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许下星尘
“至少,让我知道帮助过我的人的名字吧。”
在他做出回答之前,先一步用诚恳的语气开口。
在微风的吹拂下,少女的棕色长发微微飘起,漂亮的浅蓝眼瞳反射出不虚的诚挚谢意。
“我是月之森女子学院初中部的三年生,长崎素世。”
“……嗯。”
没有什么反应,他只是迈开脚步,随后,令人难忘的轻柔音色便如湖面泛起的波纹一样,在空气中慢慢荡开。
“我是东都中学的三年生,源许斗。”
第二章 总之,先从相互理解开始吧
就这样,萍水相逢的两人互相归家,只留对这份奇妙的相遇、以及那个同样奇妙的男生的记忆……
……正和对方站在同一栋楼门口,几乎要被内心的尴尬淹没的长崎素世,打从心底这么希望。
本来,一开始发现双方走的方向重合的她还有些高兴,这意味着这份缘分似乎比她想象的能够留存的更加长久,自己说不定还有机会在路上碰到他几次。
但很快,发现对方和自己的目的地完全是一个地方的她,眼睛就失去了高光。
在路上,她想过抄近道提前回家,想过在外面逗留一会,等他走了再回家……最终都还是放弃了。
如果真的是邻居的话,就算这次躲过去了,迟早也会再次遇见的。她又不可能像特工一样出门绕着他走,是邻居这件事,早晚要暴露的……
……不对啊。
为什么要害怕被他发现啊。又不是偷偷跟踪被逮个正着,同住一栋楼只能说明两人的缘分比自己想的还要紧密一点,毕竟自己确实住在这里,他也不会因为这种事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才对。
“那个……原来你也住在这里啊。”
“我是新搬来的。”
太好了,他的语气完全没有变化,也就是说确实不在意!
“是新住户吗?难怪之前没在这附近见过你。这样的话,改天,我拿些东西来拜访一下吧?”
长崎素世温婉地微笑着,不动声色地试图打探对方的信息。
“是和父母一起住吧?不知道你们家有没有什么介意的……”
“我一个人住。”
“唉……?”
源许斗的话瞬间击沉了她一切繁杂的思绪。
“……是、是因为工作繁忙没办法经常在家吗?抱歉,不小心提到了这样的话题……”
……我在说什么蠢话啊。
长崎素世,你明明应该是最明白的——
“……我的父母在我小学的时候就都逝世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
——那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强烈的罪恶感涌上心头,长崎素世用力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刺穿手心的皮肉。她咬紧牙,伪装出的温柔被撕裂开一道伤疤。
“我、我不是故意要……”
“我知道。只是告知你家里的状况,免得你在家里没人的时候白来一趟而已。”
几近彻底垂落的晨昏之光慢慢笼罩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从那之间穿过的残留余晖,一点点地刺穿了她的心脏。
“……”
源许斗没有再说什么,转过头朝着电梯走去。
……搞砸了。
她浑浑噩噩地跟着上了电梯,看着对方在某一层离开,然后,在抵达自己家所在的楼层后,挪动着脚步,回到自己的家里。
“……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
不想换衣服,不想做饭,不想思考。
靠着身体的本能打开房间里的灯,蹬掉脚上的皮鞋,就这么倒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什么都不想去干。
好累啊。
明明有着这么巧合的相遇,和这样一个帅气又温柔的男生,还是同龄人,甚至是邻居,明明应该有机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的。
都是因为我说了那样的话……
手机响起的铃声让长崎素世终于勉强从沉重的思绪中逃离。她从床上爬起,强打起精神,接通了电话。
“啊……今天也没办法回家吗?”
“没关系,不用道歉的啦。我还没开始做饭……别吃什么杯面之类的垃圾食品哦,点个外卖吧。”
“唉……?问我有什么心事吗?没、没有啦,只是有点累,而已。”
“嗯,我会注意的……那就这样,拜拜。”
她把手一松,挂断的手机掉落在床上。
……今天,妈妈也很忙啊。
如果她能回来就好了,把今天发生的事说出来,心里应该会好受些吧。但是,不能因为自己的这么一点私欲,去打扰她工作。
如今优渥的生活,都是妈妈努力的工作才得以享受的。物质的富足已经让她拼尽全力了,能够像这样子只是有些精神上的烦恼,自己没有资格再去要求更多了。
但是……
要是能有个人和自己说说话什么的就好了……这样的念头,是不是过于贪婪了呢?
长崎素世翻过身,平躺在床上,浅蓝的眼睛直直的注视着天花板。
“……那个男生,源许斗君……”
“没有了父亲,连母亲也……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孤独。
明明是熟悉的房间,此刻却逼仄得令人窒息。天花板上的灯亮的难以直视,反而让她什么都看不清,眼前只有黑压压的一片。
在这样的压抑感之下,无法再忍耐的少女坐起身。
“……去和他道个歉吧。”
无论他是否如同表现出来与口头说的那般不在意,自己都应该这么做。
为了减轻负罪感,为了摆脱孤独感,为了……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
————
————
源许斗推开门,看着眼前这个“新家”。
第一眼的印象,装修做得不错,家具也配齐了,虽然没有什么生活气息,单从居住这个层面已经足以满足他的需求。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放松身体,陷入了柔软的包裹之中。几分钟后,源许斗毫不留恋地起身。
“原来如此,这就是上百万日元的沙发的感觉,和一般公寓配置的沙发确实不一样。不过要只是为了这么一点体验感的提升,多花几十倍的钱并不值得。”
“外形的设计,作为搭配的格调,以及品牌的附加价值……最重要的是,彰显自己的财富,所以,单单作为‘沙发’这一工具的性价比并没有那么重要。”
“和电脑追求的极致实用主义不一样啊。”
理解了这一点之后,他又开始对房间内的其他部分进行探索。
从灯光的调节,到房间的通风,墙壁的隔音,家具的方位,床与桌椅的实际体验,厨具的使用……与其说是在从零开始熟悉自己的家,倒更像是在对其进行“评估”。
这些都做完后,源许斗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和笔,开始记录。
“总的来说,应该是符合‘住在这种高等楼盘的人’应有的配置,目前体感确实强于之前居住的一般公寓。沙发很软,床也不错。”
“不过,我之前也没有接触过这个层次的住户,这些布置也都只是按照推荐来购买的,或许并不是最优选。”
“哪天找个邻居拜访一下,看看别人的布局吧。”
和长崎素世不同,他丝毫没有没有被刚刚发生的事影响,即便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也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孤独的气氛。
比起这些事情……
他盯着自己的手沉思着,圆珠笔在指尖快速旋转。然后, -月*漪/(二)医陕邬*气⒐刘san栮就像在长崎素世面前表演的那样,他将其轻轻夹住。
在笔消失的瞬间,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最后径直走向厨房。
在水龙头的出水口处将卡得严丝合缝的圆珠笔抽了出来,找了条纸巾擦干,放回兜里。
“以人为目标的话,出现的地方就很精确可控,随机出现的话,起码也能够感受到大致的位置了……”
这样的能力,是从双亲死后一年发现的。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除了长得比同龄人好看一点,学习能力强一点以外,没有什么额外特殊之处的小孩子。
毕竟,小学二三年级的容貌怎么都只能归类于“可爱”这一类,很难让人有惊艳的效果。学习的知识更是,就算试卷全部满分,和他同级别的学生也大有人在。
不过,这些微不足道的优点,加上他不哭不闹,比同龄人更加懂事的性格,也算让他在孤儿院里得到了不错的待遇。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吧……孤儿院里的生活老师交了一个男朋友,那个以小孩子的视角看起来很凶的男人,不受到其他小孩子的喜欢,只有源许斗才不排斥接受他的照顾。
正因如此,那个男人偷偷教会了他很多东西。上到电脑、手机的使用,下到转笔、魔术这种奇淫巧技,听说生活老师就是先被他在街头表演魔术的样子吸引,后来两人才成为男女朋友的。
至于相处了一个月后就发现不合适然后光速分手……反正从那之后,他就没有再见过那个人了。
简单的学习和生活不足以发泄孩童旺盛的精力,但他的性格又不允许他做出些吵吵闹闹的事情,甚至连和别人做些幼稚的游戏他也没兴趣……穷极无聊的源许斗就开始一遍遍地练习最简单的,利用人类的“视觉错觉”来进行的魔术。
最开始是把笔藏到衣袖里,以便随时随地都能在手上变出一支笔来用,然后是把花之类的东西藏起来又变出来,以此作为表演讨得大人的喜爱。
然后……大概是三个月左右的时间吧,事情发生了变化。
他的魔术,完全脱离了“手法”的范畴,更接近人类认知中货真价实的“魔术”了。
那时,心智已经早熟接近成年人的源许斗,就明白自己似乎并不是一个“他人眼中的正常人”这一事实了。他的学习能力,已经无法用天赋来概括,而只能被称之为怪异了。
就像在国中生间盛传的都市传说一样3si笼气洱er⑷爸肆,无论学习什么,只要持续下去,最终都会走向“以人类的角度根本无法解释的技艺”。
……最终,源许斗坦然地接受了自己不是一个正常人的事实,在孤儿院因经营不善而无力负担起全部儿童的生活时,他想办法给自己找了一对“伪装”的养父母,脱离了那里,并过上了实质性的独居生活。
时至今日,即便有关的,可以称得上快乐的记忆已经有点模糊了,他还是有在给孤儿院持续秘密地捐款。
虽然还是未成年,想要有明面上可以获得足以支撑生活的资金有些困难,但只要稍微游走于灰色地带,绕过身份的监管,再找到一个愿意“资助”他的“好心人”,就可以把股票等合法却没办法向他人解释的资产洗白了。
学费,生活费,以及买下这间房屋的钱,也都是这么来的。
当然,源许斗有着自觉。自己只是靠着不讲理的能力在撬动社会的资源,所以,他的财产没有留有只用于自我享乐的部分。
住到这里,是为了了解“一般富人的生活”大抵上是什么样子,他们会有什么样的思虑,生活会遇到什么样的问题,关心什么,又害怕什么……没有实际体验过,就没办法理解他们的思维与逻辑。
他想要了解世界上大部分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穷苦人的活法,普通人的活法,有钱人的活法,甚至于不同国家的人的活法——将那些感受全部理解,最终彻底明白何为人类社会的运行规则。
“……还有接近三年。”
成年之后,他才能完成社会身份的转变,进而得到实现自身价值,回馈社会的资格。对未成年人的保护,于他而言是一道枷锁,无论做什么都要想办法多拐几道弯才能做成,效率的低下让人难以接受。
但是,身为“学生”这一身份的生活感受也是不可或缺的……必须认真对待。
检查了一遍他从之前居住的房子里带出的,记录着许多重要事情的电脑,确认没有损毁或被侵入的情况。源许斗正准备去厨房做些菜来解决晚饭的问题,门却在此时被敲响了。
“谁?”
厚重的木门隔音效果相当好,他只能听到门外隐隐约约地传来了回应,勉强能够听出是个女生的声音。
“……是她?这么晚过来干嘛?”
看了眼手机显示的时间,已经快下午六点,天差不多要黑下来了。
源许斗记得,他确实有向她坦白自己双亲逝世,只有一人居住的事实,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来拜访吗?
这也是有钱人生活方式的一部分?
源许斗倒是不介意长崎素世不经意间提到的关于家庭的问题,只是觉得这样说不定能让这个明显对他有点想法的少女打消念头,也是件好事。在电梯上对方一直沉默不语,他还以为成功了呢。
在日本这样的社会,不佳的家庭状况足以成为疏远他人的理由了,许多霸凌事件甚至都是由此开始,在知道了这一点的前提下还来拜访……
源许斗慢慢地思索着,踱步向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