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那就代表可能是神子把神技传给国王,或者是神子自己就是国王。」
慕卢接著莉莉斯的话说道,然后望向劳斯。只要是神的旨意,神殿骑士们都很乐意选择走上殉教之路。可是这次的战斗,为什么只要起浓雾,他们每次都很乾脆地撤退了呢?
因为他们在等待劳斯确认。
没错,因为劳斯能看见灵魂,说谎对他无用,所以除了确认在战场的灵魂之外,他也向兽人战士们询问,查出『神之子』的身分也是他被赋予的任务。
结果,至少战场上没有发现神代魔法使级的灵魂,因此可以确信对方就算不上战场,大概也能操纵雾。而且对于劳斯的提问……
「全部的人都没有说话,看来我的能力的情报似乎外泄了。」
全场顿时骚动,难道我们之中有背叛者?每个人的眼中都出现这样的猜疑。
「我知道是谁泄漏的,是骑士猎手。」
劳斯的言下之意就是「别瞎疑心」。然而,对其他人来说已经不是泄密的问题了,军事会议现场顿时一片騒动。
「什么!劳斯!那家伙来到这里了吗!?不,等一下,你说情报泄漏,那就代表……骑士猎手站在共和国那边妈!?」
「恐怕是如此。」
慕卢眼中顿时充满惊愕之情。过去圣兽小队曾被巴特全灭,所以对慕卢而言,巴特也是他最想杀的人物。同时,他不敢相信共和国竟然会接受人类。
「可恶,那家伙是嗅到血腥味所以跑过来了吗!」
泽霸一拳打在桌上,他也有不少部下因为追捕巴特而丧命。这一点莉莉斯也相同,她的额上浮现青筋。
同时,莉莉斯认同劳斯所说,如果是『骑士猎手』的话,就算他熟知劳斯的能力也不奇怪。
「言归正传,国王是神子应该是没错了。即使他们坚持不说话,但是我发问时灵魂出现的动摇却是无法隐藏──是女王,森人族的女王是神子。」
军事会议现场突然陷入寂静,那并不是因为吃惊,而是因为喜悦的关系。
「终于有好消息了,拜恩卿,做得好。」
「我只是达成我的职责而已,迪斯塔克卿。」
「劳斯,别人称赞你,你老是不假辞色,这是你的坏习惯哦?」
慕卢轻松的玩笑让现场气氛更快活了。
终于找到目标,他们可以迎接『神之子』了。
能够达成神的旨意!
会议室内充满近似狂喜的感情,然而只有劳斯再次闭上双眼。
「这么一来,接下来就是该如何处理浓雾了吧。」
正如巴兰所说,棘手的雾之结界依然没有解决。就连平原都是如此,树海之中想必情况会更加严峻。
「圣龙们的风、泽霸军团长的『液化』、艾赖姆副团长的『圣炎』,每一种都能有限度地吹散普通的雾,但是却无法对抗神子大人所操纵的浓雾。」
「派出圣龙部队,从雾的上空进行轰炸如何?」
「我们连神子大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喔!万一伤到神子大人该怎么办!」
「那样说是没错,不过……神子大人可是与拜恩大人同等级哦。如果是能够勉强杀死兽人族的轰炸,神子应该能靠自己的力量度过吧?」
「攻击神子原本就是背信行为啊!」
这样不行,那样不行,祭司和连邦干部也加入讨论,会议的意见分歧。不过树海毕竟是数百年难攻不破的天然要塞,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讨论出结论。
「唔,虽然不愿这么说,但果然还是只能用正攻法吧。」
巴兰所说的正攻法就是维持现状。
也就是持续在【白色战场平原】作战。就算不能攻略树海,只要持续战斗,共和国自然会疲弊。树海是他们绝对的堡垒,同时也是最后能逃入的死巷。
相对于共和国,神国则有不只来自【奥迪翁连邦】的各国支援,所以能够持续作战。只要放弃在此之前的强攻战法,改以慎重地削除敌人战力的方法,共和国肯定会疲弊。
事实上,刚才战斗的时候,从骑士团登场到浓雾再度弥漫也出现时间延迟。考虑到对连邦时只有展开普通的雾气,可以推测那段时间神子十之八九是在休息吧。
虽说是拥有能操纵树海权能的『神之子』,不过可以确定她仍是需要休息的血肉之躯。战事持续的话,浓雾的展开和树海的再生都会逐渐出问题吧。
也就是说,持久战和波状攻击才是攻略树海的唯一方法。
至今因为付出的劳力无法取得相对的回报,所以树海一直被视为不可侵入,但这次有不能退让的理由。
因此对于采取持久战,神国方面不会有任何犹豫。
目光环视全员,确认众人没有异议后,巴兰深深点头肯定。然后──
「很好,那就决定以持久战做为方针。」
他一边说会跟本国报告,一边看向德特尔夫。
「德特尔夫大人,减少的战力请随时补充。」
「……遵命。」
德特尔夫回答的话声缺乏抑扬顿挫,脸上面无表情。那对不带感情的双眼,或许正看到自国被榨乾,疲弊不堪的未来吧。
「不必那么担心,我会向本国进言,也对乌尔迪亚公国发出参战命令。」
「感谢您的费心。」
树海的攻略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
只要拥有肥沃土地的【乌尔迪亚公国】加入战线,在后勤补给等物资面上或许就不必太担心了。话虽如此,第一线战斗的毕竟还是做为军事国家的连邦军。
就像冷水煮青蛙一样,他们一定会逐渐丧失军事力吧,就如同共和国的战士团也是一样。
德特尔夫有一瞬间考虑恳求向南方魔法大国【格兰达特帝国】下达动员命令……
但是帝国是对【伊谷道尔魔王国】的防壁,大概不是那么容易出动的吧,于是德特尔夫打消了念头。
同时他也怀疑,这次的战争或许也是对近年军事力增加的连邦所采取的一种对策,内心不禁涌出黑暗的感情。
巴兰为会议做总结,其他人继续讨论,并没有在意德特尔夫,而劳斯则是斜眼看著低著头的德特尔夫。
在这个会议室中,身体比任何人都高大的武人国王,看起来却是格外的矮小。
军事会议结束后,劳斯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他是一个人。虽然艾赖姆坚持想要跟著他,不过劳斯找了个略嫌勉强的理由把他赶了回去。
劳斯发觉最近艾赖姆有时会以昏暗无光的眼神看著自己。原本以为那是因为他以师团长之一的身分兼任副团长,为此感到责任的缘故,但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他在怀疑我的虔诚。不知是有人命令他监视我,还是他自主性的行动。)
明知如此,劳斯却没有掩饰。
原本教皇本人以及那个可怕的『神谕巫女』就叮嘱『你是教会的尖兵』,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掩饰。
劳斯可以说是豁出去了,因为现在他想要一个人独处。
他离开都市的中心,悠然眺望街景和人们的情况。
现在是战时,连邦军受到很大的损害,而且不只是神殿骑士团,三光骑士团中也有两团来到此处,然而【阿格里斯】却笼罩在不曾有过的异样气氛中。
不管是平时热闹的商店街,还是市民休闲场所的喷水广场,行人都是稀稀落落,景象十分寂寥。到处都有神国相关之人,路上的人们都畏惧他们,紧闭著嘴,快步离去。
本来他们应该也是虔诚的信徒,那么神国相关人员来访,他们应该会欢迎才是。更何况能够有幸参加具有夺回『神之子』大义名分的战争,他们应该会更兴奋才是。
「亲人死亡,谁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道理。
如果与共和国战士团战斗能取得有利的战果,或者是战得难分难解,再发生骑士团的到来而形势逆转的戏剧性发展的话,【阿格里斯】的人们一定也会称颂神之名,为大义狂热,陶醉在自己能成为当事者的荣誉之中吧。
然而现实却只是为了得到情报而被迫不断殉教……
「这就是最大多数的最大幸福吗?」
劳斯至今一直是用这个想法来说服自己。就算对教会的作法抱持疑问,不管有多少自由意志遭到淘汰,只要能让大多数人得到幸福的话,他都能闭上眼睛将少数人割舍。
可是……
忽然,他与躲在建筑物后的小男生目光交会。
「──!」
劳斯感觉就像被冰刃贯穿一般,忍不住停下脚步。年记可能还不满十岁的少年,正瞪视著教会最强的男人。少年的眼中燃烧著憎恨与愤怒的火焰,彷佛在说你才是万恶的根源。
接著很快就有貌似男孩母亲的女性出现,慌慌张张地把男孩带走……
好一段时间,劳斯站在原地,无法移动一步。
男孩的憎恨与愤怒,或许是父亲上战场阵亡了吧。男孩扭曲的表情,深刻地留在劳斯的脑海中。
同时,劳斯想起自己的孩子夏伦。
而且也想起从神国出发之前,与家人度过的时光。
他站在原地,良久、良久。
出兵前往共和国的前一天夜晚。
拜恩家为了庆祝出阵而一同进用晚餐,因为夺回『神之子』是荣誉无比的任务。
只不过,发现新的『神之子』,劳斯又接下夺回『神之子』的任务,明明应该是在喜悦之中,拜恩家的用餐时光却飘散著紧张的气氛。
原因很清楚。
那是在不久前,劳斯与夏伦的谈话。
──如果有温柔的魔王就好了。
魔人之王是仇敌也是宿敌,对于夏伦怀抱这个温柔的愿望,劳斯表示肯定。
然而那并不是虔诚的教会信徒该有的想法。当然,劳斯的妻子莉可莉斯与母亲黛波菈都发飙了。她们感叹对夏伦的教育错误,也指责劳斯身为荣誉的白光骑士团团长竟然如此不像话。
本来就算内心有所疑问,夏伦也会马上道歉吧。而且劳斯也会『放弃争辩』『封闭心灵不去多想』,装出好像悔改过了一样。
可是劳斯知道真相了……
对于希望人类斗争的神、不具备人心的巫女,劳斯抱持强烈的反感,使得这时的劳斯有点意气用事了。
结果,劳斯不肯收回自己的话,夏伦也不认为有悔改的必要性。
如此一来,莉可莉斯与黛波菈彷佛看见难以置信的事物,她们的眼神像是看到不认识的人,甚或是异端者一般,这也是很正常的事了。
在那之后,莉可莉斯与黛波菈再也没提过那一日的事,宛如拚命地在逃避可怕的禁忌,又像是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老公,终于可以迎接你的同胞了呢,真是可喜可贺。」
「可是神之子被杂种抓住了吧?真可怜……劳斯,不该假手他人,应该由你来救出神子。你同样是『神之子』,一定很快就能让神子安心吧。」
莉可莉斯与黛波^脸上露出宛如面具的笑容,言谈中似乎缺少感情。
劳斯面对两人也表现得有些不自在,回话也只是简短地回答「是啊」、「嗯」而已。
即使在异样的气氛中,夏伦原本仍是刻意表现出开朗的表情,不过他忽然放下餐具。只听见铿啷的声音响起,视线自然集中在他身上。
夏伦的表情一变,低下了头,两只小手紧抓著裤子颤抖。
「……父亲。」
「怎么了?夏伦。」
听见儿子勉强挤出的声音,劳斯压下内心动摇,静静地询问。
眼睛余光可以看见莉可莉斯与黛波菈交换了眼色,或许是从夏伦的样子察觉了什么,两人准备先开口,不让夏伦说话。
所以劳斯抢先挡在莉可莉斯她们之前,催促儿子开口。
「夏伦,怎么了?你有什么事想问我吗?」
夏伦微微抬头,看到莉可莉斯她们的眼神愈来愈冰冷,夏伦显得有些畏惧。不过,当夏伦发现劳斯正注视著自己,像是在鼓励自己说出来,于是他睁大眼睛,开口说道:
「父亲……跟兽人族和平相处……是罪过吗?」
含有坚强与悲伤的眼神注视劳斯,看不出他还只是八岁小孩。
「夏伦!你又说那种话!」
莉可莉斯瞬间情绪失控。她激动地推倒椅子站起来,举起手就要向夏伦挥去,但是她的手却被同样站起的劳斯抓住。
「坐下,莉可莉斯。」
「老公,你听明白了吗!?夏伦他──」
「我叫你坐下。」
看到劳斯不容反驳的气势,莉可莉斯尽管咬著牙忿忿不平,仍是重新坐回座位。劳斯朝黛波菈看了一眼,只见她的眼神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劳斯无视于她,在夏伦身旁单膝跪地,看著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