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许下星尘
无论是刚刚的间接接吻，还是现在的抚摸脸颊……平常的少年不会轻易做出这样的行为。就算她今天特意布置了较为浪漫的烛光晚餐，想要让两人的关系贴近些许距离，但少女很清楚地明白，源许斗是不会因为这种事而突然被打动的。
如果不是感受得到他与往日里一般无二的平和，以及独属于他的静默气质，少女差点都要怀疑，回来的源许斗是不是被若叶睦掉包过了。
期望的亲密如今就摆在面前，可习惯了对方划出界限的长崎素世却不敢伸手，去触碰美好到不真实的他。
就像是生怕自己稍微得寸进尺一点，眼下的些微满足就会从指缝间溜走一样……她只敢抱着能握在手中的幸福，没有勇气主动去要求更多。
“该、该不会是因为和睦酱做了什么事情，觉得对不起我吧？”
“没关系啦，我们说好了不是吗，不会因为这种事……”
胡乱地将连自己都不相信的猜测说出口，她露出宽容的微笑，努力地想要缓和因少年的反常举动，变得有些不自然的氛围，以此安抚自己慌乱的内心。
可源许斗沉默着，既没有辩驳，也没有承认，只是轻轻地抚动她的脸颊。
愈发壮大的异样感如同一根针刺，扎进了她的脑海。
“不是这样吗？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呢？”
“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不会不高兴的，告诉我吧？”
“……”
本就在心中留存不多，从遇见少年开始才渐渐充盈起来的安全感，正在随着她尽力保持着温和的话语飞速流逝。
长崎素世的眼神中止不住地流露出慌张，体谅的微笑也变得摇摇欲坠。
到底，到底为什么……许斗君平时不会不回答我的问题的啊，只是几个小时的时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距离感失衡，失却了安全感的她忍不住想到最坏的可能性。
——其实，他早已厌倦了迁就麻烦的自己，今天和若叶睦出门的事情让他终于做出了远离自己的决定，刚刚的温柔，只不过是在和她做最后的道别……
就算非常不合理，但这样的未来仅仅在脑中一闪而过，她便感觉呼吸都像被恐惧扼住了一般，窒息般的痛苦传遍了全身上下。
“……求求你……不要不回答我啊……”
握住对方小臂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长崎素世小声地哀求，带上了极细的颤音。
‘你明明知道的，我是只要得不到回应就会胡思乱想，自顾自消沉下去的女生……’
‘为什么不像往常那样让我安心呢？难道你真的厌烦我了吗……’
“……别乱想。”
比少女更快地适应了在黑暗中的视野，源许斗此时能够稍微看清一些，长崎素世脸上逐渐凝固起来的畏缩。繁复的阴影，替他遮蔽了俊秀面容上的复杂神色。
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已经到了这样只是几句话没有立刻回复，就会感到不安的程度了吗？
他轻声的安抚，驱逐了即将笼罩在少女心头的悲伤。
“没有什么别的理由——我只是想对你好一点而已。”
“虽然只有这么一小会……至少现在，把想要说的话都告诉我吧。”
“……我们是家人，不是吗？”
那毫无疑问，不是出于告别的愧疚而浮现的温柔，而是真心实意的，想要让她能够暂时卸下平日里积压的郁郁，为此关心着她的心灵。
接受了那样温暖的包容，长崎素世却感觉自己本该喜悦的内心止不住地涌现出酸楚。
“我……”
孤零零地一人守在家中，等待着思念的人回家时，她没有流泪。
被少年告知“不会只在意着你一人”的时候，她没有放声哭泣。
甚至，当想象着对方要抛弃自己时，她的悲伤也只是在心中打着转，没有化作眼泪滴落。
善于忍耐心中负面情绪的少女，已经很久没有为现实的打击流下泪水了。那些烦恼和苦闷，早在很久之前，就在每一个无人陪伴的深夜，被她一点点嚼碎咽下。
然后，在第二天的清晨收拾好那些凌乱，继续以伪装出来的体面姿态迎接身边的人群。
哭喊和泪水，是换不来想要的幸福——从看见自己的母亲无论怎样的挽留，都没办法留住父亲的离去的那一刻，长崎素世就把这个道理深深刻进了心底。
想要的东西，只能靠自己的行为去获取。
所以，她会费尽心思地去营造她和源许斗的家庭，准备各种各样生活中的幸福感，希望能够靠自己的陪伴慢慢走进他的心里，而绝不会指望靠着哭哭啼啼就能博取他的同情，让对方接受自己的存在。
无论怎样残酷的打击，她都不会放弃认定了的事情。
可是……
源许斗的关心和温柔，却像一把并不锋利的钝刀，轻易地划开了长崎素世自以为坚硬的心之障壁。
从那之中，被她每夜每夜咽入肚中的晶莹泪水，如湍流般淌出，直至内心的空隙承载不下，便溢满了那双温柔的蓝眸，自她的眼角涌现。
就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被允许了哭泣的孩童一样，她控制不住地流着泪，温热的水流滑落白皙的侧脸，渗入脸颊与掌心的缝隙之间。
明明心中是高兴的才对。
明明并没有感到痛苦才对。
明明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才对。
明明这个时候，要欣喜地微笑才对……
抿住嘴唇，扬起脸颊，用力眨眼，却怎么也遏制不住眼眶中涌出的酸涩。
肆意流淌的泪水滑落到嘴角，咸涩的味道愈发滋养了心中的苦闷。
在那不知从何而起，却完全抑制不住的心酸中，长崎素世半哭半笑地用夹杂着哭腔的声音，说出了自己一直不敢吐露的心声。
“许斗，我喜欢你……”
“嗯，我知道。”
以最为温和的语气回应着她的告白，源许斗用另一只空余的手，轻轻地擦着从她眼角渗出的泪珠。
可是，越是擦拭，那些眼泪就越争先恐后地涌出，将他的手掌浸没于悲切的汪//洋。
人在伤心的时候，安慰的举动会更加激发内心的委屈，放着不管反而能更快地自己调整好情绪——这种事，他是知道的。
但他还是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地将出现的泪水抹去。
所谓的调整好情绪，也就是发现没有人在意自己的委屈，只能一个人将其重新咽回腹中而已。难过只是被压抑了下来，而非彻底的消除。源许斗不希望那样的事情再度发生在长崎素世身上。
直至少女的眼泪流干，在她的侧脸上留下纷乱的痕迹。
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死死缠住他手掌的少女口中压抑着的哭声变成低低的抽泣，自内心伤口淌出的委屈与不安全部倾泻了出来，回到了可以自行处理的范畴，她才仰起头，望向少年黑暗中的脸庞。
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没有多少光线的昏暗环境，残留的泪水却模糊了视线。
看不清他的表情，长崎素世只能努力睁大泛红的眼眶，蔚蓝的眸子以从未有过的脆弱目光找寻着他的身影。
说出了那句话……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颤抖着声音，她柔弱地发问。
“……所以，回应呢？”
回应她的，是一声心疼却坦率的叹息。
“……我还没能像你喜欢我那样，那么喜欢你。”
——呜呜，又想哭了。
虽然早就知道了会是这样的结果，但当源许斗真的把那句话说出口时，她还是感觉到了又一阵的心酸。
没办法从自己喜欢的人身上得到对等的喜爱……没有比这更让青春期的少女受伤的事了。
长崎素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认为源许斗其实也和她一样，很想两人间发生这样那样的事情了。
但是，她也意外地感受到，自己的心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重难受。
因为——
“至少，还是喜欢的吧？”
“……嗯。”
——这样就够了。
主动放开少年抚摸着她侧脸的右手，长崎素世擦去眼角未干的泪渍，认真地看向微微点头的源许斗。
她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小的挫折放弃的。
长崎素世记得源许斗说过的话，这样让自己撒娇的时间，仅限今夜的一小会。
少女明白，是为了让她发泄心中的郁积，对方才会罕见地，如此直接地提起这个话题。
因此，或许到了明天，两人的关系又会回到往常那样，现在的一切最终都不会太过影响到他对自己的态度。
这是好事，起码往日的幸福安宁不会被打破。
但她也不甘心，就这么作为结尾。
“许斗君……我想要一个证明。”
‘让我……撒娇到底吧。’
她将期许投入那漆黑深邃的星眸。
于是，深潭泛起波澜。
“……嗯，但不能太过分。”
长崎素世露出了明媚的笑容，虽然因为刚刚的哭泣而显得有些梨花带雨，却也因此多出了几分破碎零落的美感。
慢慢地思忖着，少年口中的“过分”的界限在哪，她的视线在对方的身上游离。
最终，停在了他薄削的嘴唇上。
“……接吻不行。”
察觉到了她如雪水般化开的目光锁定的位置，源许斗有些困扰地皱眉。
“为什么？”
其实，她知道那里不会被同意，本来就没报太大希望。但出于好奇，她还是随口问了一句。
然后，意料之外的得到了他认真的回答。
“我发现，我有点忘记怎么去笑了。”
“在找回笑容之前，不行。”
因为那样，是不完美的，对不起少女托付给他的感情。
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这样的意思，少女愣了愣，随即绽出了忍俊不禁的微笑。
像是盈满了喜悦的湖泊，荡起清澈的纹路。
“许斗君，对这种事情太认真了吧。”
‘不过，我也一样哦。’
心中的爱意愈发炽烈，她温柔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愉快地提问：
“所以，等你笑了之后就可以了吗？”
“到那时候……再说吧。”
“我记下了哟。”
刚刚沉积下的失落被一下子冲淡，长崎素世站起身，兴致勃勃地伸手，纤细玉白的手指在他面前摇晃着。
然后，她将手指横过，指腹抵在自己莹润饱满的樱唇之上。
“那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稍微变得有些模糊的声音，从手指与嘴唇的缝隙间流出。
她微微眨动着明亮空灵的蓝眸，露出的目光似乎是在为自己想出了这样一个好办法而高兴。
只要隔着手指，就不算真正的接吻了。但是，又几乎和那没有差别。
“请主动，给我证明吧？”
“‘喜欢我’的证明……”
唯独在这种时候，思维奇特的长崎素世，才显得如此聪慧。
面对着她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期待的柔软眼神，源许斗没有再度拒绝下去的意思。
少女打了个漂亮的擦边球，只是这样，确实尚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