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许下星尘
被奇奇怪怪的人缠上了，眼看着摆脱可能要费些功夫，没什么精力的少年也只能叹了口气，棱角分明的俊朗脸颊被时不时扫来的舞台光照出无可奈何的神态。
他的妥协声，随着音质不良的扬声器中传出的嘈杂音乐一同响起。
“好，你先说吧。”
碧绿的眼瞳微微放大，八幡海铃似乎有点惊讶他这么简单就答应了她的提议。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一口将叼着的巧克力棒咬成两半，稍微严肃一些地坐直了起来。
“正如我刚刚所说的，源同学，我是一个专业的支援贝斯手。”
“不算那些停止运营和活动的乐队，目前正在支援的乐队，虽然没有认真统计过，大概也有十个以上吧。”
“我不是很在乎在哪里、和谁一起登台表演，只要报酬能商量好就行——当然，如果能在一个优秀的乐队工作是最好的，但那只是小部分，大多数情况都没什么可挑的。”
稍微运转了一下思维，源许斗无视了她含蓄表示出“希望加入一个优秀的乐队”的暗示，大致明白了她话语的主要含义。
“所以，你是来这里当支援贝斯手的。”
“就是这样。”八幡海铃挑了挑眉，重新叼起一根Pocky，“现在该你了？”
“巧合。”他的回答短促而平静，“在路边散步，看到一家正在营业的Live House，就走进来捧个场。”
“巧合？”
“对。”
源许斗的回应过于干脆简洁，八幡海铃忍不住认真地打量起少年的神态。
她最终得出结论——光顾着看那张好看过头的脸了，不过感觉他不是会骗人的人。
——开玩笑的。她也见过和接触过不少人，一个人的语气和表现是不是在敷衍还判断的出来。
“那还真有缘分。”
八幡海铃神色不变地感叹一声，“在RiNG常常能看到你，到别的地方支援也能撞见，说不定我们意外的有缘。”
“啊，别误会——我不是在搭讪。”她碧绿的瞳眸平淡地眨了眨，“不过，你要是有组建乐队的打算的话，当我在搭讪也不是不行。”
“既然都叫我‘同学’了，你在哪所高中？”
“东都。”源许斗头也不回地答道。
“花咲川。”
“……你和我一个朋友在同一个学校。”
“是说椎名同学？她是我前前桌。”八幡海铃显然也知道源许斗说的人是谁。
少女锲而不舍地对他进行暗示，就差明说“要组乐队不？组的话加我一个”的行为让源许斗有些头疼……不对，她好像之前已经明着说过了。被拒绝了还信心满满，他都有些欣赏对方的自信和交际能力了。
但这方面，少年实在是和她谈不太来。
八幡海铃……她似乎是把组乐队当作一件工作来完成的。
当然，无论是把乐队当作工作、当作梦想、当作兴趣、还是当作生活，他没有兴趣评判这几种心态的高低。现在台上正在演奏的乐队把音乐当作兴趣或是梦想，可那不会让她们的表演变得比把音乐当作工作的八幡海铃强上多少，还有可能远远不及。
但他自己……是不会把这件事当作工作，也不会接受抱着那样心态的队友的。
而且，八幡海铃的态度也有些奇怪……她如果只是把组乐队当成一个赚取报酬的工作，这么想和他共事根本没必要。就和大部分在社会里的员工都不会硬要在一家公司上吊死一样，他又没许诺什么非常有诱惑力的好处。
要说是急着找工作的话……据她所说，她都已经有十来个乐队在兼任了，也不像很缺钱的样子。
念及此处，他决定把话说的尹林 器⑻寺⑦ 4伍 遛峮稍微绝对一些，干脆直白地断绝她不知从何而来的固执念想。
“……就算我打算组建乐队，也不会找不属于乐队的人支援的。”
“要组乐队的话……彼此信任该是最基础的条件吧。”
源许斗终于转过头，漆黑深邃的瞳孔泛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对上了八幡海铃像夜晚监控中的猫咪般，幽幽闪烁的碧眸。
片刻后，少女率先在对视中败下阵来，偏开了视线，佯装无事地看向舞台，连口中的巧克力棒都停止了咀嚼。
“……我明白了。”
第一次，八幡海铃的声音里出现了明显的语气波动。
第四十五章 分享与祝福
“源同学，你打算在这里待到几点？”
“如果不是八幡同学你找我搭话的话，大概刚刚我们看的第二场演出的时候我就离开了。”
“那还真是荣幸。”
理解了源许斗关于乐队的绝对标准之后，八幡海铃一度沉默了几分钟，但没过多久便再次若无其事地与他重开了一个话题。但这次，她没有再在话里明里暗里地牵扯到组乐队的意向，达成了目标的少年也不介意继续回应她的搭话。
在心照不宣的默契下，两人一边欣赏着对他们的水平而言太过儿戏的演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台上正在演出的吉他手的跑调谈到去年的神道教大祭，从东京塔的风景谈到北海道的樱花，一直聊到八幡海铃手中的Pocky盒子见底。
语气和表情都相当一本正经的少女，说话意外的风趣，甚至可以称得上俏皮。而在这方面，处于放松状态下的少年不遑多让。
源许斗不得不承认，和八幡海铃聊天是件还挺让人愉快的事，尤其是在观赏这样……礼貌的讲，不太专业的演出的时候，转移注意力能让人舒服很多，想必少女找他聊天也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
想想也是，作为在十多个团队间周转的支援乐手，情商和人际交往能力肯定弱不到哪里去。
和八幡海铃聊天的感觉，比起与一位同龄的美少女充满青春气息地相互了解，更像是和刚好合得来的朋友在漫不经心地谈天说地——对严格意义上、纯粹的“朋友关系”很少的源许斗来说，算是比较新奇的体验。
就是话有点多了……像是平时都不怎么说话，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聊得来的人，就迫不及待地一口气把积累的想法全部如同泼水一般倾倒而出那样，可以说是在侃侃而谈。
她似乎不是多么在乎正在聊什么，仅仅只是在享受交谈的过程。
大概是因为……她那副不假辞色的冷淡面孔对正常人来说太具有欺骗力，以至于身边的人都不太能和她流畅自然地交流吧。
毕竟日本的社会就是这样——太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的人会自然而然地被有意无意地孤立与排挤，很难融入一个集体，哪怕只是表面看起来如此。而作为雇佣兵游离在各个乐队之间的她，显然也没有谈得上深度绑定的伙伴。
憋出来的闷骚……这样形容她应该不算过分。
同样对疏解情绪有所需求的源许斗不反对这样互利互惠、有助于身心健康的关系，本该早早离开的他，也因此在这边多逗留了许久。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坐的位置在Live House最边缘的地方，而近在咫尺的八幡海铃刚好把少年离场的道路堵上了，想走必然要她让路，有点麻烦。
也没什么事忙着做，干脆就继续待在这陪八幡同学聊聊天得了。
这么想着，被少女的习惯传染了的源许斗嚼碎了口中斜叼着的一小截巧克力棒。
等了一会，方才一直在合适的时机不断递来巧克力棒的八幡海铃却迟迟没有动作。
感觉有些异样的源许斗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包满满当当的Pocky盒子，已经被两人吃的见底，仅余一根尚存。
“最后一根。”恰好同时咽下自己那根巧克力棒的八幡海铃陷入了思索。
她很快做出了决定，将那根硕果仅存的Pocky抽出，与黑色裹料对比鲜明的白皙手指分别捏住两头，轻轻用力，伴随着清脆的“咔嚓”一声，将其折成两半。
“一人一半。”
她把有饼干的那一头留给了自己。
……奇妙的坚持。不过，打从一开始她分享巧克力棒的行为就足够奇妙了，这样的结尾也不失为有始有终吧。
反正他在平时被素世投喂的次数够多了，又不是不谙世事、连女生的手都没碰过的青涩男孩，区区这种程度还难不住他。
两人面色如常地对半分享掉最后一根巧克力棒，八幡海铃随手把空了的盒子揉扁放进包里，随后拍落手上残留的碎屑。
“马上我就要上场了，源同学，考虑一下再多留半个小时？”她诚恳地邀请道。
“嗯。”想到离场也就是换个地方休息，他没什么迟疑地点了点头。
这里起码还有零零散散的喝彩和掌声，进来看表演的人越来越多，乐队的质量也稍微上来了一点，似乎是接近傍晚，总算有了些正规Live House的氛围。
听到他答应，八幡海铃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结束后还在这里碰面。”少女的手伸到他面前，宛如盈润的翡翠般晶莹而坚硬的碧绿瞳孔照出平然的自信，“至少在贝斯技术方面，我还是很有信心的。”
源许斗顿了一下，反应过来她是想和自己握手约定。
“……有这个必要吗，八幡同学。”
八幡海铃不语，只是默默盯着他。
“……好吧。”
两人礼貌而不过于亲密地握了握手，少女比北海道的雪更白的青春脸庞上浮现出满意的表情。
“待会再见。”她站了起来，“记得帮我留个位置。”
“嗯，我答应你。”
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能感受得到——八幡海铃似乎是在高兴的。
她对台上乐队表演的评价犀利而精准，自称擅长贝斯大概也不是盲目的自信；会选择雇佣一个支援乐手也要上台演出的乐队，水准应该也不会过次，值得期待。
目送八幡海铃离开，源许斗也提起了些精神，准备专心地欣赏接下来的演出。
——直到少女忽然去而复返，站在他身旁为止。
“……八幡同学，你不去准备上台，在这里站着干什么？”
“不打算对我说些鼓励的话吗？”理所当然的口吻。
源许斗将左手手心按在眼角，努力遏制肌肉的抽搐。
果然……音乐天赋高的人脑子都不大正常吗……
“……祝你演出顺利。”
收到祝福的八幡海铃满意地走了，这次是真的去后台准备入场。
留下的少年，此刻正在很认真地考虑——要不还是趁现在赶快走人算了。
八幡同学……对的上感觉的话，是个不错的朋友，就是有点神经兮兮的。他虽然对的上感觉，但也觉得她……不太正常。
难怪她一副没朋友的样子，除了冷淡的外在，能适应她反差强烈的奇特内在的人应该也不会有多少。让源许斗联想到了外表十分高冷，但实际上精神状态完全相反的奶牛猫。
……算了，她知道自己平时在RiNG出没，还认识立希，一言不合就离开有被找上门的风险。其他性格的少女不好说，但八幡海铃的个性，很可能真的能干出这种事。
况且，违约也不是他的性格。
还有，古怪是古怪了些……但的确很有趣。
对聊了半天的少女，他还是有些好感的。
等她回来再说吧。
第四十六章 回忆、期待、与无法接受的希冀
“靴紐が解けてる 木漏れ日は足を舐む~”
（解开鞋带、让双脚沐浴在斑驳树荫下的阳光中）
“息を吸う音だけ聞こえてる~”
（只有呼吸声在耳边轻抚）
“貴方は今立ち上がる 古びた椅子の上から”
（你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从那把陈旧的椅子上）
“柔らかい麻の匂いがする”
（微风吹来了亚麻布淡淡的清香）
“ん——“
（哈——）
像倏忽流转的海风一般，清脆的音符轻灵地跳跃在被霓虹光球照亮的舞台之上。
憋红了脸的主唱拼尽全力地振动歌喉，满头大汗的队友们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无声滴落的咸涩汗水……就像是落入海洋，溅起的水珠那样晶莹而明亮。
欣悦奏响的乐曲，并没有多么专业的技巧和配合，但却犹如初夏升腾的艳阳般，裹挟着无比热情的旋律，在耳畔奏起欢快的鸣响。
比起先前的那些不入流的初心者乐队，这支乐队的演出尽管依旧稍显稚嫩，但观赏的过程已然终于可以称之为“欣赏”。
……八幡海铃说的没错，即便是不知名的Live House，也是会存在有潜力的人的。
就算是在名声不显的狭窄演播厅中，就算是在一次不起眼的小小活动中……倾注了热情和心血的一切，任何不足和瑕疵都无法掩盖那份明亮、耀眼、令人向往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