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奥斯卡的背部直接重重地撞在树干上,然后俯卧倒在地上。
「咳、咳……可恶!」
奥斯卡用颤抖的双臂撑起身子,但光是趴著就费尽他所有的力气。逆流的胃液随著咒骂声自他的口中吐出。低垂的眼光角落能看到鞋子踩断树枝,发出「啪叽」的声响。
「这一战刚好是第一百回合。战绩是八十八胜十二败……哼,我还以为你这臭眼镜男学得还算快,但看来是我错估你了。」
「……怎么?你是说其实你本来有点肯定我的,是吗?」
奥斯卡咬紧牙关,勉强地挤出虚弱的声音来耍嘴皮子。换做是平常的话,班度会马上反驳他;但是,今天他得到的却是极为冷酷的事实。
「要求以实战方式对练的可是你。但是,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德行,这几天实在太不像话了。臭眼镜男,你自己说说看,这十天来你赢过几回?」
「……」
「答不出来的话,我替你答吧。零回。」
事实上,在魔王城的战斗过后,一行人曾到雪原与魔王国之间森林内的秘密住处暂住。从那个时候开始,奥斯卡与班度就展开近身战格斗训练,前五十战都是班度大获全胜。
不过,在那之后,奥斯卡渐渐开始从班度手中得到了胜利。对于奥斯卡的努力以及用战术来弥补格斗能力不足的手法,班度在内心对他另眼相看。
尤其是在共和国与神国之战结束后,两人在这树海继续展开训练,奥斯卡展现鬼气逼人的气魄,有时候甚至让班度尝到连败的滋味。
但是,那也只有一开始的时候而已。
一个星期过去,二个星期过去。
到了第三个星期,奥斯卡的状态惨不忍睹。他在战斗中只知道横冲直撞,彷佛把之前的模拟战的经验全都忘光了。
奥斯卡的特长,在于冷静沉著地分析对手的所有底牌,运用多元的神器加以封杀。而真正可怕的,是他清晰无比的脑袋,能够即时想出成千上百毒辣、阴狠的战术,并且随时切换战术、加以实行。
但是,现在的奥斯卡却完全没有发挥一点这样的特长。
焦躁、不安、心有余而力不足。对于自己的无能为力,强烈的焦虑无法压抑。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些要素让奥斯卡的心绪紊乱无比。而造成他陷入这种状态的原因,也是众所皆知。
「再这样下去,就算密雷迪真的醒了过来,也只会对你嗤之以鼻。」
「──!」
没错,就是因为密雷迪到现在都还没有苏醒。
在先前的战争中,『神之使徒』对大树雾亚·奥拓展开破坏行动。
对于这教会最强最凶恶的敌手,密雷迪挺身与之单挑。
若期望世界发生变革,今天必须在这里证明──
人类是能够战胜教会的『绝对』的。
必须证实自由意志绝对不会屈服于神威的体现。
她身为解放者阵营的首领,必须亲自证明这一点,不能假手他人。所以她挺身而出。
最后,密雷迪胜利了。
这场战斗极其惨烈,在极限中的极限状态下,她似乎掌握到了某种诀窍。
只是,那个『某种诀窍』──密雷迪最后所施展的力量,老实说绝对非比寻常。
竟然让神的使徒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彷佛星球本身把自己的力量借给了密雷迪一样。那样的力量,正可以神迹来形容。
因此不难想像,这样强大的力量对密雷迪的身心造成的负荷,自然是非同小可。
当然,梅儿的再生魔法已经完全为她治好了肉体方面的损伤。但是,事实摆在眼前,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密雷迪依然昏迷不醒。
她肯定只是在熟睡,以此让疲惫的心灵复原,她一定会醒来的。
密雷迪·莱森不可能会在这种地方一蹶不振。
──每个人都如此深信著,等待她苏醒的那一天到来。
但是,脑袋里虽然这么想,情绪却又是另一回事。
眼看密雷迪长期沉眠不醒,难免会有愈来愈多担忧的声音浮现。
忍不住要想,要是在密雷迪挺身战斗之前,自己能够先对使徒造成更多的损伤就好了……
明知这种想法没有意义,但是自责与后悔的念头还是无法压抑,对于自己的弱小感到焦躁、不耐。
当然,班度能明白奥斯卡的如此心境,而且能切身体会。但是,他还是用冰冷的眼光与口气,严厉地斥责奥斯卡。
「每一个人都尽力地做著自己能做的事。」
「……这我知道。」
「即使密雷迪不在,我们解放者阵营也不会因此受到任何动摇。」
「……」
「我们不能有所动摇,因为那正是我们首领的期望。」
奥斯卡咬紧牙关,使尽力气站了起来。
班度说的一点都没错。对于他的话,奥斯卡的反应既像是在表现茫然的反抗心态,同时也像是在表达沉默的肯定。
「密雷迪向世界展现过的『强大』,这次该由我们来展现了。密雷迪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要让她明白我们也能够与她并肩作战。为此,才需要像这样锻炼──」
「我都说我已经明白了!」
奥斯卡的脚往地面奋力一蹬,发出「咚」一声地彷佛地面爆裂般的声响,成了宣告第一百零一回合的对练开始的锣鼓。但是,这样的对练根本没有意义。
而粗暴的口气也清楚地显示奥斯卡已经完全失去了平静。班度「啧」了一声。
「明白的话──还会落得这副惨状吗!?」
奥斯卡猛地扑了过来,像是要宣泄内心的焦躁一样。班度马上以冰属性魔法造出一把十字枪来迎击。
剧烈的战斗声响有如乱打的鼓声般不断响起,在冲击波的撼动下,草木大幅地摇晃。
充满杀意的锻炼再次展开。乍看就像惨烈无比的厮杀现场。
「真有精神喔……」
另一个人在一边旁观如此情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看来完全没有要上前制止的打算。
在离锻炼中的两人有些距离的地方,那人弯起一脚抱在胸前,坐在砍断的树干上,一手拨弄著状似核桃的矿石。那人正是梅儿。
现在的她,看起来完全就像个游手好闲的糟糕大人。
但是实际上,在战后十天左右的期间,梅儿全心投入树海与都市的复兴,以及伤患的救治,非常忙碌,而且功劳可不小。她现在只是刚好没事做而已,也没什么事可以让她做的。
「……与其这样,还不如忙一点比较好。」
梅儿这个人的个性原则上怠惰,而且什么事都嫌麻烦。
有空的时候就会尽情地偷懒,闲到无法忍受的时候就会去干扰其他忙碌的人。
也就是说,她是个糟糕的大人。
因此,刚才那一声嘀咕可说是惊天动地的反常。她的帮派──梅尔基涅海盗团要是听了,肯定会惊慌地大喊「暴风雨要来了!」。
当然,这个以耍废闻名(?)的梅儿大姊姊海盗女帝之所以会变成这副德性,也是因为密雷迪昏迷不醒的关系。
「还敢夸口说没有治不好的人?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现在,她还宁愿忙得喘不过气。因为那样一来,就不用想多余的事了。
多余的事──例如,自己的无能为力。
明明是治愈师,实力却完全不够治好自己最想治疗的对象。
治愈明明是自己该做的事,但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却没办法完全治好最关键的对象。
梅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过,她的叹气声很快就被剧烈的战斗声响掩盖了。
就在这个时候──
「你好,姊姊大人。」
围绕在训练场周围的浓浓白雾之中,幽幽地浮现一道人影。
来者有著一头倾泄而下的白金色秀发,身上穿的衣服纯白得彷佛是凝聚白雾形成的一样。
她是树海的女王──琉媞莉丝。
「那两个人的情况如何──看来是不用问了。」
「你来干嘛啦?别过来,走开!」
这位女王大人踏著优美的步伐姗姗走来,听到梅儿叫她走开,马上「嗯嗯!」地发出有一点粗糙的娇喘声。一对长长的耳朵上下拍动。
接著,她先是乾咳一声,然后开口。
「不阻止他们吗?」
她说,同时眼光指向前方,望著另外两个正在对战的伙伴。那战斗的激烈程度已经可以用「死斗」来形容了。
「不用啦,那只是在打闹而已。」
「可是,看起来双方正不断地对彼此发出各种致命性的攻击呢……」
「奥斯卡小弟最近情绪不太稳定,会做到那种程度也是难免啦。」
「『那种程度』是吗……」
两个伙伴执著地瞄准彼此的颈、头、心脏等要害攻击。
那肯定不是在锻炼,更不可能是什么打闹。因为杀意实在是太重了。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在与彼此厮杀。
看琉媞莉丝显得很困惑,梅儿的脸上浮现苦笑。
「对,就是要做到『那种程度』才行,要不然根本无法抒解心中的压力。这对现在的奥斯卡小弟来说是有必要的。所以,班小弟才肯这样奉陪啊。」
能够跟奥斯卡正面互殴,而且还能保有一定程度的余裕容忍他这么宣泄的,就只有班度这样的格斗高手而已。
「为了以防万一而把我找来的,也是班小弟喔。」
「喔喔……这个我知道,密密曾经告诉过我,这就叫『傲娇』对不对?」
「没错,确实是傲娇呢,呵呵。」
仔细竖起耳朵听的话,可以听得到那大得吓人的战斗声响中掺杂著对骂声。像是「你这冒牌艺术家!」还有「闭嘴!眼镜才是本体的家伙凭什么说话!」还有「不准再叫我眼镜什么的了!你自己的本体还不是围巾!飘一辈子吧你!」还有「不准取笑我的围巾!连它的好都不明白,你才是蠢!」之类的,都是一些层次很低的辱骂。
「原来是这样啊。」琉媞莉丝点头,表情看起来放心多了。接著又说:
「这么说来,确实是跟平常一样呢。」
「没错,所以你不用担心奥斯卡小弟。」
琉媞莉丝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同时,她眼光瞄向在一旁耸著肩的梅儿,一对长耳朵不禁无力地下垂。
奥斯卡不需要担心,那么,梅儿又如何?
实际上,梅儿最近看起来非常沮丧,程度甚至不亚于奥斯卡。
不,与其说是沮丧,应该说是有些失去了自信。
「……干嘛?」
察觉琉媞莉丝正在注视著自己,梅儿感觉有些不自在,缩起了身子。
琉媞莉丝先是「嗯」了一声,脸上浮现沉思的表情,隔了一拍的时间之后,以楚楚可怜的动作来到梅儿面前,然后──趴跪在地上。
「姊姊大人,你不需要坐在那种硬邦邦的树干上,要坐就坐我──」
「去死吧。」
「叩」一声的骇人碰撞声响起。那是梅儿姊姊大人的脚跟垂直重踢在琉媞莉丝头上的声音。
「啊啊嗯♡」想当然耳,琉媞莉丝妩媚地大叫。臀部不检点地高高抬起,脸则埋没在腐叶土中。
当她将沾满泥土的脸从地中拔出来之后,紧接著说──
「竟然突然给我这样的奖赏,真是感激至极啊!」
「你突如其来的变态举动倒是让我厌恶至极。」
接著,集共和国国民的爱戴于一身的女王大人,头被踩在地上,而且还不断地被往下压。
但是,这位女王大人看起来却非常高兴,口中不断急促地呼著气。放荡而松弛的恍惚表情更是让人不敢再多看一眼。
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这位女王大人是天生的被虐狂。
顺带一提,她的青梅竹马兼挚友是蟑螂。
也就是说,她是个非常令人遗憾的女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