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父亲的管教太过严厉,即使惠里向母亲求助,母亲却跟著责骂了她。惠里没有朋友可以倾诉,求助无门的她最后想不开,打算自杀──光辉以为是这样。
由于惠里说出的情报非常破碎,也难怪他会如此误解。加上他年纪尚幼,对于性善说深信不疑,而且天生的性格容易钻牛角尖,完全无法想像到惠里的母亲与那个男人的真正言行。在他能理解的范围内尽力思考的结果,只能得出如此不正确的结论。
当然,光辉发挥了他的正义感。脸上同时浮现那掳获所有女同学芳心的笑容。
──惠里,你再也不孤独了。我会保护你的。
当时,少女的心灵残破不堪,认为自己对于任何人都毫无价值。在这样的时候,有个人过来跟她说『我会保护你』、『我会跟著你』。对光辉来说,这是他常说的话。
少女的心底深处一直在渴求别人的爱。对于这样的她来说,这一句话实在是影响非凡。加上对方还是个有如白马王子一般的男孩,在她正要自杀的时候出现。这样的情境,实在是过于戏剧化。
不只如此。那一天,惠里好不容易打消了自尽的念头,有如被母亲赶出家门一般地出门去上学。到了学校以后,令她意外的事发生了。班上的女生们竟然陆续过来开朗地找她说话,这让惠里非常惊讶。当她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光辉的一句话造成的结果之后……
简单来说,她一下子就坠入了情网。
说不定就像屋漏偏逢连夜雨一般,转机也是会一下子连续出现。
之后,儿童福利单位的职员数度造访惠里的家里进行调查。
因为那起事件的发生,终于让外人开始怀疑惠里的家庭环境并不单纯。
面对儿福单位的调查,惠里强忍著满怀的吐意,卯足全力扮演『深爱母亲的女孩』。因为她知道,要是离开母亲、被别的人家收养,她就再也不能去原本的学校上学了。
当时母亲的表情,惠里仍然历历在目。母亲先是显得惊讶,表情僵硬地抽动,然后明显地转变为恐惧。
看到母亲的如此反应,惠里才恍然大悟,心想「啊,原来只是这样」。
只要找对做法,一下子就能逆转情感与立场。
惠里一改以往的阴沉态度,光是眯起眼睛对母亲微笑,母亲便会马上闭上嘴巴,移开目光。「下次你想要我剥夺什么?」惠里对母亲这样轻声耳语,母亲即满脸苍白,呼天抢地地夺门而出。
这些变化,惠里相信都是多亏了光辉,那个突然潇洒现身、誓言守护她的白马王子。她相信是王子在那一天救了她,为她改变了一切。自己是被王子选上的『特别』存在,今后自己的人生也能跟有如耀眼光辉一样的他一起活在光明之中。
后来,惠里有意无意地威胁母亲提供生活费,并逐步布置好能让自己留在光辉身边的环境……
但是,其实惠里误解了。她并没有理解光辉这个少年。
对光辉来说,惠里仅仅是正义的英雄该拯救的许多人之一。
光辉只是要求同学们跟被孤立的惠里好好相处,如此而已。对他来说,他的救济活动就到此为止。
在传奇故事之中,英雄所拯救过的人物在之后的剧情中不太有机会登场。同样地,对光辉来说,惠里的事是『已经完结的一段故事』。
因此,光辉对待惠里的态度就跟『其他多数』没有两样。这让惠里感到不解。同时,她也无法理解光辉的心目中那些『特别』的女孩们。
那个位置应该属于我──惠里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惠里的心灵早已彻底碎裂,只是藉由光辉的存在勉强拼接起来,外表看起来像是正常,实则脆弱异常。那样脆弱的心灵,非常容易崩溃、缺损、扭曲,平静的外表下,激动地走向疯狂,甚至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
──你说过,我不再孤独,说你会保护我。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对别人说同样的话?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只看我一个人?
──为什么我都这么痛苦了,你就是不肯帮助我?
──为什么要对别的女生露出那样的表情?
──为什么你看我的眼光就跟『其他多数』没有两样?
──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啊啊,彷佛要被泥沼埋没一样……
就像跌进了无底沼泽一样,不断地沉溺、再沉溺,最后──
「……惠……里……惠里……惠里!」
忽然,五官感觉到鲜明而生动的刺激,彷佛罩住全身的沉重厚布突然被掀开似地,苦闷的叫唤声、些微的汗臭味、血腥的味道,现实的光景,以及手掌中莫名生动的触感,让惠里的意识觉醒。
「哎呀。」
惠里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同时放松全身的力气。
她茫然地望著心爱的人被自己压在下方咳嗽的样子。
光辉正在痛苦地呻吟著。
看来,惠里似乎是在无意识之间掐了他的脖子。
(真是个讨厌的梦。好久没做这个梦了,感觉真糟糕。)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做这样的梦呢?是因为世界末日近了,即使是我也难免感到紧张吗?──惠里在心底如此喃喃自语。
其间,光辉拚命地调整呼吸。惠里骑在他的身上,一直注视著他。
虽然望著的是心爱的人,但是她的眼神却几乎没有情感可言。
简直就像是──不只是肉体,就连内在都变成了使徒似的。
「惠、惠里,你不要紧吧?」
换做是一般人的话,刚才那样肯定已经被掐死了。受到如此暴力对待,光辉开口第一句话竟然如此关心惠里,他的口气中没有一丝的恐惧、愤怒或不满。
没有人知道,那是因为光辉天性善良,抑或是因为惠里的魔法『缚魂』──束缚魂魄,从无意识之层次控制思考所造成的结果。
无论原因为何,惠里都非常满意光辉目前的反应。
那张虚无的表情,浮现鲜明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虽是满面的笑容,看起来却无比扭曲,彷佛诓骗全世界的小丑之嘲笑。
「没事的~光辉~对不起唷~你一定很痛苦吧~?」
「我不要紧。倒是你,是不是做恶梦了?你刚才睡著的时候一直在挣扎。」
「嗯,没错。在梦中,那些家伙想要杀死我,把你抢走。」
惠里有如行云流水般地随口扯谎,同时将身体靠在光辉的身上。
在被弃置于废墟里的一张破破烂烂的床上,一丝不挂的两人依偎在一起。
周围的环境非常吓人,窗户全部破裂,天花板也塌了一部分,地面满是裂痕。房间的面积跟高级饭店的套房差不多大,但这样的环境实在不是人类能待的。
在这样可怕的地方,女人顶著一头凌乱而且看起来脏兮兮的灰色头发。青年温柔地靠向她,看著她的眼神虽然温和,却混浊无光。如此光景,充斥著颓废、淫靡、扭曲的气氛,以及无法言喻的寂寥与可怕。
「你不用担心,惠里。」
光辉挺起上半身,握起拳头。
「我绝对不会再让南云为所欲为。我会解除雫等人遭受的洗脑,救回所有的同学。即使要狠下心来、即使要背负恶名,我也要打倒南云。那家伙已经……做了太多坏事了。」
光辉的口气,彷佛是要吐出内心深处有如化脓般的厌恶情感。
他相信自己才是对的,南云始才是罪魁祸首。只要能杀死他,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这样一来,大家都会瞩目他,信赖他,儿时玩伴与朋友们都会回到他的身边,就跟以前一样。天之河光辉将会跟以前一样事事如意,成为大家的英雄,每天过著光明灿烂的日子──他的语气透露出这种毫无根据的盲信。
「没错、没错,我能理解。真的是无法原谅呢。」
惠里也挺起身子,用双手包覆住光辉的拳头。
虽然她的手是那么地温柔,但是她在极近距离内窥探光辉表情的眼神,却是冷漠无比。灰色的眼珠反映出模糊的光。
「如果那个恶魔来了,你要保护我喔。我们约定过了,对吧。」
「当然。」
「比起你的儿时玩伴以及同学们,甚至你自己的心意,你会以为我优先,对吧?」
「这……」
「你说过,要永远跟我在一起,不是吗?」
「呃、嗯……」
「不用担心。只有我,永远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光辉。我跟那些辜负你心意的家伙们不一样。我会永远在你身边,永远帮助你。」
异常甜腻的声音在耳边呢喃。靠近得几乎触碰到的眼睛深处,发出妖异的光芒。搂抱的手臂触感十分柔软。
光辉激动而坚定的决心渐趋平静,五感都落入惠里的掌控之中。
光辉想要从那卑劣的男人手中救出宝贵的儿时玩伴们。
但是,也想要处罚那些任由卑劣男人操弄而背叛了他的家伙们。
两种互相矛盾的心意混在一起,即使是自己也无法分辨什么是『正确』的。
但是,这暧昧不明的矛盾,在光辉那只顾自己方便的思维下,经过惠里的『缚魂』诱导、增幅之后,也不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了。现在的光辉,只相信『自己认为正确』的论调。
『缚魂』魔法的影响已经深植光辉的精神深处。光辉的心灵脆弱,只认同自己想认同的现实。在这样的脆弱状态下,『缚魂』足以造成致命的影响。
现在的他,就像受蜘蛛精所迷惑,主动投身蛛网的男人一样。
「……惠里,谢谢你。你是我的……」
「你的什么?快说嘛~」
他的想法早就受惠里诱导,惠里知道他会说什么,仍故意催他说出来。
光辉却对此浑然不觉,从某方面来说也算是天真无邪。他开口:
「你是……我特别的人。今后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孤独,我会保护你。」
「呵、呵呵、哼、呵呵呵……」
「惠里?──唔!」
惠里终于忍不住,窃笑了起来。看她如此反应,光辉担心了起来。
惠里的脸上浮现恍惚的表情,用嘴唇堵住了光辉的嘴。
她有如贪享一般地亲吻著他,彷佛真正的蜘蛛精在捕食猎物。
最后,她放开光辉的嘴唇,两人之间牵起银色的黏丝。光辉脸上微微一笑,接著有如昏厥一般地再度睡去。
为了强化他的能力,需使他的肉体半使徒化。
但是,勇者的肉体不易改造。虽然难以使其完全使徒化,不过一旦完成半使徒化的改造,其能力将会突飞猛进,判若两人。但因为改造的副作用,现在必须沉睡。
惠里将床单裹在身上,下床。
她拖著床单,光著双脚走向窗边。脚下踩著满地的玻璃碎片,发出锵锵声响。但由于她的肉体已经完全使徒化,即使踩到玻璃碎片也不会受到任何损伤。
她来到半垮的窗框前,一脸扫兴地望向窗外的景色。
荒废的都市,红锈色的天空,乾燥的风。
这是往昔受神所玩弄而毁灭的文明之一,如今被保管在【神域】之中,做为神的收藏品。
世界末日的倒数,即将结束。
到时候,托达斯必然会灭亡,而地球也难逃相同的命运。
「这次可要真的给我去死喔,自己去死一死吧。」
光辉仍然无法放下打倒始的执著,以及对儿时玩伴们的依恋。即使是『缚魂』的效力也无法改变这样的意志。
但是,惠里却再也不想跟始等人对峙了。
因为上次在离开魔王城之前,她看到了那样的光景。那个深渊怪物,腹部被开了一个孔,遭受神无数次的惨烈攻击,即使是遍体鳞伤也不足以形容他所受的伤害。那时候,他确实是被打倒了。
但是,事后根据使徒的报告,那个男人竟然在濒死的状态下消灭了一柱神。
这真是难以置信,有违常理。
对惠里来说,现在的南云始已经成了无法理解的存在。
他的一切都无法预料,不能用常识判断或说明。惠里绝对不想跟这样的对手冲突,那家伙肯定会为她带来灾祸。
因此,最好的选择就是置之不理。
无论如何,他是一定无法突破【神门】的。即使惠里不采取任何行动,只要地上人类扫讨战一展开,到时候他就会跟著其他人类一起死去,如惠里所愿。
她已经与埃希德谈妥了。
在开始侵略地球时,她将会做为当地领路人背叛故乡世界,做为神的尖兵为神尽力。做为代价,在一切结束之前,她将潜伏于这废墟都市内,绝对不与始等人对峙。当然,也不参加地上的人类扫讨战。
假使发生了万一中的万一,始等人闯进了【神域】,惠里也不会与他们对峙。
因为从空间距离上来说,这个空间位于离【神门】最远的位置,偶遇的机率相当低,可说是天文数字。
更何况,他们肯定不会特地来找惠里与光辉。对南云始来说,这两人不值得他特地去找。那个男人讲究合理性,甚至到令人恼火的地步。他不可能浪费时间去做其他的蠢事,一定会优先设法抢回那个吸血公主。
于是,他当然会先与神对峙。然后,下场不用想也知道。
即使他是超乎想像的怪物,也肯定不是埃希德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