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莱斯利·格林
因为贡德教会的秘密,都是技术。
这种东西,恐怕就算认真要学都耗时长久,哪是能靠闲言碎语泄露出去的。
至于这个基地的存在,恐怕也更像是公开的秘密。一个最大规模的教会,里面的人员却经常有进无出,在有心人眼中还是比较惹眼的。
爱蒙小姐会把安全屋设在齿轮坊附近,恐怕就是发现了些许蛛丝马迹。
“来,这里就是贡德教会里面最不受待见的纺织工材料所在地了。”
老人的鼻子里面出了口气:“哪怕这里的存品才是整个教会中最昂贵的那部分:来自卡林珊,科米尔甚至卡拉图的丝绸,但很可惜,贡德教会虽然有纺丝的技术,但是成功攻关之后就被丢到一边了,多年来无人问津——织布织得再漂亮又能有什么用?”
就在老人的絮絮叨叨中,贡德教会的人的形象正在埃米亚的心目中发生快速地蜕变。
他一开始以为,贡德教会更像是工匠工会,后来他以为,这里是某种技术学院。
现在他明白了,这里面是塞疯狂科学家的地方。
埃米亚叹了口气——贡德教会的内部理念纠纷,就真的让他不敢深入了。
争取贡德教会的支持是一码事,但是想在几天内理清一个大教会的理念冲突,而且还是以一个外人的身份?
他还没疯。
埃米亚轻咳了一声:“看门人先生,我想问一下,古登堡先生允许我在这两天内用不那么昂贵的普通材料,这个描述的范畴是指?”
“哦,这个无所谓的。”看门人咳嗽了两声,“只要你不是打算拿上好的红宝石去做地砖,又或者拿修割过的钻石去做魔像,几匹丝绸,几十年的原木,都不是问题。”
一听这句话,希格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没想到,这位看门人并不是那种对仓库的一根线头都斤斤计较的传统仓管员,反而极具贡德教会的个人风格!
她立刻溜到了埃米亚的背后,猛戳他的后腰:“——听到了么听到了么!意思是,只要你做得好,用料上想多奢侈有多奢侈都没问题!”
埃米亚叹了口气:“所以说,现在说好像已经有点晚了吧。”
看门人明显和贡德教会关联极深,说不定是个已经因为年老而退休的老牧师。
对这样的人来说……铸剑,制衣,制琴,即便埃米亚一人在两天内漂亮得完成了任务,恐怕他们关注的也只是埃米亚惊人的效率,而不是制品的精美。
这样的话,不管用什么材料来造物,他们也不会那么介意,但同时,他们也不会觉得你做出了什么惊世之作。
“那我不管。”希格的鼻子抽了抽,立刻指向了一个方向,“那边!紫檀木!我想要那个做的琴!”
紫檀木是一种有着特殊香味的木料,埃米亚对这方面了解有限。最多也只是能把这种材料和奢侈联系起来。
“这为什么能用鼻子嗅出来啊!话说紫檀木能用来做琴?”
“而且是上等好料!”眼看这事有门,希格的头几乎要点出残影。
而看门人轻轻拍了拍手。
在魔力的潮涌之中,一个硕大的浮空金属球浮现在了看门人的背后,其上则是众多活动自如的机械臂。
由贡德赐下,只属于贡德之民的神术。
几只机械臂合力将一块一人高的沉重紫檀木搬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放在了他们面前。
“咚!”
原木落地,如同钟楼鸣响。埃米亚甚至怀疑,也许整个齿轮坊都能听到这里发出的声音。
埃米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门人先生,您之前好像有说过我们吵。”
“吵?”看门人义正词严地说道,“这里可是工匠扎堆的地方,木工和铁匠开动的时候,就算一颗星星砸到齿轮坊上面,我们都啥也听不到,平时这里都得配备护耳,我怎么会嫌弃你们吵?”
“嘶……”
这样明目张胆地胡说八道,让埃米亚忍不住想翻个白眼。
但是也让他有了另外一个结论。
看门人,就只是为了他们这一行人来的。
【银,你能从他身上看出什么吗?】
银的头歪了歪,咕哝道:【……很强?我现在对魔力没有那么敏锐了,很多事情只能说个大概。只能说,这人不会比古登堡弱很多。】
看门人倒是不在乎他们的交头接耳,只是用机械臂指了指地上的紫檀木:“材料给你,但是我要提前说明:我会注视着你们。如果你们不会做乐器,不妨现在说——材料不是用来浪费的。”
埃米亚微微低头,眉毛皱在了一起。
他希望能够得到贡德之民的瞩目。而他相信,这位神秘的看门人,必然在贡德教会中有不低的影响力。
也就是说,他必须让这个过程……足够特殊。
足够让一个贡德牧师为之侧目。
埃米亚拍了拍手,抬高了自己的音量,确认那位正在一旁闭目养神的看门人可以听得清楚:“我希望用一种更为特殊的方法来制作鲁特琴,但是不可避免地,这样的新式方法可能会有一定的失败率?”
“这当然没问题,但你最好不是用所谓的实验来掩盖自己的无能与傲慢。”
“……”埃米亚没有立刻回答。
从一开始,他就不认为,只靠自己能够做出合格的乐器。
他能用鬼斧神工在几秒钟之内就做出武器和铠甲,只是因为他本身就对这些事物颇为熟稔。一旦物品的性质复杂起来,他做出来的也很容易变成似是而非的垃圾。
但是还好,他敢答应下来的这个赌约,一半的底气是信赖鬼斧神工的力量,另一半,则是信任刚刚入队的另外一个人:“那么,希格,你现在该交底了——乐器要怎么做?”
“放心放心。”希格拍了拍胸脯,“说难很难,因为做个大概形状不难——虽然对不少人来说也要忙上几个月——最难的是要保证发音的准确。”
希格装模作样地挥了挥手:“像你这样的法师,大概也就知道个振动发出声音了。但是要怎么控制振动的音色,那就一头雾水了——来,首先,咱们最重要的是琴弦。首先,我们需要去隔壁那里找各种金属试试音色!”
希格几乎是变戏法一样从她那宽大的衣服里摸出来了一块青铜和一个钢锭。
就规格来看,这些合金显然是出自贡德教会的仓库。
你这手是不是有点不老实啊?!什么时候摸到怀里的?
“琴弦,首先是材质,这里倒很简单,用青铜就行,但是据说现在最流行的是用青铜线缠绕钢芯……接下来最重要的是形状,也就是粗细,好像严谨一点,是琴弦的直径?”
埃米亚举起了手:“这一点我了解了,但是具体尺寸?”
希格的脸上瞬间挂上了笑容:“那我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我是野路子出身,在密里耳神殿那只学了声乐,完全没学听起来就就麻烦的不行平均律,弹奏全靠感觉。”
埃米亚几乎感觉脑内血管要爆了:“也就是说,你其实并不知道你需要怎样的乐器?”
“也不能这么说!”希格的脸微微泛红,“你把它做出来,我弹两下弦,我还是知道你应该往什么地方改的!起码我能告诉你,弦是做粗了还是做短了!”
可靠,但是完全不可靠的家伙。
埃米亚深吸了一口气:“——希格小姐!我的鬼斧神工是没办法一口气做复数物品的!”
就希格现在的描述,他想做出乐器,大概是不得不开始类似穷举的办法,将大量的琴弦挂在琴板上,挨个测试性能,然后根据希格的反馈来再度进行调整。
制作一根琴弦需要施法,调整它又需要施法。
鬼斧神工好歹是个四环法术,哪能这么挥霍!
而且希格之前是不是说,什么缠绕弦……
那他每根琴弦都要用两个鬼斧神工来制作了!
照她这么折腾,两天的时间哪里够!还不如说,制作一把琴本来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大概是看出了他们此刻的窘迫,看门人也低笑了起来:“现在放弃也不是不行。在这里休息两天,在这时间里忙忙自己的事情,我也不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话也许并不好听,但也许不是嘲讽,也许是异常认真的肺腑之言。
但埃米亚还是抿住了嘴。
他一向没有遇难而退的习惯。但是他现在的确没有思路。
原本他对鳞甲的计划,就是尝试在一天内烧干魔力,勉强制作出十几套二十几套铠甲。
这样的话,在一旬时间内,他也能足以做出几百套鳞甲了,足以让焰拳的压力大大减小。
如果他鬼斧神工的效率再进一步拔高的话,就能解决更多的问题了。
但是,他真的没有思路。
就在此时,已经把这里当成博物馆在游览的马尔斯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在重重藏品的后面突然抬高了声音:“说起来,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所谓的同时只能做一件,具体是怎样的限制?”
埃米亚想了一下,答道:“更准确的说,是我没办法把精力分散到两团彼此独立,有相当空间间距的物质上吧。哪怕只是间距几十厘米,对我来说都近乎天堑。”
他使用鬼斧神工时几乎都要配合结构感官,在这种情况下,再短的距离,都会被拉长到近乎无限远。在缺乏导引的情况下,就像是在无边的森林中离开了道路。
在普通感官和结构感官之间随意切换?那空间上的严重错乱感可不是好受的。
而且,也几乎无法实现。
“精力无法集中到被分隔开的多团物质上……”马尔斯沉吟了一下,“那么,我想问一下,同一团物质,你可以将它拉到多细呢?”
埃米亚皱起了眉头:“可以做到是头发几分之一的粗细。”
圣武士拍了拍手:“你要不要尝试一下这个思路:你并不是尝试分心同时做多个同样物体,而是在专心致志于一个上面。
“只不过呢,这单个物体是由多个几乎完全相同的子结构组成的。这些子结构之间有无比纤细的细线彼此连接。这些细线因为过于纤细而极为脆弱,以至于当一切完工之时,只需要轻轻一碰或者一拉,它们就会从连接点上断裂。甚至于更进一步,它们只能在鬼斧神工作用的时候维持,一旦鬼斧神工效果结束,就会立刻断裂?同时因为它们过于纤细,几乎不影响材料的总量?”
埃米亚呆了一下。
随后,当他理解了其中的含义之后,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马尔斯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学圣武士誓言的时候,到底花了多少的精力来研究如何绕过它?】
这位圣武士先生在打擦边球走钢丝钻漏洞上的嗅觉是不是有点过于灵敏了?!
六十六 认可的尽头
“啊,又开始了。”
就在他们一行人在商量的时候,看门人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小朋友,你是个很有前途的法师。但可惜,像你这样的法师我见得多了——在奥术之路上一帆风顺。无论什么困难,奥术都能帮你一扫而空。”
“然后,一个一个地就又开始了:”看门人掰起了手指。
“法师和工匠最大的区别,就是工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法师实际上不知道,而且自以为知道。我们知道砸锤子是为了清除杂质,而年轻法师只是模糊地根据自己以往的经验去尝试,脸皮特别厚的还敢吹上一大套不知道怎么想出来的理论,最后再给自己这套活动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什么大胆假设,勇敢尝试。”
“实际上不就是瞎蒙么!”
银原本已经专注地望着埃米亚的手,在听到看门人这毫不客气的评价之后,气得头发都扬了起来:“说什么呢!神术人还敢在黑箱这方面嘲笑奥术?大部分教会的牧师获取神术不就是每天早上起个大早,然后求着神明把力量发下来么!”
“那是别的教会的牧师!”这一点显然是看门人的得意之处。谈及此事时,他的须发仿佛都获取了生命的活力,微微翕张了起来,“贡德的牧师对如何用神术造物的掌握,别的教会加起来也比不上!”
“哈,那鬼斧神工这么好用的法术怎么还没进贡德教会的神术啊?该不会是神自己也不会吧?”
“笑话,鬼斧神工哪里好用了,这个法术被法师用成了什么样子?诵咒半天,就是把石头搓成个长条,美其名曰造桥,峡谷稍微长一点就只能干瞪眼!用木头搓个梯子,结果梯子上全是毛刺,爬一次梯子还得先把木刺从法师的手上拔下来!让他们搓个绳子,甚至经常不知道麻绳是要编的!造出来的那都是什么垃圾,那他妈叫麻绳么?那叫亚麻捆!”
看门人虽然没有非常生气,但是也没有在嘴上认输的打算,反而示威似地把自己身后的机械臂打了个结,在金属的滋滋摩擦声中炫耀着机械臂惊人的可动性,“要是哪个贡德之民用四环神术居然只能捏出这些破烂,就等着被拉去特训吧!”
“你身后的那个,在法师里面算是非常非常不错的了,靠个人爱好对剑有所了解,算是踏入了工匠之门。但是入别的行哪有这么容易?”看门人挥了挥手,“赶紧开始,赶紧失败,老老实实从基础开始。”
还没开始,就被认定肯定会失败了。
埃米亚攥了攥拳头,深吸了一口气。
哪怕这位看门人并没有无理取闹,说得有理有据……
他也打算试试。
也许第一次并不能成功,那就试到成功为止。
说到底,他现在一天勉强能释放十次鬼斧神工,而现在才是上午,他还有两天的时间。
埃米亚面无表情地将青铜锭抬到身前,问希格:“那么,我以头发为基底,以十分之一头发丝为单位,逐渐递增?琴弦最窄一般是多粗?”
“大约相当于两根头发丝?哦对了,同一个规格的琴弦能多做几套么,琴弦是消耗品。”
要求还挺多!
埃米亚没好气地在心里腹诽了一下。
他看到,看门人笑眯眯地把一个沙漏倒转,摆在了手边。
结构感官启动,在埃米亚的咒文声中,青铜锭缓缓升到了半空之中。
此前他使用鬼斧神工的时候,风格多少有些大开大合——长剑,铠甲,都是最狭窄的地方也有数厘米粗的造物。
如果说此前是大水漫灌,他现在就不得不小心谨慎地控制住阀门了。
一缕缕纤细如同水流的青铜线缓缓从青铜锭上坠下。
直径0.2毫米,长度一米,材质均匀到毫无瑕疵,如同风铃一样垂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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