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呿!」
光辉高举圣剑过头,毫不犹豫地挥下。女魔人咂了下舌,立刻提升沙尘密度形成护盾……缠绕光之奔流的圣剑,轻易劈开沙尘护盾,躲在盾后的她被从肩头斜向斩下。
幸亏在制造沙尘之盾时,女魔人身子也向后退,并没有被斩成两半,身体却被斜向斩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直喷,因斩击的作用力向后方飞了出去。
背部冲撞在身后的墙上,女魔人从碎裂的墙上缓缓倒下。光辉像是要挥掉剑上的血般,将圣剑一挥,朝女魔人走去。
「伤脑筋啊……在那种状况竟然还能逆转……简直像在看廉价的戏剧呢。」
遭遇危机就会激发潜藏的力量逆转情势,这种老套的剧情似乎让女魔人放弃抵抗,注视着逼近的光辉,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容。
身边的白鸦虽然发动特有魔法,不过其伤口很深,无法立刻痊愈,光辉也不会给她时间痊愈。女魔人明自己至穷途末路,便强忍着剧痛,伸出右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坠子。
光辉看到那个坠子,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心想她该不会想和梅尔特团长一样自爆吧,于是一口气冲了过去。只有女魔人死的话倒也无所谓,可是她的自爆可能会波及同伴,因此必须在发动之前打倒她!光辉挥出最后一击,然而……
「对不起……我先走了……我爱你,米哈伊尔……」
女魔人露出爱怜的表情,注视手上的小坠子呢哺。光辉看到她的行为,不自觉地停下圣剑。她已有承受冲击的心理准备,冲击却没有到来,女魔人感到奇怪抬起头,发现圣剑停在自己头上数公厘之处。
光辉脸上充满愕然的表情,睁大了双眼,看着倒在地上的女魔人。从光辉的眼中看得出他似乎发现某件事,也因那件事感到了恐惧与踌躇。
看着光辉的眼睛,女魔人正确地领悟到光辉为何停下圣剑,报以轻蔑的眼神。而那道眼神,使光辉更加动摇。
「……真是败给你了,你该不会到现在才发觉自己正要杀『人』吧?」
「!?」
没错,对光辉而言,他对魔人的认知就如同伊什塔尔教导,他们既残忍又卑鄙,是具有智慧的魔物上级版,或是魔物进化后的存在。实际上他们也与魔物为伍、使唤魔物,所以更加强化了光辉那样的认知。光辉从未想过,他们与自己一样会爱人,也会被爱;同样会为了某些目的拼命活着,同样也是会为了生存而战斗的『人』。或者可以说,他是无意识地不去那样想吧……
女魔人露出爱怜的表情,呼唤心爱之人的声音,颠覆光辉对魔人的认知。光辉无可避免地发觉,自己正要杀害的对象并非魔物,而是和自己一样的『人』。他发觉自己正要做的事,其实就是『杀人』。
「想不到你甚至不把我们当成『人』……还真是傲慢啊。」
「不、不是……我不知道……」
「哈,是『不想知道』吧?」
「我、我……」
「来吧,怎么了?反正这对你而言甚至不是战斗,只是『狩猎』吧?眼前有一只将死的猎物喔?快点狩猎啊,就如同你至今做的一样……」
「……我、我们谈谈吧……只要好好谈,一定可以……」
光辉放下圣剑说道。听见光辉这么说,女魔人对他露出打从心底轻蔑的眼神,没有回答,而是大声地下达命令。
「亚哈托得!攻击那个女剑士!全队发动攻击!」
亚哈托得已从冲击中恢复,它遵从女魔人的命令,以猛烈之势逼近雫。在光辉这群人之中,雫在领袖魅力上固然不及光辉,在冷静判断状况的能力上却最为优秀。就某种意义而言,她是最难缠的对手,女魔人才会命令魔物优先攻击她。
其他魔物也一齐攻击雫以外的成员。女魔人判断与其用项圈控制优秀人才,让他们投效己方,不如利用他们杀死光辉。这也代表,光辉最后的攻击对她来说是很大的威胁。
「什么!为什么!」
「真是没有自觉的少爷呢,我们在做的事可是『战争』喔!精神不成熟却拥有强大的力量,你这个人太危险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让你死在这里!快看,你不去救同伴的话,他们就要全灭了喔!」
光辉向无视自己提案的女魔人提出疑问,女魔人却不予回应。
然后,当光辉听到女魔人的话,回头一看时,雫正好被打飞,身体撞击地面。
亚哈托得原本就是连强大的魔物都无法与之匹敌、强度与众不同的怪物。虽说它先前因为光辉的奇袭而处于负伤状态,但即便是『极限突破』中的光辉都被它压着打,雫一个人根本无法对抗。
光辉脸色发白,使用『霸溃』的力量,一瞬间阻挡在雫与亚哈托得之间,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下『魔冲波』的一击。然后仿佛要回敬它一招似地,反手挥舞圣剑,斩下它一只手臂。
不过,当光辉踏上前,想要给它致命一击的瞬间,就像是将先前的画面重播一样,光辉双脚瘫软,整个人向前倒卧在地。
『霸溃』的时间限制已到。很不幸地,不断勉强身体所付出的代价,不单只是变得衰弱那么简单,光辉的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宛如遭到麻痹。
「偏、偏偏在这种时候!」
「光辉!」
雫为了庇护倒下的光辉,瞄准亚哈托得断臂的伤口挥出斩击。伤口遭到斩杀,亚哈托得也无法不当一回事,它发出惨叫向后退。趁着那段空档,雫一把抓住光辉,将他抛至同伴的身边。
光辉无法动弹,同伴们则被大群魔物包围,光是抵挡攻势就已经很不容易。雫心想……只有靠我自己了!雫瞪视女魔人,她的眼中寄宿着再明确不过的杀意。
「……喔,看来你有厮杀的自觉呢,你反而比较适合被称为勇者吧?」
借由白鸦的回复魔法,女魔人似乎已经完全恢复,她动作沉稳地站了起来,对雫做出这样的评论。
「……我才不在乎被怎么称呼。光辉没有自觉也是我们的疏忽,这个疏忽的代价就由我来负责!」
雫明明知道光辉直率且固执的性格,但因为过去他们从未真正面对『人』,所以她一直放任光辉,没有帮他统一认知,也就是让他有——自己在做的事是杀人——的自觉。对此雫感到自责,不由得懊悔地咬牙。
雫没有杀人的经验,也不想要这种经验,可既然这是战争,那一天迟早会来临,她也早有觉悟。在学习剑术时,雫也被教导伤人是多么沉重的事。
不过,当那个时刻到来,她的觉悟却轻易地产生动摇,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沉重得令她感到害怕,想要不顾面子和羞耻,直接放声大哭。即使如此,雫依旧紧咬牙关,拼命地压抑对杀人的恐惧。
雫摆出架势,准备发动『无拍子』,她要以神速的拔刀术,斩杀那名女魔人。
然而,就在那个瞬间,雫的背上窜过一道寒意,她的本能发出强烈警告。雫瞬间一个侧身空翻,从原地退开,只见黑猫的触手贯穿刚才雫的所在之处。
「我可没说不让其他的魔物攻击你喔,你的决心很了不起,但在还要应付其他魔物的情况下,你杀得了我吗!?」
「唔!」
「我当然也会杀你喔。」女魔人一边说,一边咏唱魔法。
雫借由发动『无拍子』,反覆进行没有预备动作的剧烈加速和减速,撑过魔物一波波的攻击。她想要找寻空隙,设法接近女魔人,脸上表情却逐渐充满绝望。
最令雫苦不堪言的是亚哈托得已经跟上她的速度。它的巨大身躯看似笨重,眼力却能确实地跟上雫的动作,就算雫找到空隙冲向女魔人,它也会在瞬间追上雫,挥出伴随冲击波、宛如轰炸的拳头。
雫是特别强化速度的剑士职业,防御力非常低,她基本上都是采取闪避或化解。就算只是『魔冲波』的余波,伤害也会逐渐累积,因为她无法完全闪避或化解。
不断累积的伤害终于令雫的动作有了些微的迟缓,这在极限战斗中是最致命的破绽。
「唔咕!!」
虽然雫瞬间以剑和鞘抵挡,但亚哈托得的拳头将她的武器从中间粉碎,直接抓住雫的肩膀。
它将雫的身体与地面呈水平抛出,雫重重撞击地面,滑行一段距离后,瘫软无力地倒在地上。她的右肩垂下,手臂朝奇怪的角度弯曲,骨头似乎完全粉碎。攻击的冲击好像也贯穿了身体,每当她狼狈地咳嗽,就会吐出血来。
「小雫!」
香织用充满焦急的语气呼喊雫的名字。雫尽管仍握着断剑的剑柄,也只是倒卧在地,动也不动。
这时,香织的脑中完全不考虑同伴的阵形、自己魔力即将用罄,或者自己冲过去也毫无意义,这些道理都被抹消得一干二净,她一心只想着『我必须到重要的好友身边』。
香织冲动地奔了过去,由于魔力几乎消耗殆尽,她的身子摇摇晃晃,脚步也非常不稳。即便背后有人出声制止,却传不到她耳里。她只是专注地朝着雫的方向,尝试进行有勇无谋的突破。魔物们当然不可能放过毫无防备的香织,它们的攻击毫不留情地蜂拥而至。
然而,那些攻击全都被闪耀的障壁挡下,无数障壁宛如通道,在香织与雫之间排列出一条连接的道路。
「欸嘿嘿……你们两人还是应该要在一起吧。」
制造出那条道路的人是铃。她的脸色苍白,右手直直朝着雫的方向伸出,所有的障壁都是为了使香织与雫相聚。她的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
钤的内心早已明白,他们已经没救了。
所以,她想要用自己的魔法,让最喜欢的朋友们能在一起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当然,其他同伴的防御就相对地变得薄弱……钤在内心向其他人道歉。即使如此,她依旧为了香织与雫,持续展开障壁。
靠着钤的障壁,香织多少受了点伤,却仍然到了雫的身边。她轻轻抱起倒卧在地的雫,支撑她的身体。
「香、香织……你在做什么……快点回去,你不可以在这里。」
「我不回去,因为不管在哪里都一样,既然如此,我想陪在小雫的身边。」
「……对不起,我无法取胜。」
「我才要说对不起呢,我只能帮你减少一点痛楚,我几乎没有魔力了。」
香织扶着雫,眉毛哀伤地下垂,露出微笑,替雫施加减轻疼痛的魔法。雫也用完好的左手,紧握着香织支撑自己的手,像是拿她没办法似地露出微笑。
这时两人前方出现一道影子——亚哈托得。它眼中布满血丝,俯视相互依偎的香织与雫,发出独特的咆哮,挥下粗壮的手臂。
虽然钤的障壁不知何时张设在亚哈托得与香织她们之间,想要妨碍亚哈托得接近,但它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障壁。它确信只要自己的拳头一挥,障壁就会像纸片般被破坏,光是破坏障壁的冲击波,就足以粉碎香织和雫。
面对即将落下的死亡铁锤,香织的脑海闪过各式各样的光景,「啊啊,这就是死前的走马灯吗?」她的心情异常地平静,沉浸在回忆之中,不过最后浮现的光景,却令她的心泛起涟漪。
那是个月下的茶会,两人单独谈话的回忆,也是自己立下誓言的那个夜晚,那时的他露出为难的笑容,如今却不在这里。当他不在后,香织才明白自己喜欢他。香织至今仍相信他还活着,并追寻着他。
然而,这份念想也将在这里结束。「结果,我又要违背誓言了。」这样的想法不知不觉化成泪水,从香织的脸颊滑落。
如果与他再会,香织原本打算想要和他彼此呼唤对方的名字。
所以香织心想,至少在最后呼唤他的名字……于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始同学。」
就在那个瞬间——
亚哈托得头上的天花板,随着巨大的声响崩落。
始作俑者是窜动红色雷光的漆黑巨桩。
就是那根巨桩穿破天花板飞了下来。
发出电流的漆黑巨桩,直接击中下方的亚哈托得。蹂躏光辉等人的异常魔物,轻易地遭到贯穿,丝毫不受阻碍,宛如压扁豆腐,名符其实地被粉碎。
发出红色雷光的巨桩,维持从天花板飞出的速度插入地面,全长一百二十公分的巨桩有一大半直插入地上;而以巨桩为中心,血肉散落一地,那是被破坏得不留原形的亚哈托得的残骸。
近在眼前的香织与雫自然不用说,光辉等人与袭击他们的魔物,甚至连女魔人也一样,仿佛时间静止,每个人都僵在原地不动。
整个空间被与战场不相衬的寂静支配,没有人知道发生什么事,只能呆呆地站着。这时有个人影从崩落的天花板跳下来。
那个人物背对香织她们轻巧地落地,踩踏在亚哈托得的残骸上,睥睨四周。
他转过头,望向在自己背后相互依偎的香织和雫。
当那个人回过头,香织与他视线交会的瞬间,身体顿时窜过一道电流。
香织原本随着悲伤而冻结的心,不,说不定从重要之人消失的那一天起,时间就已经停止了吧。如今她的心就像被火烘烤过似地,突然释放热度,剧烈跳动。
「……你们的感情还是一样好呢。」
看到他露出苦笑说道,在思考之前,香织的心已盈满欢喜。
虽然发色、给人的印象、说话方式,以及眼神都不同。
不过香织知道,她看得出来。
是他没错,他就是香织坚信仍然活着,不断找寻的那个人。
没错,就是——
「始同学!」
第四卷 第五章 无能的无双
「咦?始同学?南云同学吗?咦?什么?怎么回事?」
听见香织欣喜若狂的呼喊声,站在一旁的雫顿时陷入混乱,视线来回望着香织与始。相对于香织一眼认出眼前这名一头白发、配戴眼罩并身穿黑色大衣的人就是始,雫的理解力还没来得及跟上现实。
不过,尽管疑惑,雫依然试着将越过肩膀回头望着自己与香织的少年,与记忆中的南云始重叠,不由得当场瞪大双眼,发出一声惊呼:
「咦?咦咦?真的假的?真的是南云同学吗?咦?什么?这是真的吗?」
「呃,你先冷静一点,八重樫。你最大的卖点就是冷静沉着吧?」
原本雫也和香织一样,做好必死的觉悟,这时却发生一连串出乎意料的事件。就算雫再怎么冷静,仍免不了陷入混乱,甚至忘了身上的疼痛,连话也讲得断断续续。
始叫唤了一声正混乱不已的雫制止她时,不经意地察觉到从上空传来的气息,于是抬起头,伸出手以公主抱的姿势接住从天而降的月。弯身将她放到脚边后,再以同样的方式接住随后跳下来的希雅,让她站到自己身边。
最后一个落地的则是远藤。
「喂,南云!我说你啊!那样会被余波震飞吧!是说刚才是怎样?居然二话不说打穿迷宫地面,你究竟在想什么啊!?」
远藤不满地抱怨,同时放眼环顾四周,就在他发现朋友们和成群魔物,正僵硬地紧盯着自己与始等人时,当场「唔喔!」地发出一声奇怪的悲鸣。紧接着听到一声半带重逢喜悦,半是责怪他为什么要回来的愤怒高喊:
「「浩介!」」
「重吾!健太郎!我带救兵来了!」
听见『我带救兵来了』这句话,光辉等人与女魔人终于回过神,再次定睛打量始与两名少女。
然而,始像是完全不在意周遭的视线,脸上挂着些许不耐烦的表情,迅速地向月与希雅下达指示:
「月,不好意思,麻烦你去保护那群石化的家伙。希雅,前方有个倒在地上、身穿骑士铠甲的男人,请你去察看一下他的状况。」
「嗯……交给我。」
「收到!」
月似乎丝毫没把周遭魔物放在眼里,踩着悠然的步伐前进。希雅则借着惊人的跳跃能力,
一口气飞越魔物群头顶,在倒卧不起的梅尔德团长身边落地。
「始、始同学……」
香织用颤抖的声音再次呼唤始的名字,其中蕴含了万千情绪,仿佛随时都会溃堤,却仍努力压抑。重逢的欣喜自然无须多言,从中亦能感受到日益强烈的爱慕之情,伴随着苦涩流露而出。然而,除了宛若熔岩的热情,另一股完全相反的寒冷沁骨悲痛,同样包含在对始的那声呼唤中,是因为始来到这般绝境吧。虽然香织不清楚事情的经过,但脸上的表情如实地表达出她有多么希望始能立刻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