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但是，她连咒骂的闲工夫都没有。
「啾、啾！」
「啧！」
白兔来袭，迅速的身影彷如一道白色的闪光。
鲜红色的眼珠细细地眯起，发出凶猛的气势，彷佛在说『你竟敢那样整我呀！看我怎么修理你呀！』。
愤怒似乎成了白兔的动力，速度快得拖起了好几道残影。
白兔在空中旋转三圈，赋予强壮的脚充分的离心力，朝著惠里重重地踢去。
速度即是力量。配合以踢技为主的魔物固有魔法，威力可不亚于某BUG兔子的战槌之一击。
惠里只能任由自己那超人的反射神经去自动反应，下意识地立即举起大剑来抵挡。但是，苦闷地呜呜呻吟两声的同时，全身猛地喷飞出去，就像被大卡车撞个正著一样。
「啾呜呜呜呜！」
「你这……该死的畜生！」
因幡在空中蹬脚，甩著一对兔耳飞冲过来追击。
熟练的踢技来势汹汹，从各个角度来袭。
先是上中下三段闪光般的高速踢击，紧接著又侧翻以另一脚踢来，接著又有如陀螺般地旋转，连续施展回旋踢。
而且每一脚都像鞭子似地灵巧地改变轨道，令惠里防不胜防，身上的战装不断受到打击。冲击力道透入体内，使她感觉体内像被果汁机翻搅。
然后，啪地一道清脆撞击声响起。以踢脚为中心浮现肉眼看得到的空气之壁，发生了音爆现象。
踢脚的速度随著旋转而加速，终于超越了音速。
惠里以大剑接下这强力的一脚，却从中间断成两半。
「真是太荒唐了！就算是弗利德也没办法让魔物进化成这样……！」
即使惠里想拉开距离，因幡在空中奔跑的速度一样能跟上她的高速飞行，使她的表情紧张地抽搐了起来。
这简直就像是恶质的玩笑。
因幡的连续脚击激烈如风暴、流畅如流水，惠里身上的战装已被踢得满目疮痍，手上的大剑也已经是第三把了。
假如她没有用降灵术取得以防守为专长的高手级剑技的话，刚才那一波攻击足以将她粉碎成肉泥。
想到这里，惠里的怒气爆发了。
她以一手接下因幡的一脚，即使被踢碎也在所不惜，同时全身喷发出分解魔力。
即使是因幡也无法忽视这一招，一跃跳起，退避至铃的身旁。
惠里气喘如牛，稍微低著头，眼光向上，从浏海的缝隙盯著铃。
不出所料，剩余的灰尸徒们仍然无法攻破铃的『城塞』。
不只如此，十几具受伤的灰尸徒还被结界围困，被屏障爆炸的冲击轰炸，最后被完全制伏。
剩下的灰尸徒数量只有二十出头。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被她压著打？」
惠里下意识地嘀咕了起来。
听到她的声音，铃的眼光再度转向惠里。
「肉体被改造得这么强，得到了能力，还凑足了灰尸徒这样的军团……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被逼得陷入苦战，被打成这样？对手可不是那个怪物啊。只是铃耶。那个只会傻笑的笨蛋。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竟然站在那里！？」
惠里的表情丑陋地扭曲，歇斯底里地大叫了起来。手疯狂地搔抓著头发，简直要把头皮扯下来了。
看起来就像个对于不如意的现实乱发脾气的孩童……不，恐怕不能这么形容。因为她那副样子看起来异常地疯狂，彷佛看到的人也要跟著发狂。
即使惠里散发如此危险的疯狂气氛，铃依然冷静地注视著她。
她的眼神非常冷静，清澈的眼眸有如无风的平静湖面，清楚地反映著对方的面容。铃开口应答，口气同样地平静。
「那还用说吗？铃之所以站在这里，是为了跟惠里你对话。」
「……啊？」
惠里不由得发出迷糊的声音。接著她自行解读铃的话，表情扭曲了起来。
「我知道了。你是想反过来嘲笑、辱骂我，让我在地上爬，是吧？想不到你会为了这种目的拚命成这样。啊哈，看来你的性格还真是扭曲喔。没关系，想骂就尽管骂吧，我会听你骂的。」
惠里如此揣测铃的心境，脸上浮现嘲笑。
嘴巴上说是好朋友，但对惠里来说铃不过是供她利用的工具。惠里背叛并践踏铃，而且还嘲笑她对于两人之间关系的信赖。
如果铃是为了复仇这件事而来，那就容易理解了。
对于铃如此肤浅的行为，惠里明白她也不过是个肤浅的人物，心情稍微从容了一些。
但是，铃对于惠里的话语却完全没有一点动摇。
「辱骂？嘲笑？不可能，我怎么可能那么做呢？因为……铃也一样，一直在利用著惠里你。」
「……这话是什么意思？」
惠里眯起眼睛，似乎对铃的话题感到兴趣。而这完全如了铃的愿。
因幡理解搭档的意图，识相地专注于提防灰尸徒。
不过，灰尸徒们只是包围在周遭，完全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或许是惠里要他们待机。
战场上宁静得彷如时间静止。铃开口，恳切地诉说了起来：
「惠里，如你所说的，铃只知傻笑，非常地笨，交际广而浅，但是也不会惹任何人讨厌……铃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因为铃不想要孤独，无法忍受寂寞，想要随时待在人群之中。」
「你确实是这样的人。」
「嗯。正因为铃是这样的人，因此很需要『挚友』这样的存在，也非常感激。因为即使不被任何人讨厌，如果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的话，一样会被视为异端吧。」
对每个人都公平而一视同仁，没有特别要好的对象，不偏袒任何人。
这样的人听起来好像不错，但也称不上是普通。铃说的确实是有道理。
换句话说就是长袖善舞，每个人都想讨好。
「当然，跟惠里成为朋友并不是为了满足这样的需求。只是如今回想起来，这或许是原因之一。」
铃拚命地假装没有察觉。但是实际上，早在惠里在王宫背叛众人的那一晚之前，早就开始对两人之间被称为『挚友』的关系存疑了。
在奥尔库司大迷宫陷入危机的时候，看到雫与香织一直到最后关头都与彼此不离不弃的身影，铃确实地体会到，自己和惠里之间的关系跟她们完全不同。
「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铃直直地望著惠里，然后……低下了头。
「……你这是怎样？」
「对不起。虽然惠里你说过，只把铃当成便利的工具，但其实铃就连为此难过的资格都没有。铃跟你只是半斤八两，把你当成便利的工具来利用。」
「你特地跑来找我，就为了说这种完全不重要的话？你以为我会在乎这种芝麻小事吗？那我只能说你脑袋里装的都是虫子。对我来说，只要能得到光辉，你根本就没有任何价值可言。」
惠里不屑地歪著表情，打从心底觉得这段对话没有意义。
对于她的反应，铃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抬起头，眯起眼睛笑。
「嗯，铃知道。这只是铃的自我满足。道歉过之后，现在铃心里舒坦多了。」
「……没想到你会变得这么厚脸皮。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不，铃还有话要问你。惠里，你为什么喜欢光辉同学呢？」
「啊？」
简直就像闺蜜之间的谈心时间。以前在放学后似乎聊过类似的话题。
现在提起这样的话题，实在是太不合时宜，以致于惠里发出非常讶异的声音。但是铃不理会惠里的疑惑，接二连三地提出疑问。
「还有啊，你的家庭环境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你经常来铃的家里玩，但你却从来不让铃去你家玩，所以铃一直在想，你在家里可能没有容身之处。还有，每次提起你的父母，你都会有意无意地转移话题，对吧？你是不是跟父母关系不好？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曾经被光辉同学帮助过之类的？」
铃滔滔不绝地问著敏感的问题，简直像是在地雷区上跳踢踏舞。
现在的铃等于是毫不客气地跨进惠里心里最阴暗的根源部分。以前跟惠里相处的时候，她从来不曾这样。
而且她的推测十分犀利，几乎与事实相去不远。
谷口铃本来就是个敏锐的少女，能够察觉很多事。之所以不曾跟惠里说过这些话，其实只是为了不引发冲突而装作没有察觉。即使察觉也只是笑笑，什么都不说。
说不定，之所以特地选择惠里扮演自己的『好朋友』，是因为在无意识之间对她感同身受。
因为铃本身年幼的时候跟家人的关系也不太好。
说不定她隐约察觉了惠里刻意隐藏的内涵，才会受其吸引，并且决定接近她。
无论如何，现在对于惠里而言，铃简直就是笑著在她的伤口上撒盐的恶魔。
因此，她只以分解炮击回答铃的疑问。灰色的闪光从最短距离无情地轰向铃。
但是，铃却是面不改色。惠里的反应让她明白自己的推测八九不离十，心里反而更高兴了。她喜孜孜地补充『城塞』，完全挡住分解炮击。
对于这种有如乱发脾气的攻击，结界师的铜墙铁壁完全文风不动。
「告诉铃吧，惠里。铃想要更瞭解你。以前一直自称是你的好朋友，却从来不曾走进你的心。为了弥补，铃现在想要知道。」
「没想到你的性格变得这么恶劣，铃。不，应该说这才是你的本性吧？不过，我呢……」
「休想顾左右而言他，惠里。你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是什么扭曲了你的心性？你是怀著什么心看待光辉的？求求你，告诉铃吧。」
「够了，你真是烦死人了！」
冷静下来，专心地思考。对方的身体终究只是普通的人类。不需要大规模的攻击。只需要集聚、压缩、冲著一个点犀利地集中突破。这样就够了──惠里如此告诉自己。
灰色的魔力凝聚于大剑，开始发光。
「嘶！」
些微响起的是从紧咬著的牙齿缝隙呼出气的声响，同时，惠里的全身往铃的斜上方有如炮弹一般地急速飞去。
她将大剑反握，以ㄟ字轨道飞行，以重力加速往下突刺。是王国剑士的大剑剑术──『大坠穿』。原本是运用风属性魔法跳上空中，从那里发挥所有的重量、速度、技能、魔法，集中一点突破结界的招式。
加上凝聚过的分解魔力──
「连这样都不行！？」
「将力量集中于一点这种事，铃也办得到。」
铃冷静的回答声更进一步地激怒了惠里。
发出橙色光芒的眼眸深处不但没有嘲讽与侮蔑，甚至连愤怒与憎恨也没有。充满的是纯粹想要理解惠里的诚意。那样的眼光，更让惠里难以克制地焦躁。
「而且，虽然说是完全使徒化，但是跟原本的使徒相比，你的力量少了二成……不，应该是三成。香织的分解魔法我看过很多次了，所以我很明白。」
「你是说我不如她吗！？」
「这纯粹只是分析。而且你也不用双大剑术，是因为你不会，对吧？看来你无法复写使徒的经验。你的剑技应该是梅尔德先生的，是透过降灵术复制的吧。那个人的大剑剑术完全以防御为主。因为这样，你才能勉强抵挡因幡的攻击。」
铃铁口直断，全都被她说中了。惠里感觉自己的一切彷佛被她看透了。
「别、别得意忘形！」
些许的畏惧从惠里的心底涌现。
她又马上说服自己，唯独铃不可能会让她有这样的情绪，对其视而不见。她鼓起更多的力气继续将大剑向前推，同时注入分解魔力。
但是铃的防守依然坚固，完全没有要瓦解的迹象，彷佛完全体现了施术者的心灵似的。
「铃再也不会移开目光。因为铃不想要视而不见、什么都不做，等著丧失。铃不想要无能为力，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失去！所以，惠里！拜托！告诉我关于你的事！」
「少啰唆！事到如今，知道我的事又能怎样！？没有意义！」
惠里往结界踹了一脚，以此向后跳开。即使知道无法打穿结界，仍然继续发射分解炮击。
她并非束手无策。突破结界的方法还是存在的，那就是进行持久战。双方的魔力差距正是惠里最大的优势，大可以耐心地耗到对手耗尽魔力为止。
灰尸徒们开始行动，于是因幡前去应付他们。
「不，意义是有的。」
彷佛灰色的杀意之光也是两人的沟通桥梁似地，应付著分解炮击的同时，铃仍然真挚地说道。
「铃想要真正地理解你、真正地看著你、感受你、思考你的事，然后──」
──再一次，跟惠里成为朋友。
顿时，分解炮击的威力不由自主地减弱了。
「──你、你在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