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那就是其固有魔法『噬光』,能吞噬所有的光属性魔法,全数化为自己的力量。之所以准备了这招,仅仅是为了向光辉展现绝不背对、绝不移开目光的决心。
因此,光就应付『神威』来说,仅仅在现在这个瞬间,这一招无疑是最强大的王牌。
透过光之洪流的些微缝隙,龙太郎的眼光直直地盯著光辉不放。
──我绝对会过去你那里!可别给我跑了!
面对那更胜言词的坚决意志,光辉下意识地后退了。
因为,他害怕。龙太郎的坚定意志是那般地耀眼,让他自己显得卑微而可悲。
「我、我叫你别过来,没听到吗!?你要是再靠近,我一定杀了你!即使是龙太郎……我真的会杀了你喔!」
听他这么说,龙太郎反而笑了。因为他说『真的会杀』,不就表示心里其实不想杀吗?仔细一看,相对于激烈无比的『神威』之光,圣剑的光芒显得有些微弱,彷佛反映了使用者的真心。
龙太郎的肉体已经满目疮痍。如雫所预测的,『神威』的力量完全超出了『噬光』能容许的范围。没能完全吞噬的灭光在龙太郎的全身各处造成裂缝,鲜血从中喷出并马上被消灭。
但是,即使如此,龙太郎还是笑了。他又往前跨出一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辉放声大叫,表情看起来像是陷入错乱,彷佛在哭喊。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内心只想著「不应该是这样的」,不顾一切地发出力量,只为了否定眼前的现实。
大气轰地撼动,巨大的身躯站了起来。
是巨人。彷佛神话中所流传的巨大人型之光。
光之巨人高高地举起手臂,握紧拳头。
接著,彷佛吸收了光辉的吶喊化为动力似地,爆发出更为强烈刺眼的光,随即朝著眼下的龙太郎挥下了那有如恒星一般的光之拳头。
大地激震,龙太郎所在位置周遭的地面伸出无数裂痕。
「啊、啊啊……」
光辉呻吟了起来,表情虽然茫然,但内心似乎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刚才,他竟然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好友。
光辉的心在哀嚎,双眼失焦,脑袋不断地反覆著没有意义的思考。
正当光辉的精神即将崩溃的时候──
『嘿,好朋友。干嘛摆出一脸窝囊的表情?』
「咦?」
竟然听到了不可能听得到的声音,而且非常清晰。
仔细一看,巨人的拳头下面还有空隙。
说起来,如此强大的一拳,地面却只有发生裂痕,本来就很不合理。巨人之拳可是超高密度的『神威』,被直击的地面应该会消灭、形成窟窿才对。
也就是说──
「龙、龙太郎?这、这怎么可能?为什么……这应该是不可能接得住的……」
龙太郎还活著,就在巨人之拳与地面之间,确实地。
不只如此,他还面露狞笑,举著双手接住了这铁锤般的一击。
全身冒起白烟与血雾,全身布满裂痕,彷佛随时都会粉碎四散。但是双脚却扎实地站立著,强而有力的眼神完全没有一点示弱。
『你这……大笨蛋……这种、没有一点骨气的、拳头、怎么可能……伤得了我……光辉啊。你是……杀不了我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呃、咦?」
『因为、现在的我是、无敌……的。打从我下定决心,要把笨蛋好朋友带回去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是无敌的!所以,你是杀不死我的!在把你拖回去之前……我绝对……不会被杀死!』
「呜、啊……为、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龙太郎壮烈的模样与话语,让光辉几乎说不出话来。
满身疮痍的龙太郎扬起嘴角,露出牙齿对著他笑。
『那还用……说吗?如果好朋友走错了路……即使动拳头也要阻止,这才是……好朋友该做的事啊。』
「因为是……朋友……」
『对。不过……这次,这个角色就让给那家伙吧。因为说来惭愧……我的拳头似乎是……构不著你。』
「咦?」
听龙太郎这么说,光辉愣了一下子。瞬间,一道黑影从龙太郎接住巨人之拳的缝隙下窜出,来到他的眼前。
那道黑影摇摆著她独有的马尾长发,凛然的眼光直视著他。是他自幼相处的熟悉女孩。
「──『真闪』!!」
「──!?」
看不见的斩击再度砍劈光辉内含的魔力。
『神威』组成的巨人斜著断成两半,逐渐消散。
巨人的身影消失,光辉看见被压在巨人之拳下的龙太郎倒下,似乎是耗尽了体力。同时,眼前的少女维持著将黑刀挥到底的姿势,一双有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眸注视著光辉。
光辉现在极为衰弱,完全使不上力,仰头向后倒去的同时,发现少女的眼中仍有著攻击的意志。
(啊啊……这就是报应吗……)
光辉的心境莫名地平静,他闭上双眼,准备接受他自幼认识的少女的制裁之刃──
但是,少女却拋开了黑刀。光辉只疑惑了了一下子,接著迎面扑来的是有如要吹飞绝望一般的怒吼。
「给我咬紧牙关!你这大笨蛋!」
「呃!?呜啊!?」
「碰!」的肉体打击声响起,听起来都觉得痛。同时,光辉的脸颊感受到强烈的冲击。
冲击的威力彷佛到达头部深处,使他有一下子几乎要失去意识。眼冒金星,而且手脚自然地虚脱,似乎是引起了脑震荡。
扭曲的眼界中看到的是天空,光辉在茫然的意识中理解到自己倒在地上。
随后,另一边的脸颊又遭受了冲击。这一击让头猛地歪向另一边,脖子差点都要断了。正当这么想的时候,另一边又马上遭受冲击,然后下一个瞬间又受到另一个方向的冲击。
冲击、冲击、冲击,不断地轮流打著光辉的脸颊。
光辉的头部猛烈地左右摇晃,彷佛随时都要脱落。
「这是你给我添了麻烦的份!这是你把麻烦事推给我的份!这是你糟蹋了我的好心缓颊的份!这是你敷衍我的训话的份!其他还有很多有的没的,总之都是我的份!这个跟那个还有那个与那个都是我的份!」
「呃!呜!噗!啊!喔!咿!呃!呜!喔噗!啊噗!噗嘿!」
雫不停地来回猛甩光辉耳光,同时不断地说「这是我的份」,猛烈得彷佛听得到「喔啦喔啦喔啦喔啦喔啦喔啦」的吼叫声。时而有闪亮的白色颗粒喷起,那肯定是光辉的牙齿。
「雫、雫、等等……」
「我不等!除非你哭著道歉,否则我绝不停手!告诉你,我已经受够了,忍无可忍了!你老是这样,就只会无理取闹!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就闹脾气、自暴自弃!因为这样闯下的祸还总是要别人为你收拾烂摊子!你这屁孩!我再也不听你解释了!既然你这笨蛋用讲的听不懂,那就揍到你懂为止!给我觉悟吧!」
雫的怒吼声在荒废得有如战场遗址的废墟都市内回荡。她骑在仰躺在地的光辉身上,用双拳毫不留情地持续殴打著他。
同时,一心期盼著光辉能由衷理解自己与龙太郎的心意,继续诉说。
「什么叫做『不该是这样的』?那是理所当然的事!事事顺心的人生什么的本来就不可能存在!每个人都一样,咬牙忍耐、抱头苦恼,『即使如此』也一样要努力下去!逃避眼前的现实、不去战斗,怎么可能得到想要的未来!?」
「雫、雫、咳……!」
「说到底,你只是个爱撒娇的小鬼!不愿面对对自己不利的事实,满脑子只想著要找藉口,行不通的话就怪罪到别人的头上!」
雫停止殴打,张开双手,用力地抓起光辉的领子。
「什么叫做『一切都完蛋了』!?开什么玩笑!如果你以为这么简单就能结束,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你休想寻死,我绝对不让你选择那么轻松的路!就算要用拖的也要把你抓回去!以后也一样!用讲的听不懂,我就再揍你,揍到你懂为止!无论几次!」
「雫……」
光辉眼前那激动地发光的眼神彷佛在诉说,若他还想找藉口,将打到他再也说不出话为止。
光辉的口鼻流著鲜血,脸也肿得吓人,丑陋得彷佛哥布林。他以近似呻吟的声音问道:
「你不是……选择了……南云吗……?」
「没错,我喜欢的是始,不是你。那又怎样?」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管我?我都这样了……对你那么坏,为什么还……」
明明雫已经选择了始,光辉对重要的好友与幼时玩伴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而且身为勇者,还在人类最需要的时刻背叛了人类。为什么雫还不愿放弃光辉?这让他百思不解。
光辉怎么想都不认为现在的自己值得雫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只觉得满心困惑。
看光辉如此反应,雫愤怒的表情才稍微转变为困扰。
「那还用说吗?因为我们是儿时好友啊。从小到大一直在一起,同为八重樫的门生,就像家人一样。家人是绝对不会放弃家人的。不过,我也不想照顾这么让人费心的弟弟就是了。」
情同重要的家人,所以无法舍弃。无论做出了什么样的傻事,也无法舍弃对方。这就是家人。
看见雫的笑容,听见她诉说如此心声,光辉心里终于恍然大悟。
为了世界、为了素未谋面的人、因为自己是勇者、必须做正确的事之类的──这些他一直执著的事,突然显得微不足道。
只因为是家人、是挚友,雫她们为了这样的理由,就变得比以前还要强大许多,甚至为了追寻自己而不惜闯入了【神域】这种地方。
自己背叛了她们,她们却不怕丧命,阻止了失控的自己。
她们的动机是那般地微不足道,感觉起来却是无比地庞大,强而有力。
光辉想到这里,泪水夺眶而出。
这时候,他终于打从心底感到惭愧。加上眼前这些儿时好友们竟然为了这样差劲无比的自己如此拚命地伸出援手,这让他的心底一下子涌现难以言喻而复杂的感情。不过,那样的感情并不让他感到排斥。
「我、真的、很抱歉……我、我竟然……做了这么可怕的事……」
「你总算哭著道歉了,大笨蛋。」
对儿时玩伴们浮现难以言喻的心情之后,紧接著涌现的是罄竹难书的罪恶感与自责的念头。
光辉事事坚持追求正确,对这样的他来说,自己的所作所为无疑是最差劲、最恶质的行为,甚至应该以死谢罪。
但是如果真的那样做的话,就等于糟蹋了儿时好友们为了自己赌命而来的心意。
更何况,那终究只是──
「不准逃避,光辉。活下去,奋斗下去吧。我们绝不允许你选择其他的路。」
死亡只是逃避。即使痛苦、即使失去容身之处、即使要忍受别人无情的辱骂,也要继续活下去。活下去面对自己,接受现实并赎罪。那正是光辉该进行的战斗。
儿时玩伴如此告诉他。面对她严厉而真挚的目光,光辉流著眼泪,紧咬著唇。他一心将雫与龙太郎的心意铭刻在自己的灵魂上,并决心与以往的自己诀别。
「……看来我不能死。我必须活下去,并且战斗。不是跟任何人,而是跟我自己。」
「没有错。所以,现在你就尽情地哭吧。哭完之后就要站起来,继续努力。你要是再走错路,我一样会修理你,打到你哭为止。」
雫的话让光辉感觉既是懊悔又是惭愧,但是又有一点高兴,脸上浮现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清。
这时候,雫终于放开光辉的领子,退到一旁,红通通的眼睛仍然望著他。
即使站不起来,光辉仍然鞭策颤抖的身体,勉强挺起上半身,表情看起来完全清醒了。他以镇定的口吻发誓道:
「……没有那个必要了。因为我会改变的。我会改变给你们看。至少不会再让同龄的儿时玩伴把我当成弟弟看待。」
「是吗?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把你当男人看待的。」
「呜……用不著这样打预防针吧……你真的那么喜欢南云吗?」
「没错,最喜欢了。简直是神魂颠倒。没办法独占他,虽然很不甘心,但我也乐意跟其他人融洽地分享。以他的器量来说,应该能轻易地容忍这方面的麻烦事吧。」
「弟弟都身心俱疲了,你就别放闪了吧……」
光辉苦笑著说道。眼神虽然显得很不甘,但看起来并没有因为嫉妒而心乱的样子,看来他已经能打从心底接受现实了。
他似乎终于想通,雫为什么这么受始吸引的理由。
面对极为艰难的现实时,始能够正面承受、面对。即使被挫折打败,也能再站起来。
那正是他与始、以及雫、龙太郎等人之间的差异,也是自己会输的理由。现在,光辉终于打从心底理解了。
这时候──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的存在?」
龙太郎费劲地爬过来,同时这么说道。口气听起来有些不满。这时候他已经解除了王树状态,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啊,龙太郎。全身伤得这么重,真亏你还动得了。」
「最后一个外挂之友我吃掉了,才能勉强动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