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许下星尘
“到时候,出场的顺序就是祥子你最先,灯之后,其他三人依次上去。”
“开场之前,有一个集体介绍的环节……不用紧张,灯,大家都是来听演唱的,正常地把名字说出来就可以。”
单独把丰川祥子和高松灯留了下来,事无巨细地叮嘱了一遍过后,源许斗将频频点头的二人放走,环顾周围。
随后,他径直走向坐在架子鼓前的凳子上,神色有些紧绷的椎名立希。
察觉到他的到来,少女猛地转头,如丝绸般柔滑的乌黑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痕迹。
似乎是在不自觉的轻轻咬牙,她的声音有些沉闷。
“怎么到我这里来了,你不是更应该去关注灯的状态吗?”
“灯是主唱,而且她的发挥,要比我更重要得多吧。”
并不是在矫情或说反话,椎名立希真心地认为,此刻高松灯那边更需要源许斗的关注与安抚。
初次抵达这样正式的舞台,即便只是社区内的小型活动,对于她们之间最为内向与怕生的高松灯来说,应该也是一项艰巨的挑战。而身为主唱的她一旦发挥失常,几乎所有人都能一下子感觉到不对。
不管从重要性,还是从心态方面,许斗此刻都应该先去稳住灯的状态——椎名立希是这么想的。
对此,源许斗在她身后站定,摇了摇头。
“灯的情况我清楚。”
“现在,压力最大的人是你,立希。”
呼吸急促,神情紧张,浅紫色的瞳孔在掠过台下空荡荡一片的座椅时,会经常性地失去焦距——这些迹象,他都看在眼里。
而且,源许斗知道原因所在。
祥子和睦自小练就的技术无可指摘,极少会有失误需要他来指出;素世在这几天找他针对性练习,把需要演奏的那首歌练的滚瓜烂熟,实操效果不输两人;唯有立希,虽然也在很努力的练习,但没有长时间的沉淀,也没有临场开小灶的爆发,始终还是和三人差着一点距离。
就算其他人不会责备,合奏的时候还是会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其他人的差距,在大家都在流畅地奏响曲目时,只有自己会偶尔被指出错漏……
本就性格直率较真的椎名立希,在意识到自己有拖后腿的可能性时,就已经压力爆满,心神不宁了。而不习惯于向别人求助的她,也只能把这样的情绪闷在心里,任由其继续发酵。
直到现在,真正站到舞台之上,面对前方连绵的空位,意识到究竟会有多少人看到她们的演出,而自己将会成为其中最短的那根木板时……
强烈的窒息与劣等感,就已经紧紧掐住她的咽喉了。丰川祥子和源许斗的鼓劲,也只是将那捆缚于纤细脖颈上的吊绳稍稍放松了一些,让她在被勒死之前,还能再呼吸最后一口安宁的空气。
也只有在这崩溃的边缘……他才能抓住那被天性倔强的椎名立希牢牢藏住的,扼住她喉管的绳结。
然后,将其扯断。
“哈——?!你说我比灯还要紧张?!”
一瞬间,听见他话语的椎名立希露出了恍惚的眼神,但立刻便被她用凶恶的表情掩盖过去。
她像是要遮掩什么情绪一样,将声音放得很大。
“别在这种时候说这种无聊的话……”
“你的手在抖。”
源许斗平静的话语,让椎名立希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如他所言,少女拿着鼓槌的手指指尖颤动着,似乎随时都会不小心让其脱手而去。
意识到了源许斗所言非虚,椎名立希突然像泄气了一样,支撑着上身的肩膀瘫下,垂着头,不发一言。
就算到了被当面揭穿的时刻,她也只是像和自己闹着别扭一样,咬住下唇,不肯向他人袒露半点心声。
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的源许斗躬下身子,让自己的眼睛与她齐平。
“立希。”
抛却了平静与淡然,温润而轻柔的声音如雨点般落入少女的心田。
椎名立希惊讶地抬起头,绛紫色的眼眸顷刻间,便被好似深渊般沉静的视线所捕获,悄然堕入其中。
“你相信我吗?”
第四十八章 星辰与草芥
从很小的时候,椎名立希就明白了,人与人的天赋之间,往往隔着一道无可跨越的巨大鸿沟。
这道沟壑是如此的冰冷而漠然,不为任何外力所改变,从出生起,便注定要陪伴一个人的一生,为其打上最无法磨灭的烙印。
其他同样在出身时给人做出区分的东西,例如相貌,家庭,甚至是身世,都是可以被后天的努力所改变,至少——存在着改变的希望的。
唯有天赋,如此残酷地扎根于每个人的血肉骨髓之中,无法看到任何通过正常手段使其变化的可能性。
大家都说,努力可以弥补天赋的差距——但前提是,更有天赋者没有努力。
那么,在对方根本没有认真相待的领域获胜,真的会觉得自己赢过了对方吗?
何况,一旦天才也开始努力,那便将会成为凡庸者一辈子也望尘莫及,就算拼命追赶也只会被拉得越来越远,无法跨越的界碑。
椎名立希就是那样的凡庸者。
而她的姐姐,曾担任羽丘女子学院吹奏部部长的椎名真希,就是那样的天才。
从她第一次拿起鼓槌,花了一周都没能完成自己姐姐过去几个小时便熟练了的节拍,最终只能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对方轻松愉快地将架子鼓学会,便将其丢下去学习别的乐器,而她却一遍又一遍地,花了几十倍的时间去练习,才勉强达到同样的水准时……
尖锐而又清晰,如同深藏洞穴中的寒潭般冰冷彻骨的劣等感,便悄无声息地将她的心灵抓住,拖拽入无底的深渊之中。
明明是一个父母所生的姐妹,仅仅大了四岁,彼此资质与能力的差距却像是隔着天堑,让人连追赶的心思都升不起来。椎名立希没办法因此去嫉妒自己的姐姐,只能将那样的卑劣感埋藏于心底,不向任何人坦白。
然而,就算在生活中小心翼翼地将其掩饰起来,也总会在不经意之间探出头来,让她的思想沉入阴暗的漩涡。
或许也是隐约注意到了这一点,椎名真希才会将自己的妹妹介绍给丰川祥子,希望乐队中相互扶持的同伴,能给椎名立希更多的信心,渐渐抹去那份自卑吧。
所有,椎名立希才对乐队的成绩如此上心,不惜去直接地指责自己的同伴——不只是因为她的性格本来就直来直往,不给人留面子,也是因为把乐队当作了实现自身价值,获得他人认可的平台。
可惜的是,刚刚迈出证明自己第一步的椎名立希,便迎头撞上了两座大山。
白璧无瑕,高雅大方,完美阳光的大小姐,丰川祥子。
冷静自持,沉默寡言,相貌无双的美少年,源许斗。
【CryCHIC】最高的山,与最长的河。
前者还好说一点,丰川祥子的钢琴技术和作曲能力虽然让她钦佩,脱离了学生的范畴直逼业界知名人士的水平,但毕竟两人负责的领域并不交叉,在她身边也顶多感受到敬畏与佩服,还不至于让椎名立希产生需要仰视的压迫感。
后者……
第一次被他纠正时,源许斗让她从座位上离开,自己拿起鼓槌打出一段和她刚刚练习时相似,但哪怕是外行人都能听出明显差距的流利节拍——椎名立希那时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怎么会有人前脚刚刚把钢琴和贝斯的节律调好,后脚就跑来打鼓啊?!
他甚至手把手地教了椎名立希该怎么改正,怎么把自己的旋律融入团队之中,话很少,但相当简练精干,听起来比她之前的架子鼓老师的话还更容易理解。
你不是负责管理乐队后勤,兼任作词作曲的吗?
你怎么这么懂乐器?
你怎么还会唱歌?!
这是正常的人类国中生该有的能力吗?你怎么什么都会?
不同于丰川祥子见识到源许斗全能后的欣喜,椎名立希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难以接受,以及深深的困惑。
在这个乐队里,好像哪个人的位置,他都能顶上。把他放在后勤的职务上,完全是对这样超群天赋的不负责任。
对于不曾拥有过那份资质的椎名立希来说,面对这样的挥霍与浪费,以往的她绝对会一边暗地里地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卑劣,一边狠狠地训斥对方的散漫才对。
……然而,现在的她,却并没有为此产生一丝一毫的愤怒。
甚至连应有的,该因对方的优秀而感受到的劣等感,都从未自心头涌起。
源许斗,是比她一直追逐着的姐姐更加耀眼,更加全能,更加不讲道理的天才。
在椎名立希的心中,如果说她和自家姐姐的差距,还能用路边的野草和参天的巨木作比的话,那源许斗就是高挂于天幕的星辰。
现在,这颗本该无人得以触及的星辰倏忽了光晕,拖拽着尾迹,降临在了她的面前。
那么,这个比任何人都要有资格自傲,有能力狂妄的少年,做了什么呢?
答案是,在椎名立希提出对高松灯的质疑时,耐心地向她解释着灯作为主唱的原因,请求她帮助高松灯发出自己的歌声;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指导她修正自己的演奏,甚至为了照顾她的情绪,很少亲自上手;面对少女有时情急之下的刻薄言论,不仅完全不会被其伤害到,还代替她安抚其他人的心情,避免彼此的关系闹僵。
以及现在,微弯起那绝不会因现实磨难摧折的挺拔腰背,用澄澈认真的目光注视着她,温柔的音色轻轻问出:
“立希,你相信我吗?”
……可恶。
好可恶的人。天下第一可恶的人。
明明那么厉害,干嘛非要把机会让给我们上场啊?
长那么好看是要去勾引谁啊?声音和态度那么温柔又是要去拐骗谁啊?
就算没有这些……我又怎么可能不信任你啊。
第四十九章 作出你对我的证明
“我们是同伴啊……说什么信任不信任的……”
光是吐出这句话,椎名立希就感觉自己的脸上烧的发慌。
她有些不可思议——刚刚那样扭扭捏捏,矫揉造作,像情窦初开的小女生一般细弱的低语,真的是自己说出来的吗?
然而,不争的事实摆在她的面前,少女也只能微微侧过头,逃开源许斗让她心跳加速,仿佛缀着幽光的诚挚视线,将声音提起来一点,为自己刚刚下意识的轻语找补。
“你那么厉害,我当然相信你啊。”
承认别人的优秀,本该是会激发她自身劣等感的行为。
可当对象放到源许斗身上,椎名立希反而可以相当坦然地正视自己与对方的差距,由衷地感慨着他的惊艳。
一方面,两人的差距太过巨大,甚至连追赶的心思都无法升起……她的好强还没有到硬要和根本赢不了,压根不处于同一层次的家伙比较的地步。
另一方面……只要近距离接触过,源许斗的性格,又很难让人对他抱有任何负面的态度。
嫉妒、不忿、质疑……这些情绪,只需和他相处过几天,便会如同春日里自然融化的积雪一样,被和煦温和,完全不会让人感到刺眼的人格光芒悄然消弭,化作滋养彼此关系的涓涓清流。
“……是嘛,你觉得我很厉害啊。”
像是在为她的话而高兴一样,源许斗眉角微扬。
就算是不擅长察言观色的椎名立希,彼此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如今也能从他的微表情看出少年的心情。
她更加不好意思,紫色的瞳孔在垂落的眼帘下游离,不敢去直视他的视线,只能于地板和少年的脸间来来回回。
‘……别拿那种像在哄小孩子一样的语气和我说话啊。’
‘你明明自己也知道,你的能力有多让人……’
羡慕?嫉恨?
完全不会,甚至连无力感都没办法升起。
只觉得,他是理所应当地拥有着那样的天资的。即便把那样的天赋给了自己,椎名立希也完全不觉得自己能比他现在做的更好。
“……嗯。”
最终,椎名立希点点头。
“那么,”
源许斗突然直起身,眼神中的柔和凝成坚硬的肃穆。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因他的动作而跟着抬起头的少女,他的声音如沉入冰凉的湖泊,带着不容质疑的压迫。
“椎名立希,你还在消沉些什么?”
“我已经填补过你的错漏,指出过你的不足——在最后一次练习结束的时候,我和你说过吧?”
“‘这一次,你已经基本做到了最好’,节奏没有掉队,和大家的配合也没有出现误差,那时候,你不是完完整整地把曲目演奏出来了吗?”
他的确说过这样的话,肯定过对方的演奏。她也确实对这件事残留有印象。
没有想到源许斗的态度会一下子变得富有压迫感起来,甚至还直呼了她的全名,椎名立希不适应地缩了缩脖子,眼睛睁大,声音都变得有些紧张。
“那个时候,你不是为了鼓励我们才这么说……”
“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