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喝完不知是第几杯的咖啡之后,始喘了一口气。
愁与堇也深深地喘了一口气,放松紧绷的全身。愁揉了揉眉心,堇则向下注视着空杯,不知该怎么反应,满心迟疑地沉默着。
「果然无法相信吧?」
始苦笑着问道。同时心里也很佩服父母,听着这样的话题竟然一直都没有在途中打断或者是断定他在胡扯而拒绝继续听下去,心里很是感激。
始自己也知道,这样的事实在是荒唐无稽,难以置信。
愁与堇看了看彼此,沉默了一下子,看起来像是在慎选字句。然后,缓缓地开口说道:
「这个嘛……毕竟爸爸跟妈妈因为职业的关系对这类的事并不排斥,知识也相当丰富。但是……实际上遇到这种事的话,还是难免……」
「无法马上接受啊。」
愁边说边顾虑着始,说得很委婉。堇则是直截了当地表明自己的心境。
「毕竟这次的集体失踪真的是很不自然……我们也无法完全否定这类的可能性。而且你也没理由说谎。所以说……我们担心的是……」
「我们担心你可能被某人所骗而这样以为。」
「哈哈,爸说的没错,这才是最具真实性的可能。我要是你们也会先这样想。」
全班被某人掳走、洗脑,植入了如此荒谬的记忆……
这样的确比较有可能是真的。不是怀疑儿子在说谎,而是怀疑他被洗脑。若真的被洗脑了,就该尽快让他接受治疗──这样的考量与担忧的确是比较实际。
「爸、妈,其实我有方法证明我的话是真是假。所以,请你们先假设我的话是真的,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
父母正在注视着始,眼神满是顾虑与试图窥探出真相的意志。面对他们这样的眼光,始先是深呼吸一次。
为了确认他无论如何都想确认的事。
这同时也是为了面对之前在冰雪洞窟被自己的虚像指出的疑虑,那是藏在始的心底深处、自己最害怕的事。
「……对于我的所作所为,你们是怎么想的?应该说,对于现在的我,你们是怎么想的?」
失望、畏惧、排斥、厌恶……
虽然始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要是父母真的对自己怀有这类的感情……老实说,还是难以承受。也许自己会奔出家门,逃进至爱之人的怀抱之中。
然而,与始满心的紧张相反,愁与堇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苦笑。那表情看起来像是有些伤脑筋,又像是有些无奈。
「始,你真是的。我跟堇可不是什么圣贤君子。」
「咦?」
始满心困惑的同时,愁跟堇都站起来,坐到始的旁边依偎了过来。
「比起别人的死,我们更在乎儿子平安。即使这是不正确的,为人父母就是这样。而你这孩子却紧张成这样……难道你以为我们会跟你断绝关系吗?真傻。」
「但是……妈。我的确是因为有必要才杀了人,但我完全没有犹豫,这也是千真万确的。我变成了这样的人,对于杀人完全不感到排斥与厌恶。这样的儿子,你们真的能接受吗?」
母亲温柔地抚摸始的头,像是在说「真拿你这孩子没办法」。听了母亲的回答,始出于冲动地脱口追问。他觉得这样很不像平常的自己,因为这样的问话方式只是在索讨自己想要的回答。
从某个角度来说,也许这只是在撒娇。
愁似乎是察觉了始的如此心思,跟着伸手抚摸始的头,动作比堇更粗暴一些,拨乱了他的头发。
「没有什么接不接受的问题。我们南云家不存在断绝家人关系的概念。无论你怎么不愿意、无论发生廿么事,你都不能不当我儿子。」
「爸……」
「也就是『逃不出父亲大人的手掌心!』的意思。」
「别在这种时候开玩笑啊……」
爸爸还是耍起了嘴皮子。但这也证明那是他的真心话。
「始,你对于自己做过的事感到后悔吗?」
坐在旁边的堇这样问道。始不假思索,立即开口。
「不,我不后悔,也不认为那是错的。我决心承担一切的后果,才决定那么做的。」
不那么做的话,随时都有可能失去一切。无论始得到了如何强大的力量,当他有更多重要的东西,他就必须活得更拼命。心软、天真才是最大的敌人。
看着儿子那坚毅不摇的眼神,堇的眼神变得温柔了一些,继续问道:
「那么,你回来之后也会做一样的事吗?」
「……不,绝对不会。不会的,妈。因为,我决心杀死敌人而展开的旅程,现在已经结束了。所以,我必须改变我的生存方式……不过,我也不打算当个不会抵抗的人就是了。」
「这样啊。那就好。始,即使你的心不再排斥杀人,你依然保有理智与情义。既然这样,那就不要紧了。」
假使儿子今后误入歧途,身为母亲这次一定会亲手将他导回正轨。要是他做错了事,这次也要跟他一起承担责任。
无关情感,母亲表明愿意跟始一起面对责任。
身为父母,假使亲眼目睹儿子杀人的现场,肯定还是会动摇。也许无法像这样毫不迟疑地向儿子开口保证。
但是,愁与堇绝对不会畏惧并抛弃儿子。唯独这一点是可以保证的。
父母的如此心意,都让始充分感受到了。
「……这样啊。」
无意识之间屏住的呼吸,这时才恢复自然与顺畅。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一直以来藏在内心深处挥之不去的「恐惧」这时终于消解了。
儿子闭上眼睛,似乎是在整理情绪。愁与堇只以满怀关爱的眼神静静地望着他。
也许夫妻俩也是到了这时候才终于有了儿子回来的实际感受。
「……爸、妈,谢谢。」
始张开眼睛,直直地注视着父母,由衷表达感谢。
父母只是点头。因为,光是这样就够了。
「那么,爸、妈,关于我刚才提过的前提──」
「呃、喔。」
「真是突然啊。你这孩子转换心情的速度太快了吧?」
始突然扬起嘴角,面露调皮的笑容,散发的气氛一下子全变了,令愁与堇不由得绷紧表情。
不过,身为父母,当然看得出儿子这么做有掩饰害羞的意思。夫妻俩苦笑着点头。
「刚才说过我有手段证明我的话是真的,是吧?」
听始这么说,愁与堇都面露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两人半信半疑──不,应该说是一信九疑。心里的怀疑也都表现在脸色上。
「爸、妈……以前我们很常聊要是被召唤到异世界会怎样,兴高采烈地聊了各种『假设』,对吧?」
「嗯?是啊,我记得。不只是以前,我们平时就常聊类似的假设话题。」
「像是假如全世界被丧尸占据而陷入混乱、或是假如职场跟学校被恐怖份子袭击之类的,只要是阿宅都喜欢幻想这些情境吧。」
如他们所说,始跟父母聊过关于异世界召唤的话题可不只少少的一、两次。因为职业与嗜好的关系,南云家很常聊这种话题。
不过,儿子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呢?愁跟堇疑惑地歪着头。
始有些害羞地继续说道:
「爸常说,身为男子汉,都会想要在剑与魔法的世界打倒魔王、开后宫之类的。」
「毕竟这是最经典的剧情发展嘛。但每次我这么说,你却总是说『我没办法打倒魔王,但是我会努力设法回家。若有了重要的人,也会带着一起回家』之类的,让爸爸我觉得很没劲。」
「那还真是抱歉。但是我打倒了邪神,已经不只是说到做到了吧。」
「……始?我想应该不可能,不过你该不会是……打算介绍你刚才提过好几次的幻想女友给我们认识之类的吧?」
「才不是幻想女友。不过,我要说的确实是这件事。」
愁与堇转头互看彼此。很明显地一副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样子。这也难怪。
「等一下。老公,说不定那个人就是对始洗脑、植入虚假记忆的犯人……」
「啊,堇!明明才刚熬夜完,你却很敏锐呢!」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这孩子刚才在说明的时候也一直扬起嘴角偷笑,甚至到有点恶心的地步。他一定是被骗了!然后那个人一定会说『想要回你们的儿子就给我买下这个神圣之壶』之类的!肯定是这样!可恨啊!竟然把我的宝贝儿子……!」
看堇愈说愈激动,愁心想「不行,脑袋果然还是刚熬夜过的状态」并且安抚她。
察觉父母把自己的至爱之人当成了恶质推销员,始差点就喷笑了出来。然后,他的眼光望向什么都没有的空中。
「……月,听得到吗?是我。」
「!?呃、喂!堇!始开始对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说话了!莫非真的跟你说的一样,是幻想女友!?身为父亲,这种时候我该如何是好!?」
「老公,别慌。说不定……啧,我太大意了。也许始的身上被装了窃听器。要是推销神圣之壶的诈骗女真的存在的话……她马上就要出现了!」
「什么!?可恶,竟然拉我的儿子当卖壶的下线……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看我发挥惊天动地的杀价技巧,绝对要让她惨痛亏损!」
不只是堇,连原本冷静的愁爸爸都跟着异常了起来。
不过这也难怪,看到儿子突然对着什么都没有的空中说话,也难怪会心慌意乱。
始判断要是继续给他们吐槽,话题无法继续下去。于是他迳自继续说。
「嗯,月,已经可以了。我想马上介绍你们……对,开启空间之门直接过来吧。至于位置……就以我的东侧一公尺处为中心。」
其实,目前月等人正在始的母校等候着。
因为从托达斯回来的时候,「空间之门」的座标指定在学校的顶楼。
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对始而言这个地点容易想像的程度仅次于自己的老家,而且即使是在白天,原则上也都锁着,不易被人看到,的确是最方便的地点。
众人回到这里之后,感动地流着眼泪互相拥抱,并将始强行举起来抛,以展现满心爆发的喜悦。「喂!不可以在顶楼蹦蹦跳跳的!」被雫这么斥责之后,众人以奥运选手都自叹弗如的速度散会、各自回家。然后,月等人主动提议要留在学校等候。
她们不想打扰始跟家人相聚。
当然,这些缘由愁与堇无从得知,看儿子仍在跟什么都没有的空中说话,他们欲哭无泪地拿出手机,正要搜寻医院的资讯。
不过,这样的表情也只持续了一下子。接下来,他们马上就惊讶得僵住了全身。
「始,别怕。爸一定会治好你──咦?」
「有了,老公。这间医院应该──咦?」
在客厅与饭厅的正中间处的墙边,空间呈漩涡状开始扭曲了起来,并且发出金黄色的光芒。
夫妻俩同时掉了手上的手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
在他们的眼前,金黄色的光辉逐渐形成线条圆滑的椭圆形,接着内侧逐渐变得透明,显现了某个地方,看起来很眼熟。对了,那是学校的教室。
「什、什什什什、什么!?这是──任意门!?」
「咦?咦!?这、这是怎么回事!?咦咦!?」
愁与堇惊讶得猛然站起,椅子应声倒下。他们慌张地不知所措的同时,一个美丽的少女从空间之门的角落探出了头。
美丽得彷如金丝的秀发,红玉般的眼眸。连最高级的洋娃娃都逊色的容貌。
眼前发生的现象以及探出头的少女的美貌都是这么地不真实,让愁与堇再度僵住了全身。
月满怀兴趣地在室内到处张望,一看到愁与堇,立即微笑了起来。那充满爱心与好意的笑容,彷佛洋娃娃被赋予生命的瞬间。
「唔呵……!」堇不由自主地发出这种阿宅特有的鸣叫声,愁则是翻了白眼。
接着,月望向始,以眼神问道「可以进来了吗?」。
始站起来,向她伸出手,眼神无比地温柔。
「欢迎来到南云家。不用客气,进来吧。」
「……嗯。」
月轻轻地一脚跨了进来。
她挺直腰杆子、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身前的模样,看得出来她正难得地紧张着。
自己正要被介绍给至爱之人的双亲,对月而言似乎是攸关性命的大事,说什么都要认真面对。
始满心怜爱地望着这样的月,并站到她的身旁。一下子之后,他面露调皮的笑容,有如恶作剧成功的孩子。接着,向父母介绍他最爱的吸血公主。
「爸、妈,她叫做月。是我最特别的人。而且是异世界人、吸血鬼,原本还是公主。」
「「什么……王道属性!?」」
无论心里再怎么慌张,阿宅仍然随时都是阿宅。听到熟悉的属性用词,身体会自动反应。
哇啊,真的是始的父母呢──看到他们这样的反应,月心里立即这么想。
这让月感觉心里有些暖暖的,紧张也稍微缓和了一些。接着她微微地呼一口气,整理好心情,提起劲来准备面对关键的场面。
月双手捏起裙摆,以优美典雅的动作鞠躬行礼,无可挑剔的屈膝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