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翠看起来很困惑。雪莉与李奥纳多等人也不解地看了看彼此。
里根双手交握,彷佛在祈祷他的推测不会是事实。他将双手举至口前,遮住表情,最后点头。
「我认为无论劳斯·拜恩是否有能力应付,都不该让他碰上讨伐队。」
这么说是当然的。如果能够一路上什么事都没发生就顺利地跟密雷迪等人会合,那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不过,他并不是这个意思。
里根所指的是其他的理由──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
「里根先生。你认为讨伐队若是在城镇内接触劳斯·拜恩,也可能不用起冲突就能将他暗中带走,对吧?」
「没有错。而且,要是事实如我所料的话……对他来说,那太残酷了。」
闻言,李奥纳多的眼神变得犀利。对于『解放者』中最资深的男人的意见,李奥纳多并不会质疑。其他人也一样。
只有翠一个人仍然显得困惑。毕竟论承担的风险,最大的是她。她无法接受,甚至有一点点怀疑里根,是不是打算随口说些暧昧的论调来哄骗她?
「请问你这话有根据吗?」
「没有。我说过,是我的想像。」
翠还来不及开口反驳,里根抢先说了一声「但是──」
「我相信神。」
「咦?什么?」
翠显得更加困惑。里根先是对她苦笑,接著,他以调侃、带有一点点憎恨的态度、以及坚信的眼神,接著说道:
「只相信祂的阴狠。」
接下来,里根详细地说明了他所担忧的推测。翠的表情变得更加充满厌恶。
之后,她将会亲身体会。
里根的话一点都没错。
神的阴狠,绝对不会辜负期待。
「劳斯大人,劳斯大人。」
肩膀受外力摇晃的感觉,让劳斯的意识逐渐清醒,彷佛从深沉的沼泽中爬起。
「唔,到了吗?」
「就快了。」
莱恩海德回答道,同时从行李架上拿下行李。劳斯察觉腿上隐约有什么东西压著,眼光转过去一看,发现夏伦趴在上面,睡得正香甜。
「刚发车的时候,少爷兴奋了许久。」
「而且这几天以来应该累坏他了。」
「毕竟是行驶中的列车,少爷应该稍微放心了一些吧。」
「……真亏他这么能撑。」
「是啊。真不愧是您的公子,劳斯大人。」
劳斯轻笑一声,低声说「那当然」。同时,抚摸夏伦的头发。这几天都没时间梳整、清理,不如平常那般柔顺。
「解放者会来接触我们吗?」
「很难说。他们是站在民众那一边的,说不定即使发现我们也不敢贸然接触。」
「果然还是要等我们出了恩特理斯吗?」
「这很有可能。不过,在恩特理斯内可以搭乘列车移动,能够省下不少体力。」
「说的也是……不过,那之后的路更长就是了。」
这时候,车窗外的景色有了变化。
虽然这里是商业都市,但是在列车行驶到一半的时候,外面的景色仍然以荒山野地为主;不过,现在似乎开始驶入中等规模的城镇了。
接下来的景色,应该会愈来愈有大都市的味道。
莱恩海德望著窗外的景色,下定了某个决心,以坚定的眼光望向劳斯。
「劳斯大人。万一要与追兵战斗的时候,如果情况允许,请让我打头阵。」
「追兵可是针对我的全力所派出的人选,绝非等闲之辈。」
「这我明白。但是,劳斯大人。」
莱恩海德的语气出乎意料地严肃,使劳斯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我只是个平庸的男人。但是,您却提拔了这样的我。」
当初,写信告诉乡下的家人『自己成了鼎鼎大名的拜恩家专属护卫骑士』时的心境是多么地骄傲。回信中,母亲的字迹有些被沾湿而模糊,父亲的字迹则是抖得比平常还要厉害。
『我们以你为荣』光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就能清楚地体会到父母是怀著多么深的感情给自己写了回信。
回信中,还有同村的乡亲们一人一句的赞赏与鼓励。
当时,莱恩海德心想,这辈子肯定再也不会有比这一天更让他感到骄傲的时刻了。
但是,他错了。
原来,自己只是运气好。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完成什么大事,什么人物都不是。
一事无成的自己,凭什么感到骄傲?
「现在肯定是我面临考验的时候,这攸关我是否能成为一个值得骄傲的骑士。」
不是为了让什么人为自己感到骄傲。而是为了某个更高的层次。
「身为护卫骑士,却让主人拯救其性命,使主人耗尽力量而衰弱。这就是现在的我。既然这样,今后我更应该克尽自己的本分。」
「莱恩海德……」
「请千万别再保护我了。」
第一个该上前作战的,应该要是自己才对。
即使负伤、即使濒死,绝对不能再让主人为自己使用任何一点魔力。
只希望劳斯·拜恩能将所剩的一切用于为自己保命、保护家人。
莱恩海德这么说,他的手有意无意地抚摸著摆在腿上的剑。
粗糙朴素的剑鞘,收容的剑却有著壮丽的剑柄,显得十分不搭调。那是只有勇者才被允许使用的『圣剑』。劳斯瞄了那把剑一眼,说:
「你可不会不自量力吧?」
「说来惭愧,护光骑士团团长以枪赐教,让我清楚地明白自己没有那等实力,那次经验让我刻骨铭心。」
语毕,莱恩海德苦笑。
劳斯摇了摇头,心想:「哪有什么好惭愧的?」,眼前这个青年,当自己的属下真是太可惜了。
不惜舍身成为主人之剑,忠义的骑士,早已充分展现了不负守护者之名的崇高心志。
「好吧,我答应你。要是情况允许,就交给你吧。」
「感、感激不尽。我──」
「但是。」
得到劳斯的信赖,莱恩海德脸上浮现欣喜之色。不过劳斯马上接著叮咛道:
「我不准你放弃生存。别忘了你可是受选之人。传说从数千数万的骑士之中选中了你。这件事,以及其所代表的意涵,你千万不能忘记。」
「这……遵命。」
这次换莱恩海德倒抽了一口气。脸上浮现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眼光向下望著那把被他视为搭档的剑,同时将手靠上去。
圣剑──那是教会所保管的秘宝『七圣武具』当中,被视为是其中起源之武具,可说是传说的表徵。
在圣武具当中,圣剑是唯一据传有伟大的意志寄宿其中的武器。据说,圣剑的使用者总是在时代的转捩点现身。
其中有些人带来了改变,也有人没能改变任何事就辞世。
但是,所有圣剑的使用者──也就是『勇者』,至少在传说中可确认的部分,没有人能过上和平安稳的生活,必然会被卷入时代的激荡风浪之中。
彷佛圣剑本身会引导使用者走向风波一样。
劳斯心想,说不定──
自己之所以会发掘这乍看平凡的青年、录用他进入拜恩家,并且在那一天,明知会与全世界为敌,仍然让他跟随自己前往教会,这一切,说不定都是某个巨大力量安排下的结果……说不定,那就是命运。
想到这里,劳斯自觉这样的想法未免过于梦想化,忍不住自嘲了起来。
接著,他继续看著眼前这性格认真的青年。他似乎正在沉思。说不定刚才那番话给他太多压力了。为了缓和气氛,劳斯的嘴角调皮地扬起。
「另外,有一点也别忘了──过度的谦虚与嘲讽无异。」
「咦?」
「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可没有一般基层骑士打倒护光骑士团团长这种事。你究竟哪里称得上平凡了?」
「可、可是,那应该是两败倶伤……不,最后还是因为您出手相助才能勉强脱困,不能说是我战胜了团长!」
「你都刺穿他的心脏了。」
「是没错,可是……说真的,为什么受了那么重的伤还站得起来呢?我到现在依然不敢相信。」
莫非三光骑士团的团长都有如此本事吗?莱恩海德这么想,疑惑地盯著劳斯的胸口看。
「我可是先声明,我要是被刺穿心脏,一样会死。」
「我、我想也是。」
「嗯。不过,如果能先以灵体状态保住性命,在那之间能修复肉体的话,就能复活。」
「果然还是不会死嘛!」
「总之,达理昂应该也藏了一手吧。」
「当时我确定他真的丧命了,但是……我总觉得以后仍有可能再度对峙,只有我有这种感觉吗?」
莱恩海德回想起当时的状况。击倒达理昂之后,圣枪竟然自行飞走了。
听他害怕地说起如此不祥的预感,劳斯似乎也有同样的看法。
虽然在战斗结束后,劳斯检查过遗体,确认没有魂魄残留,但是……他悄悄地移开视线,这动作说明了一切。
「我真的能胜任先锋吗?不,我不应该畏缩!我要努力!加油!我一定办得到的!」
莱恩海德小声地激励自己。
就在这时候──
「──唔。」
夏伦忽然睁大眼睛,猛地弹了起来。
劳斯跟莱恩海德本来打算让他尽量睡,要下车时再叫醒他。看他这样猛地弹起,两人都惊讶得瞪圆了眼睛。
「夏伦,怎么了?做恶梦了吗?」
「呃、啊、父亲……不,不是那样的……」
夏伦回答得支支吾吾,不安地张望周遭。
「夏伦少爷?」
「呃……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胸口深处躁动得很厉害……有一股很不好的感觉。」
「不好的感觉,是吗?」
「嗯,而且愈来愈强烈……」
劳斯与莱恩海德互看一眼。
莱恩海德马上提高警觉,从椅子上稍微站起,悄悄地环视车厢内。
「夏伦,之前有过相同的感觉吗?」
「呃、不,没有。这是第一次……啊,不过──」
夏伦似乎想到了什么,紧紧地握住胸襟,彷佛在奋力地试著从脑中模糊的记忆抓出线索似的。
「进入帕兰提诺之后,外出跑腿时经常莫名地感觉得出来……应该说是看得出来吗……?」
「嗯?看得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