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备印刷学派法师 第214章

　　从表面上来看，埃尔图迦德这一方占尽上风，不管提什么要求，魔鬼都不得不予取予求。

　　——但是，魔鬼的条约上给予的补偿，从一开始就没有提及最被埃尔图迦德关注的那几项。

　　之前给予的各种贿赂诚然诱人，但分量还远远不够。

　　埃米亚很确定，魔鬼是故意的。

　　只要埃尔图迦德这一侧有任何一个势力忍不住提出那个问题，整个谈判的攻守形势就会瞬间逆转。

　　这次斗争，并不像表面上看得那么一边倒。

　　埃米亚没有转头，但他注意到，到场的地狱骑士和提尔教会已经不止一次向着他投来目光。

　　其中有按捺不住的焦急。

　　波利亚斯和阿苏尔之前拒绝出席，很可能就是因为担心他们来了只会给谈判增负。

　　埃米亚轻轻叹了口气。

　　拜尔之所以会掏出泰瑟尔法典，有可能是故意的。

　　这个大魔鬼，要的就是提尔教会在场。

　　因为，看似最没有物欲的提尔教会，其实恰恰是诉求最多的那一个势力。

　　灵魂。

　　提尔教会是正义三柱的首脑，是地狱骑士的中坚。

　　数之不清的提尔教会的义士在埃尔托瑞尔奋战过——

　　也因此，提尔教会，正义三柱，乃至无数埃尔托瑞尔，埃尔图迦德人的灵魂，此刻还在地狱遭受煎熬。

　　魔鬼给出了当初远征地狱的第一批地狱骑士的名单。

　　——后续的呢？几代为埃尔图迦德抛洒热血的勇士们的灵魂，同样还在阿弗纳斯。

　　而拜尔提都不提。

　　这些，才是拜尔此行真正的底牌。

　　面对拜尔的滔滔不绝，埃米亚摇了摇头：“我们这边才是让步了足够多了——现在的赔偿金已经低到了以银币每平方为单位了。如果你不同意，那么我们就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不管怎么说，有进展就好，接下来我们来讨论一下精神损失——”

　　“停，停。”

　　在埃米亚说完之前，拜尔忍不住摇了摇手，打断了埃米亚的话：“如果每一个条款都如此纠缠下去，这个谈判根本就没有结束的可能了，这个趋势让我很不安。我认为我们需要变革一下方式方法。”

　　“哦？”

　　在桌子的另一端，拜尔继续了他的演讲：“我带了诚意而来，带来了一整套合理的和约。但是你们显然不满意。为了避免我们此前的所有努力因为某一项条款的争执而让我们之前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我们干脆将不同条款的实现彼此独立——先达成一个基本的共识，将没那么重要，相对容易实现的部分单列，让它们可以不受那些复杂的条款的影响。”

　　“至少我们有一个接下来将要扯皮的预期。”拜尔叹了口气，“动不动就威胁要全体条款全部白费，未免太过激烈了。”

　　埃米亚微微眯了眯眼睛：“这个条款看起来似乎对我们更有利。”

　　“前提是，埃米亚先生，你没有在不断尝试混淆各种条款的影响力。”拜尔敲了敲桌子，“即便破坏了一大片领地，我们同意为此赔偿几万乃至几十万金币。但是我们最终为此付出了两千万金币。如果你再提出一个条款，就再讹诈我们两千万金币？”

　　“我们是为了单纯地赔偿埃尔托瑞尔而在付款么？”拜尔不满地哼了一声，“随便一个莫名其妙的条款就要天价的赔偿——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赔偿金就这么一步步涨到了几百亿金币。”

　　“算我认输了。”拜尔冷哼了一声，“让我们开门见山地说吧——我希望把投降停战和交还俘虏的条约分开。”

　　拜尔抽出了两张羊皮纸，刚刚想动笔书写，随后干脆把工具和纸张推向了提尔教会的方向：“一张条约，就是单纯的投降和约，我们承认失败，愿意赔偿埃尔托瑞尔。具体数额可以再谈，但是战争与冲突正式宣告结束，并签署停战协定。”

　　“第二张和约。”拜尔深吸了一口气，在空白羊皮纸上划了一道裂痕，在众人的面前晃了晃：“——让我们只讨论俘虏和灵魂。”

　　“你们归还俘虏扎瑞尔，作为代价，我们同样放还曾经入侵地狱的第一批圣战士。”

　　埃米亚望着那张空白的羊皮纸，冷淡地说道：“这样不够。”

　　“啊哈。”拜尔摇了摇头，“现在，你们不谈生命与灵魂的等价，开始论资排辈，开始意识到堕落炽天神侍与人类不同，阿弗纳斯大公与普通战士不同了。几千名战士与”

　　如何应对这种话术，埃米亚和队友们早就想好了。

　　“你错了，我们并不是要求个人对个人。”埃米亚耸了耸肩，“而是要求全部对全部——”

　　埃米亚站起身来，张开了手：“在场的，不在场但是参与了埃尔图迦德大战的所有人为一侧，而魔鬼为一侧。”

　　“双方进行彻底的俘虏交换。只要俘虏和我们双方中的任何一人有任何联系，连朋友，同事，熟识者也包含在内，就在这次合约中得到解放。”埃米亚斩钉截铁地说道，“在今天到来之前，我们已经联系了埃尔图迦德城内所有的法师——我们甚至已经说服了他们，让他们释放被他们用各种方式束缚的魔鬼。”

　　如此离谱而闻所未闻的条款要求让拜尔的眉毛都忍不住地跳动了一下，几百亿金币的赔偿款在此刻看起来都无比可爱。

　　奥术之灾中无数人为了逃难进行了大迁徙，尤其是博德之门，收纳了数之不清的海量难民。

　　偏偏在场的人中就有一个博德之门人。

　　如果让一个现代博德之门人开始用各种关系网攀扯关系，说不定能把大半个费伦大陆都卷进来。

　　拜尔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而拿过了另外一张单纯的投降和赔偿合约。

　　“我们还是先停战吧。”拜尔冷冷地说道，“不然，等我把你要的条款报回去，我的上司大概就要对物质位面宣战了。”

　　提尔教会一同皱起了眉头：“这是威胁？”

　　“这是直言相告！”

　　这个大魔鬼这次气得险些没能维持住自己的人形：“这种条款是绝对不能原样通过的！”

　　“哦。”埃米亚冷淡地说道，“那你们能接受的范围是？只要两百年内，整个西央土的灵魂如何？”

　　“那也不可能！”拜尔立刻否决，“广义一些，就连扎瑞尔都是从西央土出发前往阿弗纳斯的！”

　　奥术之灾里魔鬼在吃得脑满肠肥，要是拜尔作主让其他魔鬼把吃了的吐出来，以后他就不用在九狱混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埃米亚的声音中带上了些许的不耐烦，“我们在玩什么是与非的游戏么？一定要一步一步缩到那个我们都知道的答案上？”

　　“……哼。”

　　拜尔哼了一声。

　　那个众所周知的答案，最终还是由拜尔亲自说出来了。

　　大魔鬼终于拉出了座椅，有些颓然地倒在了椅子上：“也许可行。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这和财货和信息不一样。

　　“这是真真正正地从魔鬼的口袋里掏钱。是必然是要一个字一个字的拉锯的。受到影响的魔鬼很有可能铤而走险。”他拍了拍另一张停战合约，“我建议我们还是先正式停战。”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一旦传开，其他魔鬼的反对就会排山倒海地压过来，有的人会在地狱施压，有的人会动用自己在物质位面的势力。”拜尔冷笑了一声，“你们想的很美，但在这种事情上，没有魔鬼能坐得住。不先签订停战协议，诸位晚上就不用闭眼睛了。

　　“这种袭击必然是完全自发的。只有阿斯蒙蒂尔斯能束缚，但是魔鬼之王不会为了你们的安危去专门下令。”拜尔答道，“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就算救不下扎瑞尔也没有办法了。扎瑞尔对血战很重要，但不是每个大魔鬼都认为一个血战的指挥官比自己的利益更重要！”

　　“这种要求太过激烈，所以，不要太过分。”

　　埃米亚嗤笑了一声：“这么说来，钱可以过分一些？”

　　大魔鬼沉吟一下，咬了咬牙：“不要再在停战协议上浪费时间了。灵魂交还会是个牵扯无数势力的巨大工程，每一条我不但要和你们争，还要和其他魔鬼争！”

　　拜尔在白纸契约上刷刷刷写了一个能让整个费伦震惊的数字。

　　“八千万金币！！”

　　拜尔低吼道：“你们具体要换成其他财物都好说。我保证，你们想和我磨的话，在另一张合约上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磨。你们拿着钱去修复城市，我先保证自己的生命财产安全，我认为这很公平。”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埃米亚望了一下周围。

　　“诸位？你们有什么看法？”

　　在拜尔一连串的小动作之下，与会人的态度已经开始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一开始，大家还算是同仇敌忾。现在魔鬼已经慷慨了将报酬洒在了桌面上，诉求不同的各个势力就开始了不同的抉择。

　　伍兹也懒得遮掩，干脆地说道：“我们和这件事关联本就不大，既然赔付已经谈好，我们自然是希望先行获得赔偿，顺便用暗影德鲁伊的名单去做事的。”

　　裳提亚教会虽然关联不深，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们其实也没什么损失。但老实说看人在钱上扯皮也深感困倦。再谈谈赔付也不是不行，但是既然优势已经不小，那么我们可能不愿意冒鸡飞蛋打的风险。”

　　而波利亚斯和阿苏尔在犹豫了好一会之后，还是走到了埃米亚身边，悄声说道：“我们两个可以透个底——如果能够要回我们同袍和前辈的灵魂，我们可以不要财富上的赔偿。”

　　只有芬维深深地望了埃米亚一眼，答道：“我认为现在不是表态的时候。”

　　但不论如何，情势很明显了。

　　善良势力们当然不至于说不在乎钱。几千万金币也的的确确是个让人无比眼热的数字。但是他们对财富的追求烈度要低很多。所以，裳提亚教会对当前获得的赔偿已经表示满意。提尔教会的两位则更是只要前辈的灵魂。

　　不管怎么说，即便要签一份妥协合约，他们也得对着泰瑟尔法典一页页对照完所有术语，确认无误。

　　波利亚斯和阿苏尔也不可能把有几十个版本的厚重法典倒背如流，但却是合格的检索者。他们很快就将第一份合约的几乎每一个术语的出处都找了出来。

　　——又是一小摞山丘。

　　仅仅一个魔鬼在他们的对面，而这边又是烛堡又是提尔教会，埃米亚还是觉得有些汗流浃背。

　　“……总体来看，应该没有问题。”一向暴躁的波利亚斯此刻也不禁用上了保守的词汇，“我是没能找到这份和约上的明显陷阱和疏漏。”

　　阿苏尔也摇了摇头：“我也没找到。”

　　在得到了双重确认之后，埃米亚向着桌子的另一端说道：“那么，拜尔阁下，我再确认一遍——我们即将签署的这份合约，所有术语与解释，将参照在埃尔托瑞尔会议厅当前桌上的这套泰瑟尔法典……”

　　“泰瑟尔法典第十三版。”拜尔一本正经地修正道，“以泰瑟尔法典第十三版为准。”

　　埃米亚摇了摇头，最后确认了一遍。

　　他从第一份和约的最后一个单词开始，找到了第一句。

　　手指则不断在也许有几百年的时光的古籍中巡梭。

　　突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对劲。

　　在【投降】这个术语的这一页，埃米亚发现，手中这套泰瑟尔法典的缝线，似乎不够稳定。

　　这一页和下一页的内部深处，存留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

　　就像是被人用无比认真的态度撕下的书页。

　　原来在这里。

　　原来在这里！

　　【……希格，麻烦去联系一下大读者克里斯汀。我想确认一下，泰瑟尔法典第十三版第二十三卷对‘和约’这个词的诠释是什么。】

　　真遗憾，现在波利亚斯和阿苏尔都在，偏偏还是中途加入的。他们两人不管有什么动作都会让拜尔极度警觉。

　　【不要让拜尔发现了。】

　　希格会意，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好无聊，埃米亚，我是不想啃这堆破书了，我要出去逛逛。”

　　“请便。”埃米亚脸色不变，答道。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埃米亚抬起头来，说道：“拜尔阁下，我们这边对和约没有什么意见。我认为我们可以开始签字了。”

　　拜尔长出了一口气，开始按部就班地说出一大堆注意的话：“为了表示公正，我们双方在签名之后，会在最后用足够有效力的事物二次确认。血液，印章，指引——同时，这些事物必须在双方都明确知道对方使用的是什么的情况下才能生效。明确了么？”

　　“现在，我们不得不去呼叫所有势力在和约上签字……”埃米亚冷淡地说道，“因为埃尔托瑞尔，在行政上已经解散了，并没有重新开始运转。”

　　拜尔的面部抽搐了一下：“……请便。”

　　很显然，魔鬼是很希望埃米亚没意识到，现在埃尔图迦德的所有公章已经失效这一点的。

　　现在，参与谈判的人，几乎只能以个人，小队，教会和环会为单位来参与。

　　埃尔图迦德，埃尔托瑞尔已经不能作为乙方出现在和约上了。

　　就在双方坐等的时机，克里斯汀的通讯已经传到了埃米亚的脑海里。

　　【埃米亚。我发现第泰瑟尔法典十三版的对和约这个词诠释的很有意思。】

　　【和约是一种由交战双方签订的条文：该条文被用于在交战国间在法律上结束战争状态，放还双方俘虏。】

　　【很少有法典会对俘虏这一条加以强调。】

　　……放还双方俘虏？

　　埃米亚的瞳孔缩了一缩。

　　在他手中的版本，和约这一条目，刚好在这一页的最后——

　　也就是：

　　和约是一种由交战两个政治实体签订的条文：该条文被用于在交战实体间在法律上结束战争状态

　　包含【结束对彼此俘虏的羁押】那一页，被撕去了。

　　但是，拜尔说的很清楚——他们的和约，根据的是第十三版，可没说是根据桌上的这一版。

　　拜尔也从没有说过，他给出的法典版本是完美的。

　　简而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