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银行家一直想把生意拓展到更远的地方!”中年贵族脱口而出,“真的,这事就是个钱的问题,除了钱,没有其它任何理由!帝国分裂之后战争不断,经济秩序也支离破碎,除了北方的一大块疆域尚且完好,南方的一块疆域靠宰相的手腕勉强重建,其它部分简直就是一片废墟。但他们还是有钱,还是有人,还是有亟待发掘的潜力,要是能找到机会进入其中一块,就能甩开其它同行,大赚特赚!”
“你想说银行牵头要你们的家族和卡萨尔帝国达成协议?那你们为什么还要为难于我?你们不怕打草惊蛇吗?”塞萨尔对他发问。
他情绪激烈:“因为是银行买通了还在驻守要塞的军队,不是我们!要是不达成协议多占一份功劳,我们除了签个家族姓氏还有什么用?索多里斯现在一塌糊涂,家族商会也只能守着城堡发呆,无心打理城市。银行提出的协议确实是个机会,——但不够啊!好处都让他们拿走了,我们却只是个筹码,那等到事了之后,我们不也还是个无足轻重的筹码吗?
“听起来,你觉得索多里斯已经维持不了你们家族的运作了。”塞萨尔说。
“何止维持不了?没了北方的战争,我们还得倒贴钱。你可知道我们在阴影中行事,所有重要的商业行为都只能靠走私。所谓走私,意思就是要经过各种渠道层层盘剥,到了最后,落到我们手上的还能剩多少?原先我们在交界地的重要关隘上,还能借着战争的势头扩大影响,现在视线都从北方挪到了南方,索多里斯已经和其他城镇一样无足轻重了。”
“你还挺有意见?”
“不止是索多里斯,整个北方都是一个烂泥坑!”中年贵族立刻表达了他激烈的意见,“王国骑士团就是最烂的那坨污泥!维拉尔伯爵自视清高,把自己当成个持守戒律的神殿修士,实际上就是个从不过问属下的老蠢货,而他的属下——那些深受他信赖的事务官、财政官、军官——全都是些官僚机构里最垃圾的货色。这些人要么就想着怎么捞更多荣誉,要么就想着怎么捞更多钱。而且,他们还都有个共同点,——特别擅长讨老蠢货的欢心。”
“你亲眼所见?”
“我们赚来的钱,至少有一半都落到他们的裤兜里。王国骑士团只要守着古拉尔要塞等死,不敢进也不敢退,装模作样打几场不胜不败的烂仗,狗屁收获都没有,就能在那自诩守卫边疆,实际上他们连王国提供的一半物资都用不上,只能任凭它们生锈腐烂!我们想拿多出来的做周转,竟然还要给他们上缴钱财!”此人咒骂个不停,骂到最后竟然都激动地咳嗽起来,“这十多年就是一场腐败的狂欢!王国骑士团那个老蠢货自视清高,却瞎的看不清身边都是什么货色,他应该负首要责任!”
“所以在这个时候,银行家带着克利法斯的人找上了你?”
中年贵族慌神了:“你怎么知道是克利法斯?”
塞萨尔拿手指戳着菲尔丝的脸颊,本想当场杜撰一个他有很多间谍和线人的故事,但有人先开了口。“皇子皇女在年少时,都会去谒见那位大宗师。”阿尔蒂尼雅从阴影中走出,“在我还小的时候,宰相大人,或者说我的爷爷带我过去北方。那一年,克利法斯将军也带着他们的皇子前来,为我们这些皇子皇女召集了一场象征着血亲相识的宴会。”
她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微笑。
“当时我还年少无知。”皇女说,“我拿着我对历史的看法在所有人面前发表演说。我想证明自己比其他人更优秀,特别是比我注定要继承皇位的兄长更优秀。虽然我满足了自己一时的虚荣心,但我也招来了很多异样的目光。克利法斯将军带着他年少的皇子过来,想要他和我结识。不仅如此,将军还去找我亲爱的宰相爷爷谈论姻亲和远嫁,结果等我一回宫廷,我就被下放到了最不受人关注的角落。”
阿尔蒂尼雅继续往前,背着手缓步接近,最终把右手搭在塞萨尔肩上。
“在那之后,”她说,“我夜以继日思索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并一步步改正。我意识到我的兄长资质平庸却受重视,注定要登上皇位,理由其实很简单,我挚爱的母亲想在皇帝背后听政,——她只想要一个资质平庸的傀儡,而非任何有手腕的继承人。我还意识到,朝中有很多臣子对我母亲不满,他们都愿意支持我,愿意在合适的时机给我提供援手,甚至是里应外合配合我南下挣脱桎梏。”
中年贵族面色紧绷,脑子似乎在飞速运转,想跟上他现在听到的密辛。
阿尔蒂尼雅把两只手都放在塞萨尔肩上,说:“当然,我也意识到了,西南方的克利法斯将军和我们存在严重的领土争端。他用了很多法子想带我去他们的领地,想让我和他的皇子血亲通婚。这么做,既是为了我表现出的能力,也是为了在日后攻打东南方的帝国疆域时争取到众多臣子的支持。看起来我要么就得在深宫度过一生,要么就得和自己的血亲通婚了,你觉得我该怎么办,科雷拉先生?”
科雷拉盯着他们:“放弃宫廷权谋,借由战乱起家。只要能掌握自己的军队,能背靠接连失利的奥利丹占据北方一大片疆域,你就不用着看两边任何一方的脸色。”
“的确如此。”阿尔蒂尼雅同意说,“你们错判了事态,科雷拉先生,但凡你们稍微打听一下我们对冈萨雷斯的掌握和控制,你就能判断出古拉尔要塞沿途领地也会有一样的遭遇。对于克利法斯将军进攻的打算,对于古拉尔要塞的乱局,我们都早有准备。”
她弯下腰来,轻轻敲击塞萨尔手中那柄短弯刀,配合刚才的白面具,科雷拉顿时若有所悟:“无形刺客”
这人以为阿尔蒂尼雅手底下有一整支无形刺客效忠她。
不得不说,他亲爱的皇女殿下越来越擅长借势唬人了,虽然狗子确实是装的很像。不过话又说回来,不到十岁的阿尔蒂尼雅是怎么在一群兄弟姐妹面前高声演讲的?他实在很好奇。那时候她虽有才情,但听起来非常幼稚自大。
“如你所言,古拉尔要塞的乱局我们早已尽收眼底。”阿尔蒂尼雅保持着她神秘莫测的微笑,“很多地方也都一样。在这个至关重要的时机,作为一个不受重视还被关在地牢的家族成员,你是要担起族长的身份、延续家族的血脉、让你们的商会不再受限于索多里斯,——你是要接过这一切使命,还是要和其他人一起陪葬?做个选择吧,科雷拉。”
第224章无人的宴会厅
塞萨尔看了眼身侧的无貌者,狗子却毫无表示。这意味着科雷拉心中几乎没有仇恨和杀意,哪怕有,现在也都给皇女的许诺冲垮了。
现实还真是荒诞,他们亲手拔除的贵族家系,仅存的成员完全不把血亲和家族当回事,一听到机遇倒是满心渴望;分明不是他犯下的罪过,他的假侄女伊丝黎却要为她不幸罹难的叔叔报仇,想方设法要他的命。
“我可以说得更详细。”科雷拉不假思索抓住了救命稻草,“你们手头的兵力,克利法斯将军已经掌握的非常清楚了。他们认为,除了乌比诺大公给你们的一帮骑士,其他人都是些凑数用的农民和流氓,不需要畏惧。但是为了行事稳妥,他们在古拉尔要塞买通的军官会一直尽力帮助你们,包括武装人员、训练士兵甚至是加强城防,他们不仅会做,还会主动提议去做。”
这还真是出人意料,塞萨尔想,他本来以为接管要塞时会有一场血战。
阿尔蒂尼雅盯着中年贵族。“所以背叛者不仅不会妨碍我等,还会援助我们接手要塞。”她说。
“这事确凿无疑。”
“然后,只要趁着我们急需人手的时机获取信任,他们就能占据关键的城防位置。”她说。
“我想会一直持续到大军围城那天。”科雷拉说。
“老家伙肠子里的弯弯绕绕还真多。”阿尔蒂尼雅稍稍睁大眼睛,“不过也对,只要他们能占据关键的城防位置,在关键的时机临阵倒戈,老家伙确实可以兵不血刃夺取要塞。到那时候,不仅这座修缮完好的要塞会完整易手,雇佣兵们也会见风使舵,完全倒向战争的胜利者。仗着在谋略上完全击溃我的风头,我自己也”
“看起来克利法斯将军希望你能”科雷拉试探着说,“在最彻底的失败中宣布臣服,殿下。”
“不仅是我要心甘情愿给人下跪,我所拥有的一切,也都要完好无损地献出去当陪嫁?想法倒是很不错,希望他认定了要当皇帝的继承人还有命来拿。一个吃着自己爷爷奶水长大的将领,再怎么自诩英勇,也不过是个婴儿。”阿尔蒂尼雅说得镇定自若,手指却抓得用力,塞萨尔不由得给她抓得咧了咧嘴。“你有详细的名单吗,都有哪些人受了收买?”她追问道。
科雷拉面色难看,看来她问到了他完全无知的领域。
“这个我我真的不知道。”中年贵族绞尽脑汁给自己找补,“当时找我们索贿的人都跟着王国骑士团南下参战了,留下来的军官我们一概不了解。”
“到了要塞再查也不迟。”塞萨尔开口说道,“至少他们要宣誓忠诚的人是我,军队也掌握在我们手里。在冈萨雷斯处理叛乱的时候,我还得一直看弗米尔总督的脸色办事,不也是一样过来了?对我们来说,内部敌人很好处理,怎么利用克利法斯将军的打算应对他们的进攻才是要紧事。”
阿尔蒂尼雅斟酌起来。“反过来借势吗”她犹疑着说,“以我们现有的手段,排查密谋叛乱者是不算难,把他们的行动全部尽收眼底也不是不可行,但让他们武装人员、训练士兵甚至是加强城防”
“你要这么想,”塞萨尔往后仰起头,迎上她的视线,“既然他们拿了钱要帮我们接管古拉尔要塞,那就该把他们当成最勤恳的苦力使唤。反正付钱的人也不是我们,是克利法斯将军和那些银行家。”他摊开手,语气夸张,“那肯定是一大笔买命钱,有这笔钱在,一切大义和名分只管挨个往他们头上砸,不会有任何内应敢说不是。在合约到达转折点以前,他们自然会一直默默忍耐,而且”他顿了顿。
“别卖关子了,老师。”
虽然神情波澜不惊,语气也很平静,还带着丝吩咐的腔调,但皇女用右手轻捏了下他的肩膀,力度恰到好处。若不是菲尔斯睁大眼睛盯着他,塞萨尔差点舒服得哼出声来。
“而且,”他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的神情,“对拿了钱有意当内应的人,贪婪是不必可少的好品质。一些人若是被贪婪冲昏了头,受不了勤勤恳恳当劳力,就会去讨价还价,勒索更多钱财。这些人越是贪得无厌,越是出尔反尔,买通了他们的人就越难办。如此一来,想和他们里应外合的人也会受迫拖延脚步,为他们一步步抬高的价钱花费更大周章。”
“阁下,”科雷拉忽然开口提醒他,“你不能这么简单地描述这事。人们再怎么贪婪也总该有个度。”
塞萨尔眨了下眼,先对菲尔丝耳语几句,然后抓住她的手,指向科雷拉。这家伙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是没拒绝他的请求。随着一声不可听闻的低语扩散开,科雷拉忽然睁大了眼睛,他汗毛直竖,瞳孔收缩,遍布血丝,面孔已然被外源性的恐惧填满,一个心跳后,外源性的恐惧又消失了。
中年贵族眼皮一整狂跳,死盯着塞萨尔,似乎觉得他身上笼罩着某种不可见的巨大的黑暗。
“人类的灵魂中有着数也数不清的微小念头,”塞萨尔若无其事地抓着菲尔丝的手,抬到半空中,看着就像在隔空握紧某人的心脏,“我可以把它们挨个找出来,选出一个抓住,把它牢牢钉死在最显眼的位置。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这个念头会逐渐放大,填满一个人的心,甚至反过来成为它主人的主人。”
“殿下——”科雷拉蠕动了一下喉咙,视线转向阿尔蒂尼雅,“我完全愿意效忠您,但能否让我去这位塞萨尔阁下顾及不到的地方为您分忧?”
“我本来也没有和你共事的打算。”塞萨尔摊开手说,“今后我还有很多事要办,你我也不见得会有什么见面的机会。你去列一份你们家族的财产统计书,再起草一份你经营商会的腹稿,画出大致的蓝图。若是证明你确有能力,决议自然会顺利通过。”
“你想说,你们只在乎能力和手腕?”中年贵族发问说。
他耸耸肩,“那不然呢?难道还能是依附到那些错综复杂的家族关系里?”
“你是怎么才拥有了这等”
“你有什么疑问吗,科雷拉先生?我们应该还没熟悉到可以闲谈往事的地步吧?”
科雷拉手指发颤,“我听说他们已经派人袭击过你了,我以为你已经死了。那种阵势要什么人才能活下来?我不理解,——你是否真的在和某种不可见之物对话?”
“你有些受惊过度了,科雷拉先生。”塞萨尔叹气说,“能有什么不可见之物?你不会觉得我怀里真抱着头面目扭曲的残废野兽吧?”
“因为他们说你不是威胁,人们若崇拜那些古老盲目的野兽,也只能像个野兽一样鲁莽行事。”
塞萨尔倾身向前,对他示以微笑:“也许这说明,被人遗忘的事物也不会一成不变,科雷拉先生。许多年以后,祭拜那些古老的野兽也不再需要刻下满身的祭祀符号了。”
把刻意塑造的谎言传出去也算是个掩饰真相的法子,他想到,散布出去的假象越多,他的真实面目就越模糊不清。况且,这也不是他有意编造,是科雷拉自行揣测的结论,要论可信程度,前一种怎么着也不会比后一种更高。
然后就是银行家了,今天的重头戏,为了营造一个合适的环境,阿尔蒂尼雅还特地把人留在了市政官宅邸的宴会厅。
这地方灯火通明,辉煌耀眼,只能用华丽来描述,不仅艺术陈设尽善尽美,看起来还为宴请宾客特地装点过。宴会厅从上到下都挂着各色锦织绸缎,有几张最为显眼,用金线在蓝底上绣着商会的火枪和矿稿徽记,象征他们的权势,意喻着他们自诩的在战争中举足轻重的地位。
塞萨尔走过一处精雕细刻大理石屏风,让面色惊慌未定的市政官家仆把它记在账上,写下估计的价钱。然后他又经过一个镶金饰银的女神像,问戴安娜这雕塑出自那个名家之手,问过来历后,他决定让商会运给懂行的人卖掉,拿来抵偿黑剑的佣金正合适。他从宴会厅入口走到宴会厅尽头,发现整个宴会厅都摆满了他的军费物资,顿时情绪都昂扬起来。
看得出来,这地方收拾的很好,已经准备好召开宴会了,为的就是在协议稳妥之后缓解他们的情绪。
想来在市政官眼里,公事上吃的亏只要在奢靡的宴席上得到私人补偿,他们就会满足而归。不止是各式名家雕塑画作,宴会厅旁的侧室亦扔满了柔软的天鹅绒靠枕,梳妆台上也摆满了精心准备的化妆品,蜡烛在球形玻璃中静静燃烧,散发出一股奇妙的甜香,突出的特点就是能让人忘却不快。
不过很可惜,安抚人心的宴会还没召开,主人就已经死光了。
第225章坟头奏乐起舞
那位银行家接受了宴请,此时就在宴会厅靠左的侧室内,是为女士们特地准备的化妆室。他和他的情人在化妆室里睡了一夜,侧室地方不大,不过私密性很好,环境也很优美,拱顶和墙壁上还能看到名家的壁画,也不知市政官的家族花了多少钱在装点自家的城堡上。
塞萨尔请卫兵让开路,看到他们的银行家正在梳妆台上发愣。不得不说,这是一名异常俊俏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天鹅绒镶边的礼服,右侧是玫瑰色丝绒,左侧是蓝色绸缎,胸前还用金线绣着银行的天平徽章。他的衣服紧紧绷在他修长的身段上,甚至把肌肉轮廓都分明显现了出来,腰带上还镶嵌着几枚钻石,绷在他那细腰上颇显珠光宝气。
他的金发梳理的很长,挽成马尾巴辫,几根发丝巧妙地从额头垂下,落在脸颊处,竟然现出几分难以捉摸的韵味。这人看起来在赴宴前经过精心打扮,哪怕索多里斯遭遇了不测,他也要坚持维持仪容。
塞萨尔咳嗽了一声,想要斟酌语气开口,戴安娜却拿胳膊肘撞了下他的腰。“你认错人了,傻瓜。”她压低声音,“银行家在那边的垫子上靠着,梳妆台上的是她的男宠。”
“噢,看来我骗到你了,小博尔吉亚。”有个浑厚的声音忽然开口,“我带克莱泽过来的时候,人们的视线都会先落在他身上,无论他们是男是女,都会忍不住为他的俊俏和身段流连忘返。喜欢我的宝贝吗?如果你喜欢,我不介意和你分享他,并和你分享我使用他的心得。”
塞萨尔再次咳嗽了一声,想无视这人的发言。他现在知道戴安娜为什么管这人叫男宠而不是情人了。“也许是你藏得太深了。”他说。
“我习惯待在暗处,真的。”那女人说,带着微笑从阴影中走出。这是个仪容很好的中年妇女,个头很高,体态圆润,块头不小,一张打理的很光滑的脸又胖又圆,很勉强维持在两层下巴的边缘。她的头发呈现出自然的灰白色,看起来没有像科雷拉一样掩饰苍老的意思,并且盘的很高,用象牙梳子固定成整齐的发髻。
这人的穿着倒是很简单,就是条朴素的黑色长裙,靠在暗处其实不难注意到,但有她的男宠当幌子就会特别难。
“看起来你已经和其他人谈过了,小博尔吉亚。”银行家说,“真让人吃惊,你竟然把我放在最后,我还以为你要直接忽略我了。”
“我习惯把最有威胁的留在最后。”塞萨尔很客气地说。
女人耸了耸肩。“没问题,这是个好想法。”她说,“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不如快点开始吧。可以允许我去宴会厅的长桌谈吗?我在垫子上躺了一天一夜了,我想换个地方摆我的屁股。”
“如果你愿意配合,事情就再好不过了。”塞萨尔说着让开身。
银行家点头同意,带着她随从一样跟着的男宠快步出去,走到那张本该摆满酒水和珍馐的宴会桌旁。她一屁股坐下,若不是椅子够结实,椅子腿说不定会给她压得吱呀作响。塞萨尔找了个正对着的位子落座,宴会厅还是灯火辉煌,但却异常空旷,寥寥几人在只有烛火的桌子上商谈,实在是怪异无比。
塞萨尔看了眼戴安娜,一身连颜色都没有的黑斗篷,打底的是她在荒原一直穿着的旅行外套;再看向皇女,盔甲还没卸完,深红色的战袍上血迹和硝烟味都没洗掉;他自己这身随手拿来的市政官衣服竟然是最符合气氛的。
他和狗子对视一眼,还没等他想好要说什么,后者就一副若有所悟的姿态跑去了侧室。没过多久,无形刺客不见了,一个装点整齐的少女侍从跑了出来。她在其他人都很困惑的视线下吹响了喇叭,敲起了定音鼓,大步来到塞萨尔身侧。
狗子这家伙在他身侧挺胸而立,戴着高帽,捧着乐器,穿着款式精美的侍从制服。她黑底外套的边缘是镀金嵌边,肩上有深红色的披风,腰间还扎着宽大的红丝带,俨然一名有着金红色长发的活泼少女。她独自一人把宴会开始的乐曲演奏到了结束,每个节拍和鼓点都完美完成。
这家伙是洞悉了他心里微妙的念头吗?某种他自己也没发现的微妙趣味?不得不说,这玩笑既童趣又显残酷,颇有种在人坟头奏乐起舞的荒诞感。
“我承认您的玩笑更有趣。”银行家忽然开口,“这位小姐往这一站,我引以为傲的收藏全都逊色不少。现在,我们至少是有宴会的氛围了,塞萨尔。你可以叫我罗莱莎,我是这地方的主要投资人,不过,目前只是一个阶下囚。”
塞萨尔点点头,拉狗子坐下来,因为她看起来还想演奏宴会后续的舞曲。“你对事态有任何看法吗,罗莱莎女士?”
她表情不变。“据我所知,市政官想在自己的贡献上多书些几笔,但你是个行动派,步子迈的非常大。你不止是不想收回去,还把拦路的人一脚踩进了泥地。”
“你说笑了,本地贵族何止是想拦路?你们又何止是想投资?”
罗莱莎咧开笑脸。“你是想质问,”她说,“一个出身奥利丹的银行家为了扩大生意就给帝国牵线,还买通本来该守卫边疆要塞的驻军,是不是?我知道科雷拉那个管不住嘴的白痴会把什么都倒出来,我一直建议他们处理这家伙,可惜你们反而把该处理他的人给了结了。那么,他还活着吗?”
“科雷拉活的很好。”塞萨尔说,“为了活命和发家,他已经在书写他们家族的财产统计书、起草他经营商会的蓝图腹稿了。”
“你不怕血仇?”她反问说,“你们刚拔除了一个家族,科雷拉是仅存的活口。”
“不是每个人都在意家族和血亲。”塞萨尔说着向阿尔蒂尼雅做了个手势,“而且有时候,它们会被另一些东西冲垮,你觉得会吗?”
罗莱莎似乎不太想直视阿尔蒂尼雅,她用自己胖乎乎的手指揉捏着咽喉,试图舒缓情绪,“昨天忽然发生的屠杀和进攻,都是我们尊贵的皇女殿下一手为之?”
“你们该不会真相信宰相放出的假消息吧,女士?”塞萨尔打量着她,“帝国宰相要是在说真话,她现在不说穿着一身舞会礼服,至少会把战袍和盔甲上的血洗掉。也就是当时他们没先邀请我们赴宴,要不然摆满尸体的就不是城镇广场,是这个灯火辉煌的宴会厅了。”
“那个老东西放出的消息假的太过头了,我以为至少会有一部分是真的!”
第226章她像小狗一样
罗莱莎说着揉了揉太阳穴,“我尽我所能筛选传言,甄别阴谋家有意扔出去的幌子,但是,幌子实在太多,多到能拿来当砖头盖房子了。很多时候,我觉得我就活在幌子造出的城堡里。你再怎么小心,也会接二连三踩中不知道是谁扔下去的幌子,然后栽个大跟头。”
塞萨尔颔首表示同意。虽然从黄昏到傍晚,他已经扔出去了一堆幌子,每个幌子杜撰的成分都不比那位宰相少,但是,这不影响他颔首表示同意。
“你可以别这么顾左右而言它,女士。”他微笑着说,“尽快面对现实对我们所有人都好。”
“对,现实。”罗莱莎说,她小心翼翼地清了下喉咙,看起来是在顾及阿尔蒂尼,当晚发生的事情给她造成了异常深刻的印象。“现实是,”她说,“我们不相信你能守住要塞,小博尔吉亚,就像得到帝国援手的贵族派系不会胜不过老国王埃弗雷德四世一样。”
塞萨尔发现了事情最关键的地方,知情者在审时度势后不认为他能守得住古拉尔要塞。
他拿手指敲了敲桌面,“你觉得自己很有战略眼光?”
“我只是审时度势。”她果不其然地说到,“决定意向的不止是利益,还有风险。自古以来,帝国西南方疆域就以军事和勇武为先,哪怕宰相持续邀请和结交南方诸国,也无法把疆域往克利法斯将军坐镇的领土推进一丝一毫。你知道这个事实的分量吗?”
“所以?”
“现在老将军活络开了心思,找到了契机,结下了盟约。宰相那边经济和文化保留的最完整,如今还得到了加西亚将军提供的军事支援;克利法斯将军那边军事力量有余,差的只是盟友和经济。若是两边都补足弱势,接下来的战争必定会围绕卡萨尔帝国的西南方、东南方和北方三方展开。若是有人挡在其中一方路上,却不打算和另一方结下盟约,他就是在自寻死路。”
“继续。”
罗莱莎盯着塞萨尔,“只要你还守着古拉尔要塞,给埃弗雷德四世当他的城门,流血就不可避免。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克利法斯将军的谋划至少可以保住你的命,让你在帝国的旗帜下继续作战,——甚至不只是你的命,是所有人的命。若是大军长驱直入和贵族们的联军相会,奥利丹就能迅速结束内战,免去此后的一切杀戮和战乱。”
“你打听到的消息比我想象中更不周全,罗莱莎女士。”塞萨尔说,“你知道我和那边有私仇吗?”
罗莱莎长吸一口气。“我觉得传言不一定是真的也许也是个真假参半的幌子呢?”她看向狗子,“就是她没错吧?但莱茵小姐看起来过的很不错,不仅毫发无损,艺术造诣也很高妙。若能解开误会,不是对所有人都好?”
塞萨尔知道传言确实是假的,但这事的真相可比谎言严重得多。在他给老塞恩背的所有黑锅里,此事都能排在最前列。更何况在帝国宫廷中,不可能没法子查证一个人灵魂的状态。别说他不想把狗子交出去,就算真让她扮成死者,以死者的身份和地位,也迟早会有人发觉她躯壳中空无一物。
他摊开手,“我这么说吧,罗莱莎女士,你可以放心相信传言的真实性。在我攻破冈萨雷斯堡垒的前夜,我和弗米尔总督有过一场推心置腹的会议。在会议现场,恰好就有克利法斯将军的亲信和我这位可爱的小姐。他断言说,我就是损害了她的灵魂,我一定要为此事付出代价。我本来想杀了他,杀了会议室里所有人,只可惜,有神殿的人做掩护,我没能办成这事。”
塞萨尔盯着罗莱莎。她则盯着视线茫然的狗子看了好一阵,好像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然后才转回视线,“你做了什么?”她质问道。
他把手放在狗子嘴边,这家伙伸出舌头舔了舔,像只乖巧的小狗。“你觉得呢?”他反问道。
“为什么?我说为什么?我至少会让我的宝贝看起来像是个人!”她连续发问。
“我是来跟你讨论私人癖好的?”塞萨尔挥挥手让她闭嘴,“想想看,罗莱莎。有人一心想要挽救自己知书达理的大小姐,好不容易闻讯赶来,却发现她像条小狗一样坐在别人怀里,对自己不闻不问。如此一来,你猜他会怎么想?我发誓他手里要是有把剑,他一定会动手刺死我。”
“你在拿我开玩笑吗?你们买奴隶的时候难道不知道她是谁?”
“你不在场,不知道过去的情况。”塞萨尔耸耸肩,虽然老塞恩知道也不会在乎,“拜托,老塞恩把人给我的时候,可没告诉我她是谁。我还觉得她是我无忧无虑的挚友呢。事实上,我从没觉得她是什么莱茵小姐,但有人认为她是,还想要我血债血偿。难道我还能把我的人头和她一起交出去吗?你觉得可以吗?”
罗莱莎眼睛大睁,“你就把她当成莱茵小姐献出去,然后解释说这一切都是老塞恩的过错,如此又能怎样?皇女认了你当老师,难道她不能为你祈求宽恕吗?”
“噢,当然,”塞萨尔叹口气,“把自己的性命交出去听凭发落,除了祈祷对方大发慈悲什么事都办不了,一切战略筹谋都做不出,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来说说看?这不仅仅是场军事对抗,罗莱莎,还掺杂了某人的家族血债。除了全力抵抗,没有其它任何选择。”
“你这么说,莫非宴会厅里的人全都”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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