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叔父、大人……」
月沙哑的声音再度印证了推测。
所有人都紧绷著表情,转头看向魔王。虽然心里以为不可能,但是,魔王与月的外表确实有些相似,令人不得不心想「确实……」进而认同这个事实。
月的手在颤抖,心神相当动摇。看起来随时都可能要跌坐在地上的样子。
对于这样的月,魔王以温柔而充满关怀的语气说道:
「没错,是我。爱蕾媞雅。你似乎很惊讶……这也难怪。不过,你就连这样的模样也让我感到怀念与疼爱。跟三百年前一样,完全没变呢。」
他的表情充满无限的关爱之情。
至于月,似乎是因为想起了以前的叔父,倒退了一步……
这时候,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身上。温暖的触感让她就像从梦中醒来一样。她眨了眨眼睛,抬起头看看身旁。始正注视著魔王,眼神没有任何一丝大意。
即使没有话语,仍然会有人在一旁扶持自己。
想起这一点后,月终于能够呼吸了。她深深地将空气吸满胸腔。虽然心神仍然动摇,但至少能够说得出话了。
就在她试图用颤抖的嘴唇说话的时候──
「雅尔布大人?」
一具使徒先向魔王开口了。虽然她的声音没有感情,也听得出内心充满疑问,简直就像月对魔王的态度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状况一样。
关于这一点,不只是使徒,弗利德与惠里也同样地露出讶异的表情。
魔王没有回答。
他只是保持微笑,若无其事地、自然而然地举起手。
指向使徒们所在的方向。
下一个瞬间,魔力之光有如闪光手榴弹般爆发。金色的光一下子布满整个空间。那金色与月的有些相似,但色调稍微来得昏暗一些。
那只是短短一瞬之间的事。但是,那光似乎含有某种力量,即使是始等人也无法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那阵光消失之后……
「啊?」
「呃、咦?为什么!?」
始等人的背后传来龙太郎与铃的惊呼声。其他人即使没有出声,也感觉得出每个人都很惊讶。因为,五十具使徒以及弗利德、惠里,全都一下子倒卧在地,简直像耗尽电池的机械人偶一样。
「惠、惠里!」
「铃,别担心。她只是昏过去而已。」
铃忍不住想奔向惠里,但是光辉举起手制止了她。他已经在惠里倒下后用手指检查过惠里颈部的脉搏,确认她还平安。
「你想怎样?」
第一个打破这讶然无语气氛的是始。
始以犀利的眼光瞪著魔王,但是魔王本人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之外。他手指一弹,发动某种法术之后,放心地呼了一口气,简直像是撑过了紧张的时刻一样。
「我张设了用来蒙骗窃听与监视的结界。这下子,外面的使徒只能听到、看到我所准备的其他声音与情境,无法察觉这房间里所发生的事。」
魔王说的没错。始透过魔眼石,能看见整个宝座大厅被暗金色的障壁笼罩著。
「……回答我,你想怎样?」
魔王的言行举止,简直就像在跟使徒们敌对一样。于是月开口提问。
魔王一听,马上欣喜地注视著月,然后转过头来对于加强戒心的始等人面露亲切的笑容,接著以歉疚的眼光扫视困惑的缪与爱子等人。
「也难怪你们会困惑、会提防。但是,请容我开门见山。我乃魔国加兰特的现任魔王、往昔吸血鬼之国『阿法达尔王国』的前宰相──汀里德·贾鲁迪亚·魏斯佩利提欧·阿法达尔,是神的反叛者。」
这句话的声音充满威严,在宽广的宝座大厅内回响。
这话令人意外万分,正可说是晴天霹雳。但是这句话本身、以及汀里德全身所散发的气氛,似乎都有著一股力量,使在场所有人都信服,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至少,除了始以外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这时候,仍然有人迸出声音来彻底否定他的话。那声音听起来相当激动。
「骗人……那是不可能的。汀里德不可能还活著!」
「爱蕾媞雅……你似乎相当动摇。这也难怪,虽说是出于必要,但毕竟我对你做了相当过分的事。这样的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会陷入混乱也是应该的。」
「别叫我爱蕾媞雅!不准冒充叔父大人!」
月的态度激动异常,连始也不曾看过这样的她。汀里德神情悲伤地对她微笑。月似乎连他这样的态度都无法容忍,满怀杀意地对他伸出手,全身迸发庞大无比的魔力。
虽说月在【冰雪洞窟】接纳了自己的记忆有误的可能性,即使如此,对月来说眼前这个男人,仍是将自己封闭于黑暗之底长达三百年的元凶。是月打从心底信赖,却惨遭背叛的对象。她无法轻易地以理智接纳这个事实。
更何况,本来已经丧命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还跟三百年前一样地用亲切的态度对自己说话。
即使是月也无法保持冷静,她的心境就像台风中的海面一样波涛汹涌、慌乱无比。月冲动得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放出了『雷龙』。
顿时,雷声巨响,金黄色的龙在剎那间已逼近猎物。
但是,猎物──汀里德却依然从容,纹风不动。他一个弹指,在宝座祭坛周围张设起一道光墙,即使被雷龙直击,却连一道小波纹都不起。
雷光依然不断迸射,汀里德继续从光墙的另一端对月说话,语气温柔无比。
不知为什么,明明怀著敌意攻击他,但他的声音却令人听得舒适自在,直达心坎。
「爱蕾媞雅·贾鲁迪亚·魏斯佩利提欧·阿法达尔。历代最美丽、最聪明的女王,我最爱的侄女。我确实是你的叔父没错。你还记得吗?在使役魔物方面,我拥有强大的能力。」
「什么意思!?」
「现在的你应该明白才对。当时的我之所以拥有那般强大力量的理由。」
「……神代的……变成魔法……!」
汀里德微笑。那笑容就跟以前他教导月读书的时候,称赞她的好成绩一样。内心涌现的既视感,让月的表情扭曲起来。
「另外,我也学会了生成魔法。只可惜我在这方面没有才能,白白地糟蹋了。」
作为交换,反而在变成魔法方面有破格的才能,最后甚至能够让自己的肉体变质并且强化,得以延长寿命──汀里德如此补充说。
「月,冷静。」
「……始!」
其实始在『雷龙』发动的时候,趁机跟著射出了电磁炮,但是完全奈何不了汀里德设置的障壁。目前看来没有马上突破的方法。
既然这样,就先阻止月继续浪费魔力再说。他将手搭在月的肩上,制止了她。
大概是因为情绪混乱的关系,月运用魔力的效率比平常还要糟糕许多,她看起来有些喘,肩膀轻轻地摆动著。深呼吸后,才勉强稳了住紊乱的心思,让『雷龙』消散。
但是,她是因为有始在,才能勉强克制住自己。口气也自然而然地变得凶暴。
「……弗利德·巴古亚说你是雅尔布,也就是埃希德的眷属神。还说你从几千年前的古代就开始统治魔国!」
至少在三百年前幽禁月之前,汀里德一直都在【阿法达尔王国】当宰相,这事实与弗利德的发言矛盾。
但是,即使被指出如此矛盾,汀里德的态度依然稳若泰山。
「弗利德所说的并没有错。雅尔布确实是我,也可说并不是我。」
他的话简直就像鬼打墙。这回答让月的眼光变得更加凶险。
看月如此反应,汀里德面露苦笑,接著,像说书人一样地继续说明:
「名为雅尔布的存在,在神代一直都是埃希德神的眷属神。」
据他所说,由于埃希德长年残暴无道,雅尔布的忠心因而动摇。几千年下来,终于起了反叛的念头。
「但是,眷属神是不可能敌得过主神的,因此雅尔布心生一计。他降临至地上,担任魔王的角色,同时作为神的左右手在暗中操弄历史──但这只是表面功夫。实际上,他假借这个职务,在地上寻找能够对抗神的手段与战力。」
不过,没有肉体的神在地上无法自在地活动,因此需要能附身的容器。
历代魔王都是雅尔布的附身容器。无论内心的想法如何,弗利德的说明其实没有错。唯一不同的一点,是容器即使被雅尔布附身,原本的人格也不会消失。
「那么……汀里德也是被雅尔布选上的容器吗?」
即使月的眼光充满猜忌,汀里德的表情依然和气。他点头,说:
「选中我的时候,雅尔布的反应可说是狂喜。因为我作为容器的资质相当高,而且还是知道世界真相的神代魔法使用者之一。」
可说是真正的志同道合。于是双方开始共谋,避开埃希德与使徒的监视。
「目前雅尔布仍在我之中,在各方面给予我帮助。一具肉体容纳两个灵魂──之所以说我既是雅尔布又不是雅尔布,就是这个意思。」
汀里德将手摆在宝座上,停下了说明,看起来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听懂。月脸色凝重,继续问道:
「……是从何时开始的?」
「是在你就任王位的不久之前。那个时候,我虽然知道真相,却无能为力。不过,多亏雅尔布,我终于找到自己能做的事。我认为我找到了使命。」
「……使命。」
「没错。打倒恶神,就是我的使命。只是,为了避免被埃希德神与使徒察觉我的真心,我费了不少工夫。甚至还做了许多情非得已的行动。」
接著,汀里德又微笑著问「还有其他想知道的吗?」。他的笑容,让月想起以前受他教导读书时的回忆,心绪开始动摇。
加上她刚在【冰雪洞窟】确信自己的记忆『有误』,让她更加迷惘。
她忍不住开始怀疑,说不定真的是这么一回事。
内心的天秤摇摆不定,假如汀里德的话是真的,那么……月想起了一个想问的问题。不,是非问不可的问题。
「那么……你为何要背叛祖国?为何将我……」
「我很抱歉。」
「……!我要听的不是谢罪,告诉我理由!」
月对著汀里德大喊,表情沉痛无比。
然后,她下意识地握住始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像是要寻求依靠似地紧握著。
不知不觉间,希雅等人也过来围在月的身旁保护她,并以探究真相的眼神注视著汀里德。
「爱蕾媞雅,你是天才。尤其是在魔法方面,任何人都比不上你的才华。即使是能使用神代魔法的我也不是你的对手。你的强大太过于引人侧目,也因此遭人盯上。就像你身边这南云始一样。」
「……异数。」
「没错。爱蕾媞雅,记得吗?当时,阿法达尔高层早已被信仰埃希德神的势力渗透,包括你的双亲。当时,你应该也察觉了蛛丝马迹才对。」
「……我记得。叔父大人与父王经常为了我的教育方针而争论。当时……由于担任我的教师的是叔父大人,因此我才能在完全不受信仰影响的环境下成长。」
月表情虽然苦涩,依然肯定汀里德的话。汀里德也对她点头,继续说道:
「虽然我们没有方法分辨解放者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但是,至少我认为让年纪尚轻的你无条件地接纳信仰是有风险的。我想保护你,才让你远离信仰。但是,这反而成了最大的败笔。」
「……不听话的棋子只会碍事,是吗?」
「没有错。暗杀你的计画正式展开。既然你的不死性并非绝对,加上我从雅尔布口中得知埃希德神的力量有多么强大,我只好──」
「我没有把握彻底守护你到最后。」汀里德如此告白,看起来相当自责。
「而且,你是一张重要的王牌,说什么都不能失去。因此,我决定在你被暗杀之前先将你藏起来,并当作你已死去,直到有一天能升起反击的狼烟为止。」
「……」
──叔父并没有背叛我,反而是想保护我。
即使为了保留战力也是原因之一,但是,纯粹因为珍惜我、不想让我死,这样的想法肯定也是有的。
当时被自我的幻影所唤醒的记忆片段也证实了他的说词。现在已想不出可以明确地否定他的话──
月现在不知该如何面对汀里德的话语。
总觉得自己遗漏了非常重要的细节,但是,汀里德的话却像山谷中的回音一样,不断在心中跃动,让月的思考只能不停地空转。月的感情失去了宣泄的出口,表情变得像迷途的孩童一样无助。
不稳定的情绪使她的口气软弱无力、声音颤抖,她向汀里德提出最后的疑问:
「那……人质呢?假如你真的是我的叔父大人汀里德,假如你真的没有背叛我,那又为什么……」
月低著头,以责备的语气质问道。汀里德听了,苦笑著嘀咕道「差点忘了」并弹指三次。
转眼间,关著缪等人的牢笼的光芒像溶解似地消失。牢笼本身的锁也发出声响开启。
缪与爱子等人一直在牢笼中屏息倾听月与汀里德的对话。这时候,她们满面困惑地打开牢笼的门。
「因为,我认为不做到这个地步就没办法跟你见面。而且这么做也能够保护他们,以防任何万一的意外状况发生。至于打伤了他们这一点,还希望你能原谅我。因为去迎接他们的是使徒,在使徒的监视下我不能为他们治疗。我充其量只能下令别让他们丧命。毕竟以后他们跟你都可能会成为我的伙伴。」
「……伙……伴?」
月仍然无法整理好思绪,顶多只能重复汀里德说过的话。
不过,既然汀里德──也就是比任何人都还要信赖的叔父──其实仍然跟找回的记忆中一样,背叛也是为了情非得已的理由,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