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对了,我想起来了。当时的月,不停地挖苦我。
为了轮流对我施展魂魄魔法,缇奥正在休息,供应过魔力之后始同学与希雅也去休息了。也就是说,现场只剩下我跟月两个人。那时候,月一直在损我,那张嘴巴都没有停下来过。
『够了!别再念了!』
「……少啰唆!谁教你这么简单就死了!笨蛋、笨蛋!」
当时,我是真的觉得很烦躁。如今回想起来,其实有一点害臊。因为──
『我已经很努力了!即使心脏被刺穿,还是帮大家治疗耶!即使是死,我到最后都没有放弃……』
「你这次完全是运气好,别忘了!」
那是月第一次真的生气地责备了我。
她突然这么激动,让我感觉时间好像暂停了。我从来不曾想像过,月竟然会这么生气地大声斥责,彷佛连空气都发抖。即使在只有魂魄的状态下,我像幽灵似地浮在空中,还是被吓得全身抽动一下。
「假如神山的攻略条件稍有不同,假如正规的攻略路径稍微再麻烦一些的话,假如发生了其他任何一点点的差错,你早就死透了,救也救不回来!」
『这……』
「为什么没有更小心一点!?为什么没有更细心地保护自己!?为什么要优先治疗别人!?要是缇奥的攻略没有受到认可的话…………事情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月怒吼的语气愈来愈微弱,到最后彷佛溶解在山顶的清新空气之中。面对这样的她,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并不是因为害怕或困惑。而是因为我清楚地体会了月有多么地担心我。
趁著缇奥为我延续性命的时候,月与希雅挑战取得魂魄魔法的考验,先通过考验的是月。
后来我听希雅说,月接受考验时的气势简直是鬼气逼人,正面挑战多数考验,强硬地突破,甚至连希雅都望尘莫及。
即使遭受攻击也不在乎自己所受的伤害,任由『自动再生』去回复,自己则不停地发动极大范围的魔法来蹂躏。那确实是月本来的战法,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其实她并没有必要这么做。因为这样,她只花了一个小时就成功地通过了考验。
后来我听始同学说,月回到山顶的时候气喘如牛,连站都站不稳,看起来很拚命的样子。
由于当时我没有意识,完全不知道这些事,一心只为了能得到强大的新肉体而高兴,真是太傻了。
如今回想起来,我真的是个大笨蛋。连我自己都想跟著月挖苦自己。
后来,双方安静了好一段时间。当时我不太确定经过了多少时间,如今从旁看来,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时候我终于理解了月的话语,最后──
『……嗯,你说的对……抱歉。』
只能用这样平凡的话语回应她。回想起来,真的觉得很惭愧。
但是,月却只是一脸尴尬地摇了摇头,反过来向我道歉。
「……别道歉,笨香织。刚才我只是在宣泄,该道歉的是我。为了自己的情绪而跑去战斗,留下你一个人,对不起。」
『不,你是因为莉莉与同学们在场才那么判断的,不是吗?而且直接拿下敌方的领导人比较安全,会这样想也是当然的。虽说也是为了个人恩怨……不过那也是无可奈何的。如果我有战斗力的话,应该会做出一样的事。』
「……嗯。」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下来,气氛既尴尬又不像尴尬,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心痒感受。
月一直不肯对上我的目光。于是我来到她的身旁,窥探她的侧脸。这时候,我莫名地想要跟她交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脱口而出的话题是──
『呃……对了,告诉我关于神山大迷宫的事吧。我也想攻略看看。』
竟然是这样的话题。真是太夸张了,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耶。应该要先道谢吧!?──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只在心底道谢,没有说出口。
可能是因为月看起来一点都不想要我道谢吧。这么说可能有些自以为是,但我猜月大概是觉得真正的伙伴之间不需要在意救命之恩或者是欠人情之类的。或许是这样吧。
「……只要能使用使徒的力量,香织你也能攻略。」
『真的吗?』
「……嗯。而且即使无法使用,我们也会协助你的。更何况,正好可以透过攻略大迷宫来进行最终确认,看看你的灵魂是否能稳定地附著在使徒的肉体上,以及战斗起来会不会有问题之类的。」
『原来如此。真希望我能运用使徒的力量。而且如果攻略成功,我就能让自己复活,比较不会让你们担心!』
「……别以丧命为前提!更何况我才没有担心你呢!」
『而且以后我就不会打输你了!』
「……把我的话听进去啊!」
实际上,我后来只花了三个小时就完成了攻略。
不同于其他的大迷宫,【神山】的内部构造并非复杂的迷宫,只是在每一个阶层跟过去的神殿骑士战斗而已。老实说,他们很强,现代的骑士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所有人都拥有强力的固有魔法,身上装备的都是圣剑与圣铠的复制品。
原来以前的教会势力更为强大,这让我感觉对过去的历史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但是,最棘手的还是在跟他们战斗的同时,会直接影响灵魂的洗脑效果以各种形式来袭,全都是为了让人沦为神的狂信者的精神攻击。
只要稍微有一点信仰心,恐怕很难把持住自我。
当然,我们这群人不但没有信仰心,还对埃希德抱持敌忾心,只要有坚定的目标意识就能抵挡精神攻击。
这座大迷宫考验的主题应该是突破心灵与意志的迷宫吧。
如果是这个世界的人,心灵一定会在信仰与真相之间犹豫不定。
我一直回想著攻略的内容,但其实只是在逃避现实。差不多该面对现实了。
当时我很投入于跟月交谈,所以没有发现。但其实当时是有看到的,确实在视野范围内。
瓦砾堆的后方探出三颗人头,像图腾柱似地用温馨的眼光看著我们。是始同学、希雅跟缇奥。
这也是应该的吧。月刚才吼得那么大声,他们不会醒来才怪。
不、不过,我觉得他们不该用那种充满温暖笑意的眼神一直偷看我们!我当时竟然完全没有发现,一直到现在才察觉。
明明只是很普通地在交谈,我却觉得莫名地羞耻。
正当我羞耻得扭动全身的时候,阳光从山顶探出头来,视野又切换到别的场景。
虽然没有根据,但是我大概明白。
我正在回想的,都是我跟月之间印象特别深刻的回忆。
我现在该做的是透过记忆探查找出使徒的弱点,实在不该像这样分心。但是,我想要再看一个回忆,再一个就好。难得在这个回忆世界内可以这么鲜明地看见回忆,比普通地回想还要清楚。
或许是我的如此心愿成真了。眼前的景象,是在树海的森林内。夜晚的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森林内洒落。
这是攻略大树之后,翌日晚上的记忆。在费雅贝鲁根郊外的广场,我坐在树桩上看著月亮。这时候,月走了过来。
「……唉唷~香织竟然在装气质耶~」
「别说这种破坏气氛的话!」
「……我才不管你的气氛如何。我要谈谈关于始的表情的事,陪我聊吧。」
「你未免太霸道了吧!?」
「……你嘴巴上虽然这么说,其实也很想谈这件事吧。」
「唔唔……这……是没错……」
月扬起嘴角,在旁边的树桩上坐下。
她所说的『始的表情』指的是什么事,其实我不用问也知道。攻略之后得知了概念魔法的存在,终于发现了回去故乡的具体线索,那时候始同学的表情。
他当时的笑容有以往的和气与温柔,同时结合了现在的犀利与强大。那微笑的确非常迷人,也难怪月会想要跟别人谈论。
于是,我跟月很普通地度过了一段闺蜜谈天的时光。有时候斗一下嘴,然后又继续聊,就这样度过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
在这之后,月将提起正题。这才是她来找我的主要目的。
现在,月站起来了。她走到我的身旁,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
面对我不解的眼光,她接著这么说道。
「……独自一个人思乡比较好吗?」
她说的没错。这一晚,我特别想家。不只是因为回日本这件事有了具体的希望,也因为始同学表现出了以前的表情与气氛,让我无可避免地回想起故乡的事,非常想念父母。
「……你发现了?」
月耸耸肩,彷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她并没有取笑我。
「……包括始,今晚不太适合跟同乡的孩子们谈论这件事,所以才独自一个人回忆著故乡。但是并不是想要独处,对不对?」
月说的一点都没错。
希雅的心意好不容易被接受,我想让她至少在这一晚独占始同学,不受任何干扰。
至于雫她们,在心情上来说现在也不太适合谈论故乡。小铃肯定满脑子都在想惠里的事。而雫……不管谈论什么话题,肯定都无法避免谈到始同学。对于他的心意,肯定让她无法保持平静。
光辉同学跟龙太郎同学就更不用说了,我才不想跟他们单独谈天呢。
所以,我才会自己一个人在这安静的地方回想著家人。不过,自己一个人还是很寂寞。
而我的这些心情,月都看得出来。
「……你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嗯,我想想……爸爸很疼我,甚至有些过度保护。妈妈则是料理老师──」
最后,月又拍了拍我的头,坐回旁边的树桩上,要我继续说下去。这时候我非常地想向她撒娇,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著家乡与家人的事,月静静地专心听著,同时点头。
平常她总是喜欢捉弄我、取笑我。
她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扭打成一团的对手。今后也是我强劲的情敌。是个温柔而有包容力的人,我能理解始同学会对她这么地痴情的理由。
真是个狡猾的人……
但是,现在却不在这里……
──香……织……织!
她不在这里的事实,让我感觉非常心酸,胸口彷佛要纠结在一块。
虽然我相信始同学最后一定会带她回来,但是只要稍微闲下来,我还是会忍不住感到不安与焦虑,并且表现在表情上,莫名地想要放声叫喊。
──香……小姐!睁开……!
月正在望著我微笑。说不定当早晨的太阳升起时,这样的身影又会消失。一想到这里,我就害怕得忍不住要发抖。
所以,我还想继续留在这记忆的世界当中──
「香织!快醒来!」
「香织小姐!」
突然,脸颊一阵刺痛让我惊醒,马上睁开眼睛。
我看到的是始同学与希雅的脸,两人都一脸担心地注视著我的眼睛。树海的森林、被月亮照耀的广场、以及月的身影,都不见了。
「啊、我……对不起,我在自己的记忆──」
正要道歉的时候,眼界竟然一下子模糊了起来,使我不知所措。察觉有东西沿著脸颊滑落,我举手一摸,发现手指上沾著许多泪珠。
「不,不是的……都怪我,都已经说过……要再多注意一些了,但是月却……不见了,我想责备她,但是……她却、不在……!」
连我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但是,情绪却有如溃堤般地不断溢出,无法自制,嘴巴不由自主地说著莫名其妙的话。
于是,眼前突然一片黑暗。温暖的触感包覆全身。
是始同学与希雅过来抱住了我。
「抱歉。都怪我失去控制,才会害你没有机会吐露情绪。」
「其实你一直都很焦急、寂寞吧……我也一样喔。」
始同学温柔地抚摸著我的头,就像月一样。
希雅软绵绵的兔耳抚摸著我的脸颊。
「绝对。我绝对会带著她一起回来。到时候,尽管跟她大吵一架吧。」
「月小姐真的是最喜欢捉弄香织小姐了。我都有点吃醋了呢。」
两人笑著这么说道。
「嗯……嗯!」
我仍然无法停止哭泣,只是点头回应。但是,至少我能笑了。卡在心灵缝隙的某物,柔软地化开、消失。取而代之地,更坚定的心意填满了我的心。
月……
你是这世界上我最看不顺眼的情敌。却也是我最能倾诉心事的重要的人。
快回来吧。
我们还要说很多很多的话,还要吵架很多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