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两人坐在地板上,面对著彼此。
「这可是瑟蕾妮亲手做的。五体投地、用全身全心感谢吧。」
「你好不容易说了一句有国王样子的霸气台词,结果只是为了放闪。不过我还是很感激的。」
两人耍著嘴皮子,同时享用王妃大人亲手制作的三明治。或许是因为她本来是个村姑,三明治的外表看起来很朴素。但是尝起来非常美味,口味温柔而令人安心。
「如何?有办法分析吗?」
亚尔佛德的眼光瞄向一旁,看著刻在地上的古代魔法阵问道。那是一道巨大而复杂、精致的魔法阵。没错,这里正是『王位继承之室』。奥斯卡的眼镜之所以发光,是因为在发动『情报看破』功能的关系,为的是分析这道继承魔法阵。
「嗯,没问题。只是为了运用于大迷宫的考验,魔法阵不能直接沿用,需要做一些修改。因此接下来还需要仔细研究一番……感谢你,亚尔。」
这道魔法阵可是鬼国秘宝中的秘宝,是最重要的国家机密。如今竟然任由外人这样分析,就常识来说是怎么样都不应该有的事。不过,得知了奥斯卡等人的目的之后,亚尔佛德二话不说,马上答应。
假如国王是他以外的人,奥斯卡等人恐怕得吃上更多苦头。
「别客气,一切都是为了未来。我是不会计较的。」
「哈哈……我真的很敬佩你这直爽无比的性格。」
亚尔佛德总是迅速果断,绝不犹豫。
当年国内的贵族与民众被洗脑、化为狂信者的时候,他也完全没有动摇。
在他看来,该被怪罪的是轻易陷入狂信的那一方。要是敢冒犯,他绝不宽待。更何况,身为贵族,为了避免国家陷入混乱,这种时候应该自尽才对。这正是所谓『高贵的义务』,因此都给我去死吧!──他怀著这样的想法,果断地以压倒性的武力镇压了国内的动乱。
鬼国内的狂信者大多都是不认同身为人类的瑟蕾妮存在的人们,当时那些人杀到城堡,要杀死她与儿子。要对付这些人,亚尔佛德是绝对不会手软的。对亚尔佛德来说,这样一来等于是潜在的威胁自己送上门来找死,反而是因祸得福。
就结果来说,以狂信对付暴君,只会为自己招致死亡。这样的恐惧在狂信者之间蔓延,使狂信的影响效果受影响,让国内的损害得以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如此看来,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还真的很难说。
「要是我也能像你这么果决就好了……」奥斯卡低垂眼光,这么喃喃。亚尔佛德享用著他的爱妻便当,同时侧眼看著他。
「……你觉得灵魂在哪里?」
对于这突兀的疑问,奥斯卡错愕地眨了眨眼,无法回答。不顾他的反应,亚尔佛德继续说了起来。
「会是在头部吗?还是肚子?还是心脏?学者的看法分为两派,有人认为灵魂根本不存在,有人则认为灵魂附著在血液之中。后者是吸血鬼特有的想法,所以才会这么重视血统。」
「呃……可、可是,劳斯本身就是魂魄魔法的高手……」
「没错。所以前者的主张彻底被否定了。我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前几天对劳斯阁下问了一样的问题。」
「这样啊。他怎么说?」
灵魂到底在哪?奥斯卡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因此现在他对这话题有一点兴趣。
「据他所说,是存在于整个肉体之中。肉体本身是容器,有如水一般注满整个容器的能量,即是灵魂。灵魂的颜色与性质非常多种,每个人都不同。灵魂是该人的人格之核心,同时也是生命活动的动力来源。」
死亡之后,肉体即会失去做为容器的性质,因此灵魂会消散。
「那么,消散的灵魂又会去哪里?那种能量是怎么附著在人体的?追根究底来说,灵魂从何而来,又将往何处去?」
「这是很哲学的话题呢。」
「不,这是一种很浪漫的话题,是有关于爱的话题。」
「你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奥斯卡的表情显得困惑。但是亚尔佛德这个人还是老样子,只管说他自己想说的话。
「奥斯卡。你知道『轮回转生』这种概念吗?」
「又跳到别的话题了?」
「没有。我在谈论的仍然是浪漫与爱。」
然后,满心浪漫与爱的国王转述了一个传奇故事。那是鬼国自古流传的一个传奇故事,是有关『转生再世』的故事,至今依然有少数创作物会以这种主题为题材。听了这个故事,奥斯卡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根据劳斯阁下的假说,或许灵魂与魔力原本都是相同的能量。我是这么想的。」
「相同?也就是说,消费魔力等于是在消费灵魂吗?」
「不。我的意思是,自然界的能量附著于人体之后,会变化为灵魂或魔力等不同性质的能量。也就是说,来源是一样的。」
「唔唔,好深奥的话题……各种不同的矿物,经过分解与分离等程序之后,有时会出现相同性质的矿物。是类似这样的道理吗?」
「嗯,可以这么说。有学者主张,万物其实都是由微小得我们无法辨识的物质集合而成的。」
吞下最后一口三明治之后,亚尔佛德先是说一声「总而言之──」,看来他要为他这突兀而且复杂奇怪的浪漫与爱的话题做总结了。
「人死之后,魂魄会消散于自然界中,但是不会消失。仍然确实地存在著。」
「……确实地存在著……」
「几经循环之后,将会在新的容器诞生时以偶然的形式流入其中。」
「也就是说,你认为人的灵魂能量在死后会回归自然,回归其来源,但是总有一天又会成为某人的能量,是吗?」
「没错。由于会先一度回归自然,因此能量再度化为灵魂的时候,不会记得以前的事。」
「不过,在极为稀少的偶然情况下,能量会因为某些理由,保留变化后的性质流入新的肉体之中……那就是所谓的『转生再世』现象,是吗?」
「结合劳斯阁下的说法来看,你不觉得这样挺有道理的吗?事实上,在『知识宝库』的纪录中,历史上确实有某些贵族与王族人物自称拥有前世的记忆。」
「这几乎是穿凿附会,而且缺乏证据。算不上是理论。」
「所以才说是爱与浪漫的话题啊。」
彼此相爱的两人,无论历经几次死别,在转生、再世之后仍会重逢、再度携手。这样的说法确实是充满爱与浪漫。
说完,亚尔佛德站了起来,爽朗地笑著说道。
「我敢说,转生再世是一定存在的。」
他如此断定,口气没有一丝疑惑。奥斯卡推了眼镜一下,收起自己的表情。
他知道,亚尔佛德说这些,其实是在鼓励他。对于大迷宫创建计画,奥斯卡仍然心存迷惘。亚尔佛德要他别想太多,尽管前进。
在现实之中走投无路的话,那就试著去相信浪漫与爱。
奥斯卡感觉心里轻松了不少。
亚尔佛德说的对。相信并谈论浪漫与爱,其实也挺好的。
「亚尔。谢谢你这样鼓励我──」
「如果没有转生再世这回事,那就无法解释我与瑟蕾妮邂逅时所感受到的那一股冲击!那无疑是命运!证明我们从遥远的过去不断相爱至今!我与瑟蕾妮的羁绊不会受限于单单一段人生!往后也一样!」
「结果你只是想放闪嘛!」
奥斯卡下意识地将水壶丢了过去。亚尔佛德轻而易举地接住水壶,爽朗地大笑,同时快步离去。
奥斯卡冷眼瞪著他的背影。一下子之后,奥斯卡有些腼腆地问道。
「亚尔。我想看以转生再世为题材的作品,你有推荐的吗?」
「这本。」
亚尔佛德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拋了过来。看来他打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
奥斯卡讶异地瞪圆了眼睛。亚尔佛德扬起嘴角,笑著问道:
「你也有过一样的经验吧?感受到命运的存在。」
当下,奥斯卡的脑中想起的是──
──总算找到了。
那一天,她的笑容,以及这句话。
奥斯卡再度推了推眼镜,为的是遮掩自己的表情,不让亚尔佛德看到他脸红的样子。
亚尔佛德开心的笑声,再度回荡于室内。
前传 零 6 特典 某公主的祖先
在一座围著金赐墙壁、完全没有任何窗口的圆形斗技场上。
「喝啊啊啊啊啊!」
猛烈的气势爆发。发出灿烂光辉的剑与黑夜色的战棍剧烈碰撞,喷发出放射状的冲击波。还来不及喘口气,紧接著又陆续碰撞一次、两次、三次,好几道激烈的金属碰撞声连续响起,光之斩击有如流星群般地交错飞舞。
那无疑是当代最高水准的激战。
其中一人是留著大背头发型,年约三十五岁左右的灰发男人。
另一人则是光头的初老男人。
双方的武器碰撞在一起,开始互推。谁也不让谁,在极近的距离内瞪著彼此。下一个瞬间,双方同时朝著彼此伸出一手。双方的手掌近得几乎要贴在一起,破坏之光在掌间凝缩。
「──『神威』!」
『──「神威」!』
双方不约而同地发出最高等的光属性攻击魔法,在近距离内互射。要是现场有人旁观,肯定会大声惊呼,要不然就是为这让人热血沸腾的激战欢呼。
不巧的是,这空间内没有任何其他人,发出惊呼声的只有空气。急速膨胀的光辉造成强烈的冲击,让两人同时往相反的方向喷飞出去。
「唔唔唔唔,贯穿吧!──『圣剑』!!」
其中一人在喷飞出去的同时举起一手,于是圣剑回应使用者的心愿,于剎那之间追击敌手,剑身以快得看不清的速度延伸过去。
如此坚定的毅力与斗争心,还有高超的战技,难怪在台面上的世界会被誉为当代最强的战士。
但是,秃头的男人似乎技高一籍。
『呼,那只是残影。』
秃头男人有些愉快地这么说道,同时他的身影模糊地摆动,于是圣剑的剑尖扑了个空,从男人的身旁约三十公分处通过。而且,一样是在身体喷飞出去的状态,秃头男人似乎显得更为游刃有余。他手中的战棍几乎在同时伸长,精准地击中了对手的胸窝。
「呜啊!」被击中的男人哀嚎一声,被战棍死死地按在墙上。肺脏内的空气全被挤出,同时魔力与气力也瞬间耗尽,以致于他无法再继续维持『极限突破』。
「啊啊……」男人倒在地上呻吟,翻身仰躺。
「结果到最后还是赢不了吗……」
『但是你表现得已经很好了,夏伦。』
没错,在战斗的两人,正是夏伦与劳斯。
这里是【神山】大迷宫的深处。这里本来是迷宫的挑战者接受最后考验的场地。只有唯一被准许与劳斯接触的夏伦,才能在跟考验无关的条件下进入这个场所。
这二十年来,夏伦以勇者的身分在各地旅行,每年都会回到这里一次。有时候是为了与家人团聚,有时候则像这样让最强骑士指导他武术。
劳斯过来坐在地上,看著身旁这个完全成长为成人男性的儿子。他的表情是无比地祥和,难以想像两人刚才展开了那般令人瞠目的激斗。
对夏伦来说,父亲仍然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高墙。切身体验到这个事实,夏伦举起一手,遮住眼睛。
「父亲……从你们离开台面上的世界之后,已经过了二十年。」
劳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夏伦说。夏伦有如独白似地继续说道:
「允法那边又多了一个家人。呵呵,不是丝夏的孩子。而是允法又生了一个。那边真是个大家庭,他们到底想生几个呢?现在,迪蓝的儿子也成长到可以加入他所创的佣兵团的年纪了。蒂涅似乎希望儿子接掌安迪卡,但儿子的心意十分坚定,这让蒂涅相当沮丧。」
夏伦聊著近况,语气微微地颤抖著。
「至于蒂涅,竟然怀上第三胎了。第二胎的那个女孩似乎天生容易吸引奇妙的生物,照料起来十分费事,让蒂涅总是紧紧地陪伴在她的身旁。不过那个女孩终于也顺利地长大成人了。哈哈,结果马上就怀上第三胎,夫妻俩真的很恩爱。啊,对了,凯蒂似乎也快要被亚尔巴诺追到手了。虽然她一直以身分与年龄差距为由拒绝到现在,但是那男孩遗传了父亲的心性,对爱情十分热心。凯蒂最近似乎开始接受他的心意了。」
说到这里,夏伦起身,盘腿坐在地上,将圣剑摆在大腿上,凝视著圣剑。
「鲁思的工房终于受到王国的认证。他继承了卡谷先生的家名,现在可是王都内第一工房的首领。另外,齐雅拉小姐的儿子把外面的旅馆交给妹妹继承,自己打算进去树海内自立门户。听说他的梦想是建立强大的兔人家族。齐雅拉小姐为此很头疼,责怪自己太常对儿子提起翠小姐的事了,才会让儿子变成这样。还有,雪莉小姐可了不起了。她现在终于当上了冒险者公会恩特理斯支部的支部长。她在公会里总是很努力地工作,目标是要找出能够攻略大迷宫的冒险者人才……」
说到这里,夏伦开始显得无精打采,语气也愈来愈微弱。
最后,他不再说下去,只是低著头,紧紧地握著圣剑的剑柄。
『我的孙子叫什么名字?』
这句话让夏伦有如弹跳般地猛地抬起头来。表情看起来十分不解,为什么父亲会知道这件事?
『我当然看得出来了。』
宝贝儿子在想什么,看脸就知道了──劳斯微笑著这么说道。
『夏伦,恭喜你。你也当父亲了。』
「可、可是,我……」
夏伦骨鲠在喉,欲言又止。劳斯握起拳头,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傻瓜。我的过去没让你学到教训吗?』
但是,这也是无可奈何。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劳斯只能以这样的藉口,为自己没能当个好父亲的失败开脱。当他好不容易有了当父亲的觉悟,却为时已晚。
劳斯不希望他最后剩下的一个宝贝儿子,走上跟自己一样的道路。
『勇者又如何?我的儿子又如何?你没必要为了当继承者而拋下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