屋,我老实说,太甜美了,完全就是场迷梦。如果是一个本来没有依靠的人,她陷身到这间小屋里,就像把自己陷在糖霜里。她可以走出诺伊恩游历世界,却不需要关注任何外在世界,因为,都是塞萨尔在应对他们。这不是一场单纯的爱情关系。这是个过于梦想化的家,这世上很多憧憬做梦的孩子都会想拥有它,有些还会想独占它。”
阿尔蒂尼雅沉吟起来,“那么你能走进他们的小屋,还能得到接纳”
“我想,我能作为访客走进去,是因为我和他们的秘密并不冲突,我和他们双方都有关,并且,我更在乎我的小先祖。她作为一个孩子”
皇女抬手示意她先别说了,“你说的太表面了,”她说,“我觉得主要理由要更深一些。”
“你有什么想法?”戴安娜感到惊诧。
“你站得太近了,看不到你本来可以看到的缘由。”阿尔蒂尼雅平静地说,“我用个比较现实的说法吧,先生在这间小屋里占据着几乎一切统治权,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的小先祖能够得到的,其实只有一系列未曾实现的许诺。你认为你是访客,但我认为,你是出于各种理由被拽进这个小屋的新任屋主,他人和先生清晰可见的关系,是在威胁这间小屋本身的存在,你和他们双方纠缠不清的关系,却是在让这间小屋变得更牢固。”
戴安娜眉头直皱,“我不理解”
“你为什么把她当成阴郁的孩子,而不是作为菲瑞尔丝?你知道的,那个自我意识强到容不下人待在她卧榻之侧的菲瑞尔丝。你觉得,菲瑞尔丝会接受自己可以提供的只有情感依赖,自己希望的许诺却一个都未曾实现吗?这些太不稳固了,全都依赖于另一个人愿意维持这间小屋到何时。”
“她太年轻,而且,她从未得到过任何应有的教导。”戴安娜试图做辩解。
“是的,但这是普通人,普通人经受不住自由,害怕它超过了死亡,能蜷缩在温暖的小屋里,就不愿意面对残酷的外在世界,非要强行逼迫,他们才愿意走出去。但菲瑞尔丝,她是一个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命运的选民。她从有记载以来就是裁定者,毫无疑问,她有力量经受自由,能够无所谓善恶地决定一切,做出任何人们无法想象的事情。这就是她灵魂的印记。”
若说塞萨尔是积极介入外在世界的一切,菲瑞尔丝毫无疑问还站在更远处。她不是在积极介入,而是在裁定,这点确实毋庸置疑。
有很多人把她视为仲裁他人命运的恐怖象征。若不是神殿在阻止,她和帝国的密切关系会让这阴影投出很远很远。
“好,我明白你意思了,阿雅,”戴安娜深思熟虑之后说,“你要我用真正的菲瑞尔丝的性情来看待她。但是,真正的菲瑞尔丝会这样蜷在小屋里吗?”
“外在世界未必也不是另一间更大的小屋。”阿尔蒂尼雅解释说,“你的先祖和帝国相互支持,维系了世俗世界和法师们的平衡,让当今世界得以挣脱卡萨尔帝国旧日的命运。在一个小得多的迷梦世界里,类似的事情不也正在发生?你就是让这件事发生的契机。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你介入他们的小屋之后,很多东西反而微妙地比过去更稳固了。”
“那可真是太微妙了。”戴安娜不禁说道,“你说的我都有些自我怀疑了。”
“不过,我不是说小菲瑞尔丝蜷在先生的小屋里就不奇怪了”阿尔蒂尼雅沉思着说,“和那位意图介入一切却被神殿阻挡的菲瑞尔丝相比,她们似乎既相反,也相似,有人缺了外在的,栖身在小屋里,有人却又缺了对内的。”
“两块各有残缺的拼图?”她下意识回了一句。
阿尔蒂尼雅看着她,却没说话,只是把带着深意把视线投向远方,戴安娜也不禁打了个寒颤,望向帝国最北方那片疆域的方向。不过,两块各有残缺的拼图吗
她们的猜测确实有迹可循,也许还能追溯出一些古老的秘辛。
“在我要求你尽自己所能控制诅咒时,我的意思是,你做的越好,在我们以后遇见他的时候,你就越有机会让他知道什么叫代价,阿娅。当然了,还有除他以外的更多人。”
那个痛苦的夜晚过后,她一直惦记着这句话,希望她的执念能指引她的脚步,一直指引她走到世界尽头。
现在又加上了另一个痛苦的夜晚。
阿娅拿着阿婕赫给她的钱,回忆自己该采购哪些物资。她最近实在对她照顾过头了,先是为本来不必要的事情对她道歉,接着又夜以继日教她怎么利用自己的身体素质,她实在不想让她失望。如果以后真能遇到那个叫塞萨尔的人,她也一定不会辜负她的期望,用拳头招呼他的脸,让他知道何为代价。
她在城镇的码头上观望了一阵,考虑自己接下来该去哪。天空中乌云涌动,寒冷的雨滴不时敲打在她脸上,夹杂着潮湿的海风,一时间让她想起了诺伊恩的老家。不过,诺伊恩实在不算是值得怀念的地方。她很想说服自己,凡事要看到阳光的一面,但想到城主究竟是个什么人,她就只想走远点再说。
船只停泊时,她看到有不少灰头土脸的人挤在里头,看着不像是港口城镇的居民,倒像是不知从哪来的逃难者找了蛇头偷渡。看起来难民又增加了,也不知道是哪儿的城墙又给人攻破了。其中有几个套着斗篷的感觉一股子野兽的气味,让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野兽就意味着能宰了吃肉,切成许多块架在火上烤,不是吗?
那为什么不能吃人呢?这似乎是个值得思索的问题,阿娅心想。事实上,她最近见过不少边远城镇的逃难者吃其他饿死的同路人了,很多甚至是生吃,阿婕赫本人却有着难以描述的坚持,好像她这么做了,她灵魂的某处就没法挽回了似的。
第178章更南方
最近阿娅来城镇来的不多,大部分时间都身处荒野,但是,身处荒野不意味着不见人迹,与其相反,行走在荒野时,反而能看到很多城镇里看不到的人和事。从此处继续往北去,接近卡萨尔帝国的疆域时,有一片横跨两国的辽阔荒漠,干旱而贫瘠,据说几千里地都只有稀疏的灌木。
那处荒漠不比南方的森林,也不比有军队驻守巡防的沿海区域,没有任何城镇和农庄存在。那儿很野蛮,野蛮得仿佛从来没有开化过,山峦像是石头堆起来的,大地像是龟裂的黄土碎片拼起来的,荆棘丛构成一道道带毒的帷幕,在荒漠中纵横交错,纠缠不清,看着像是一堆解不开的死结。
她在诺伊恩习惯了寒冷的气候,几乎受不了荒漠里灼热的太阳,连边缘处都让她不舒服。那儿也几乎找不到能吃的野兽,少许能下咽的,也都是有毒的蛇和蜥蜴。
开拓疆土的帝国皇帝会忽视它,战时军队的行军路线也会尽量绕开它,驻军自然是根本没有。正因如此,作为横跨两国的辽阔荒野,受灾的农民,战争的难民,逃亡的罪犯,还有逃避苦役的人都会从这边土地穿行。以往有人从荒漠南边的多米尼走向荒漠北方,但时至如今,全都是从荒漠北边的卡萨尔帝国走向荒漠南方。
阿婕赫带着她在荒漠边缘待了几天,就决定先采购一批物资再做北上的打算。仅仅是边缘处的几天,阿娅已经看到了很多诺伊恩地带难得一见的事情。干渴和饥饿自不必说,荒漠里纵横交错的荆棘丛和毒虫、毒蛇、毒蜥也要比森林中的树木和兽类危险得多,有些拖家带口的难民沿着荒漠一路往南,抵达边缘地带时,已经是些浑身遍布伤痕和肿块的饿殍了,有些还背着自己已经晒成了干的孩子。
这处城镇,算是侥幸逃出荒漠的流亡者落脚的地方,聚集着大量想混口饭吃的无家可归者。码头两旁挤挤挨挨排满了简陋的砖房,落脚处本来就很少,巷弄空隙里还挤满了人。低垂的屋檐下是潮湿剥落的墙皮,破裂的墙面上糊着许多盐渍和绿苔,有些正在被饿极了的人刮下来吃。
巡防的多米尼王国驻军穿戴盔甲、扛着长枪从大道上经过,在商店外的墙壁贴上一张张通告,大多都是画着人头的通缉令。虽说荒漠不被视为人类能够生存的地带,深处更是著名的死亡区,盗匪却会把荒漠当成可进可退的据点袭击周遭行人。巡防军经过时,四下里都一片沉寂,待到他们远去,附近顿时又嘈杂起来。
像诺伊恩一样,码头周遭都是人,但整体情况要比诺伊恩差得多,巷弄深处的腐烂鱼类和陈年尸体都没人处理,飘来阵阵恶臭,更别说是清理人和牲畜的粪便了。
要知道在诺伊恩,有专门的粪便团伙收集整个下城区的粪便卖给城主制硝,甚至是形成了垄断,组成了黑帮。大部分体面的人都不想招惹粪便帮派,除非他们想一觉醒来自己家门口堆满过膝的屎山,一步都迈不出去。
行迹可疑的小贩在街角兜售各种来历可疑的货物,蓬头垢面的妓女在小屋里招揽生意,还有醉酒的水手在和本地搬运工运帮派斗殴,打得满头是血,接着就被人拖入巷弄深处,消失不见。此处靠近匪徒往来的荒漠,奴隶贩卖显然比诺伊恩猖獗得多,有些人一个不慎,夜里就会装入麻袋运往别处,要去服有去无回的劳役了。
要知道在荒漠边缘,人们至少可以经过一个被奴隶贩子逮住才去服劳役的过程,若是不走荒漠,很多人甚至不会来得及走远,就会给帝国的军队抓去直接服劳役了。
也许是因为她行装收拾的太整齐,亦或是她落单落的太显眼,还没走多远,阿娅就察觉到了跟在自己身后的人。除去鱼腥味以外,他们身上还带着股新鲜的血腥味。身为从小就在诺伊恩下城区港口和各路帮派往来的孩子,她对这股味道再熟悉不过了。
阿娅绕过一处拐角,走进一片窄巷,跨过了几个瘫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流浪者,不出意外走进了死路。脚步声响不再伪装,迅速接近,循声望去,可以在阴影中看到一个完整的三人团伙沿她的来路堵住了小巷。
城镇的驻军自然不会管这事,一方面,奴隶贩子肯定会给他们缴纳献金,另一方面,收购廉价奴隶充当劳役的行当,各地军队才是最主要的交易方,其他奴隶贩卖方式和军需相比几乎只能占零头。
对方跟她说了些什么,但由于语言障碍,她根本听不懂,不过她是哑巴,也没必要和他们交流就是。阿娅抿着嘴往后退,先拿出十来枚铜币扔出去,那边有个人站住了开始捡拾,另外两人左右各一边继续围堵她。接着她退得更后,直至靠到墙边,那名带着肿胀鼻子的打头的酒鬼终于朝她伸出了手。
她立刻一拳打在对方面颊上,中指指节尖锐地往前突起,精准命中他鼻头,把他鼻尖的软骨打得撞在上颚处移位碎裂,痛得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这一拳,不得不承认,是她带着怨气挥出的,打的不是这个陌生人,而是塞了她满身诅咒和无数死者怨灵然后就把她扔下抛到一边的另一个陌生人。
虽说小人物的命运大抵都是这么回事,无非就是少受点折磨再死,还是活着受更多折磨的区别,但是,既然有表达她这前半生都没法表达的希望的机会,她当然会用力抓紧。
她吹了声愉快的口哨,嘲笑他狼狈不堪的模样,然后抓住他咒骂着伸来的大手,用力捏紧,像拧抹布一样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个圈,带着咔咔作响的骨头碎裂声收获了另一声更加撕心裂肺的惨叫。
真是顽强,一般人鼻头碎成这样已经捂着脸趴下了。
阿娅拖着酒鬼完全烂掉的手腕把他扔到一旁,砸到地上,随后身形一晃,腰部一矮,躲过另一人怒吼着挥来的木棍。她一拳正中他下颌,——谁让他长得这么高,居然敢俯视她。这一拳打得他上牙砸下牙,带着满口血喷出了满口碎牙,脚下也失去平衡。接着她一击摆拳抡在大个子脸上,把他打得后脑勺朝下重重磕在地面,不仅扬起大片尘埃,还发出了清晰的头骨碎裂声。
最后一人本来还想取匕首,见得惨状收起她的铜币转身就跑。阿娅扶住墙壁,用力一推,霎时跃过地上的尸体,跳过十来米远踩中了那人脊背。她把他重重踏倒在地,连带着还踏碎了他脆弱不堪的脊椎骨。
她抓住快要逃到小巷口的尸体,提起他的脚踝,把他一路拖到小巷最深处的阴影中。她不仅翻出了自己采购用的铜币,还翻出了几枚多出来的银币,三个做工很精良的水壶,甚至还有小半袋子梨。她吹了声口哨,把钱币装回袋子,把水壶别在斗篷后的行囊里,拿着梨子一边嚼一边走,很快就远离了现场。
至此,她的采购已经完了一大半,商家还倒贴了点钱,不可谓不顺利。
阿娅一边四处徘徊,想看看她还能不能找得到愿意倒贴钱的商贩,一边又看到了那几个带着野兽气味的逃难者。她一直啃到梨子里头的小籽,把它们咔嚓咬开,站远处观察了很久他们的去向。
更南方?
第179章喂食
他们的目的地是古拉尔要塞,不过,塞萨尔还是决定先在冈萨雷斯待段时间。他带着皇女去巡视不久前恢复了生产的工坊,希望先担起师长的另一部分责任,如若不然,他就太像一本会说话的工具书了。话虽如此,他其实从来没当过老师。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在自行揣摩,他也很难保证自己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塞萨尔改组了工坊运作的人员结构,自从接手冈萨雷斯地区,他就把各地囤积至今的原材料、军械和粮食都转移到了堡垒仓库,还有部分则放在靠近要塞的科里纳镇,把各地工匠也都集中了起来。大批货运车队都等候在大道上,要么正在往科里纳镇运输原材料,要么正等着装载各类打包好的板条箱、木桶和麻袋。
“我认为,这边的生产还有改进余地。”他拿着近期报告对科里纳镇的事务官说,“能找到的人都带过去,让各个工头负责挑选,视情况再安排出一两个班次。我们还需要更多劳工,你以为劳工够了,但是劳工永远不够,因为效率总是能继续往上升。”
他们带着事务官一路前进,先去巡视铸造工坊。铸造工坊的工头看到总督到场,本来还想表示逢迎,然而还没等他吭声,事务官就先声夺人对他提出了增加班次的要求。此人顿时脸色一黑。
“冈萨雷斯的工匠就这么点!”老工头情绪激烈地声称,“我怎么才能凭空再变出一批人、再排出一批班?”
“我把你提拔起来给了你这样的地位、发了这么多的薪水,你跟我谈你有困难?”塞萨尔看着他说,“你是本地最有名望的工匠,你去给我想法子改进。我要在去古拉尔要塞以前看到班次增加,产量也要再往上涨。具体怎么做是你的事情。”
“我们需要实际谈谈”
“那好,你带我走,我们现在就去工坊里讨论,这样最实际不过了。”
他们跟在老工头身后一路走,跨过涌出阵阵热浪的大门,走进工坊内部。他抬头一看,整个顶棚都给熔铁炉的火光映得刺眼泛红,黑咕隆咚的横梁纵横交错,颇像是巨怪的骨架。到处都是锤子连续不断的敲击声,越往里走,震动感就越强烈,就算用手捂住耳朵,也觉得自己的耳膜在震。在赤红色的反光中,人们往来穿梭,黑影四处晃动,颇有宗教传说里火焰地狱的构图感。
塞萨尔给了阿尔蒂尼雅少许缓冲的时间,待她稍微克服了对于铸造间环境的不适,他们才继续往里走。
“这些人是我们仅有的锻打工匠。”工头指向捶打声响最剧烈的区域,“他们要把高热的金属块捶打成型,厚度,形状,温度的评估,使力的法子,全都需要老道的经验。你没法随便找一些人就过来干这事。”
“我知道整个过程,”塞萨尔对他说,“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你没跟我提后续的处理过程。剪除多余的金属棱角,挫磨边缘,抛光表面,这些事情可谈不上是非他们做不可。我希望你告诉我,你的熟练工匠究竟用了多少时间在这些工序上?”他说着走到一个正在处理护手部件的工匠边上,让他站开点。
他拿起护手,用手指指向它边缘处的粗糙棱角。“用锉刀挫磨边缘,”他说,“这事是需要相当程度的耐心和一定程度的技巧,但我不觉得一个经过短期培训的学徒干不来这活。如果你可以让你的熟练工匠在他们该专注的事情上更专注点,他们就可以在同样的时间里锻打更多部件,你听明白了吗?”
“但每个人能带的学徒有限。”工头回答,“你不能指望我们的熟手带那么多学徒。人手真的不够。”
塞萨尔摇摇头,“谁让你们带学徒了?亏你们还分了这么多种工匠呢。你就不能进一步做细分,让他们就只负责使锉刀的活吗?按身体素质筛出一批人,统一做短期培训,测试合格之后就直接丢上岗。如果你们觉得他们资质不够,让他们干一辈子使锉刀的活也没关系,反正很多人只是需要混口饭吃。”
“这未免”
“细节上的困难,”塞萨尔抬手示意他打住,“你自己想办法克服。还有就是打磨表面,——我希望在我以后巡视锻造间的时候,我能看到锻打工匠确实是在捶打烧红的金属,而不是拿着砂纸擦拭部件表面的划痕和瑕疵,挥霍他们宝贵的工作时间。你为什么不能把好钢都用在刀刃上?”
“这是为了最终产出的盔甲质量更好。”工头说,“每一个环节,我都希望它们完成的尽可能完美。”
“这不是给贵族的盔甲,”塞萨尔否认说,“你没注意到这儿没有修饰工匠给成品上添加各种无关紧要的家族纹章和装饰图案吗?我不需要它们精良到哪去,能挡住野兽的爪子或者缓冲火枪射击的杀伤就行。懂吗?”
工头没话说了,只能点头同意,于是他们接着往下走。经过组装盔甲部件的场所时,他看了眼工头,示意对方在这里也填上做过短期培训的劳工。
“这事很影响盔甲的整体结构和强度。”工头声明说。
“我觉得不难,”塞萨尔说,“我们已经有穿孔用的专门工具了,让你的工匠在部件上标出孔洞的位置,标好需要的尺寸和深度,然后去组织一批经过培训的小伙子,只知道按标识操作打孔机的那种,——他们一整天的工作就是把部件放在工作台上打出符合要求的孔。简单又枯燥,但是只要有口饭吃,你让那些本来快饿死的人干多少年也没问题。”
看到他的视线又往不远处飘,工头连忙开口:“穿孔可以,但铆接真不行!”
待到对铸造工坊的巡视结束后,塞萨尔送别了工头,带着公主和事务官去了木材工坊。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废置许久的水轮也修缮的差不多了。这些东西在河谷里拦截汹涌的激流,利用齿轮传动给铸造工坊的锻打作业提供动力,既然有水轮,很多其它工坊作业也都能一举利用起来。
木材工坊不像铸造工坊一样需要很多熟练工匠,现在已经实现了两个班次来回倒,里头都是由冈萨雷斯各地村民转化来的劳力,有男人,有女人,也有能干活的小孩。壮实的负责合作把原木搬到锯台上,稍微有点力气的运送切好的木料,其他人清理满地木屑,维持工坊的正常运作。
这儿的工匠有两种,一种负责维护机械,确保在短暂的维护检修时间以外,飞转的圆锯能够一整天持续不断工作。另一种自然是老练的木工,他们按需求给各类军械提供合规的木料。火枪的枪托、盔甲的支撑、兵刃的长柄、火炮的底部结构,甚至战地工程设施也对木材有需求。
塞萨尔在木材工坊检查运作效率,接着去武器仓库,检查堆成金字塔形的铸铁圆弹和榴弹,查看它们的直径是否准确,是否涂了油脂,保持了合适的储存环境以避免生锈。
“用透镜去查火炮的炮膛,”他找来质量检测员说,“光滑程度要有个度量,沙眼要有深度的限制要求,不合规的就处罚,毛刺必须打磨干净。”
“这儿的火炮是否太小了?”阿尔蒂尼雅忽然问道。
塞萨尔跟皇女讲他为什么要把轻型火炮当成主力。“要十多匹马拉拽的火炮对后勤负担太大,对战场调度也很不利,先前那次,要不是我守住关隘,法师已经把重炮阵地一锅端了。用轻型火炮当主力火炮,一门炮只需要一匹马拉,甚至不需要马匹,靠几个步兵就能拉着走。草料的负担会大幅度减少,行军效率也能有效提升。”
“火力的缺失呢?”
“用灵活的战场调度和火炮的数量来弥补,这种轻型火炮搭配统一规格的炮车,转移效率不比步兵差多少。一旦有需要,可以随时拉着火炮穿过整个战场支援某个特定方向,集中轰击某个特定区域。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理由是,我们可以在预感到法术的痕迹时发出战场信号,然后士兵就可以迅速拉走火炮远离危险区域。你总不能都让戴安娜出手去挡。”
“我明白了,先生。”阿尔蒂尼雅回说道,“话又说回来,我起初以为你是对军事作战有不一样的理解,但你和工匠谈话的时候,也很像个工匠。”
“我觉得你也可以做得到,而且你离的本来也不远。”他说,“你先前提到的设想,确实是你一路观察总结出的,要是稍微再走一步,看得不那么浮光掠影,设想就可以不仅仅是些想当然的设想。”
塞萨尔带着阿尔蒂尼雅把所有作坊都巡视了一遍,和每个工头都谈了话,对各个工坊的运作都写了份考察记录,准备留待此后继续研究。
“总得来说,”塞萨尔打发走了事务官后才说,“你要是深入了解过它们的运作方式,你就会清楚它们怎么才能成功改组,怎么才能变得更有效率。哪怕你一时考虑不出,你把考察的结果都记录下来,召集一批人专门分析,你也可以判断他们提供的法子有没有实现的可能。进一步来说,你还可以判断自己以为能够信任的人究竟是在唬骗你,还是在真正为你做事。”
他们俩最后来到城镇里专门为军队设立的食物作坊。
“这里的货运车看起来比其它工坊都要多?”阿尔蒂尼雅问道。
“你要是吃过发霉的面包和快烂掉的肉。”塞萨尔瞥了她一眼,收获了公主殿下一个礼貌但稍显无奈的微笑。
“我个人还是不想去贫民窟体会生活。”她说,“太没必要了。但我能理解你想说什么。”
“你就可以预计出一种填饱肚子和另一种填饱肚子有什么区别。”他只好继续说,“你不需要多付出粮食,只要最优先保证这条后勤路线的运送效率,保证运到前线的面包总是刚出炉没几天的,肉总是好的,酒也是密封完好的。那么,士兵们哪怕因为供给问题没法完全吃饱,他们的士气也不会轻易动摇。”
塞萨尔接见了厨师长,拿到了给军官准备的茴香苹果酒和小甜面包。他本想接过来继续说明,却发现手上沾满木屑、煤灰和涂在火炮上的油污,只好让厨子把它们放在一旁的木桩上。
她拿起面包,拈起一小块,用牙齿撕开,吃得又快又干净,很有军官的效率。“以配给品而言,味道确实很好。”她同意说,接着就了口苹果酒咽下去。
塞萨尔摇摇头,“也好,已经快入夜了,你想吃就”
阿尔蒂尼雅撕下另一块,喂到他嘴里,食指尖掠过他的嘴唇,有些潮湿,还带着丝苹果酒和面包的甜味。
“确实快入夜了,”她微笑道,“我想说的是,我得到了很多无法在历史记述中得到的结论。这段时间,我想自己做些巡视和考察,但等我们到了古拉尔要塞,还请您也像今天一样带着我走访一遍附近的所有城镇。”
塞萨尔勉强把面包咽了下去。“你有时候会做一些让人很受惊的事情。”他说。
“受惊吗?我倒觉得您不必这么一本正经,先生。”她说,自己撕下一块,接着又给他递了一块。
这家伙身份实在太复杂,不仅牵扯着许多遥远的人和事,还牵扯着许多和他密切相关的人和事,塞萨尔也不知该作何回答。等吃掉面包,他来到河边清洗自己脏污的双手。阿尔蒂尼雅在他身侧眺望着不远处的工坊,显得若有所思。他低下头的时间,城镇某处响起了钟声,待他回过身来,才发现她闭上了眼睛,正在静静等待,似乎要等到钟声清晰的回响和暮色一同消逝。
四下里静谧无声,他看着皇女毫无反应的侧脸,觉得自己正身处一间古老破败的宫殿中等待继位仪式结束。这念头实在很虚幻。接着他意识到,她似乎还不满二十岁,年轻得过分,也许是他平常意识不到她还这么年轻。她鹅蛋脸上那副眸子总是平静如水,毫无波澜,鼻子直挺挺的,精巧可人,两片朱唇也经过精心点缀。那头及腰银发宛如精心打磨过的银丝,以两束紫色丝带把侧发束在耳后,在逐渐消逝的暮色下仿佛有雪花一片片飘落其中,闪烁着银光。
“今天的月亮来的格外早。”阿尔蒂尼雅忽然开口,诠释了他眼前的幻景,“您知道这钟声的含义吗,塞萨尔老师?”
塞萨尔眨了下眼。“我不知道,”他说,“不过,要是金属矿石不够了,把那口大钟融掉一定能铸很多门火炮。”
第180章荒原之夜
莱戈修斯合拢双翼,掠过漆黑如深潭的夜空。铅灰色的乌云层叠堆积,带着压抑的轰鸣声翻涌不止,就像沸腾的大海。大海裹挟着它往前穿梭,穿过被人类命名为庇护的无底暗渊,转瞬间就跨越了千米之遥。锯齿状的世界仍然压迫着它的呼吸,不过最近稍有舒缓,如此看来,距离它的族群重新遍布整个天空已经不远了。
对于它这种无所谓时间流逝的生命,迫切情绪其实不常出现,但那个修士日复一日压迫它的形体和魂灵,已经给它带来了异常剧烈的折磨。它不由得回忆起了库纳人发疯的国王,想到他们其实颇有相似之处。
但是,有何理由会让他们如此相似呢?
现世已经过去了一千年之久,两个毫无交集的存在却意外地带着同样的影子,并且,他们也是在相似的路途、带着相似的目的呼唤了真神。这种相似,仿佛他们并非出于自主,而是在当某种不为人知晓的阴谋的工具
不过也无所谓,那两个疯子无论是被教唆着发了疯,还是自己发了疯,他们将要带来的下一个纪元都无法否认。从现世诞生的生灵已经占据了世界太久,也该让荒原和它所承载的一切回到光明之下了。
无底暗渊逐渐远去,莱戈修斯张开惨白的双翼掠过群山之巅。它飞过贯穿南北的山脉,飞向那个越来越接近真神的受启示者。
其实要它来看,塞萨尔才是理应接受启示的受选者,他仍然完好的存在已经证明了该由他来开启纪元交替,将荒原牵引到现世之中。这是一个更符合纪元变迁规律的过程,虽然依旧会淘汰人类的地位,但不会像库纳人开启的变迁那般残酷、彻底。
但是,规则已经由塞恩定下了。
如果真有棋手存在,它的思路一定非常清晰明确,有了库纳人失败的经历,它这次落子也必定会更稳妥、也更谨慎。直到纪元交替被迫中止也未曾现出迹象的存在,这次会现出些许端倪吗?
莱戈修斯很想探究黑暗深处的秘密。
天穹旋转,夜幕再次降临,然后在几个呼吸内来到血红色的白昼,然后再次降临,如此循环往复,在地上形成了错乱而诡异的光暗构图。那枚空洞的太阳飞也似地攀升至山巅,停滞了一整天之久,才像迟暮的老人一样缓缓落下,于是,夜幕再次降临。
他们蜷在几处灰色巨石构成的天然掩蔽内,等待一切过去以后再做行动。戴安娜在做法师们的冥想,菲尔丝毫无意识,塞萨尔只能蜷成一团,沿着石头缝隙眺望轮转的天幕。时间的流逝没有意义,赐予生命的食物和水也没有意义,除了思维会承受可怕的煎熬,除此以外的一切都不像现世那样拥有意义。
荒原是如此无法理喻。
自从前一次给菲尔丝找到那些影影绰绰的无主灵魂,他们就待在荒原这处乱石山,等待来历不明的视线从此处经过,——那不仅是太阳,也是枚眼睛,空洞而纯粹,在距离毫无意义的地方搜索着乱石堆中的人迹,有可能就是在搜索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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