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耶子
自己心底的考量一下子被顾瑜叫破，妙玉心里又羞又喜，颇有伯牙钟子期之感，一双美目下意识盯着顾瑜都舍不得挪开，过了好久方才反应过来。
“瑜公子谬赞了…妙玉这点儿粗浅学识，哪里当得上明白人三个字——不知有什么迷惑？”
顾瑜勾了勾唇角，很快就将脸上露出的一分狡黠隐去，故意叹了口气，和妙玉对视了几秒钟后，这才开口道：
“说起来这问题还和妙玉姑娘有关。”
“和我有关？”
刚挪开目光的妙玉惊讶的回过头来，不过不敢再看顾瑜的眼睛，便低下头去给自己倒了杯茶，低声问道：
“不知是为何事？”
“妙玉姑娘是带发修行吧？”
“…嗯。”
“我记得妙玉姑娘是从小身子不好才修行避灾？只不过如今孤身一人，索性也不还俗了。根据大乾律法，其实妙玉姑娘只需归还度牒就算还俗了吧？”
妙玉低着头看不到顾瑜脸上神情，但总隐隐觉得他话里带着点捉摸不透的笑意，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含糊不清的支吾两声，还是点头承认了。
“正是，当年我父母送我到师父名下修行，只是没几年二老仙去，我也就…”
见妙玉脸上没多少悲伤神色，顾瑜心里松一口气，略微坐直了身子，继续问道：
“那不知妙玉姑娘如今可有还俗的想法？”
妙玉呼吸一滞，仿佛听懂了顾瑜话里的潜台词，心跳乱了几拍，可又怕是自己多想，定了定神，声音更加低弱：
“一切还是看缘法…”
缘法？
顾瑜不置可否的撇撇嘴，他向来信奉人定胜天，该是他的就是他的，不该是他的，他若想要那也是他的！
“缘法二字太过捉摸不透，我只问一句，妙玉姑娘觉得孽缘是缘吗？”
“嗯？”
妙玉迷惑的抬起头来，终于大着胆子看了顾瑜一眼，见他满是认真，心里也消去了许多杂念，正经思考起来：
“应当是算的，世间生老病死，如此种种，良缘孽缘都是世人羁绊，若是不求脱俗，自然并无不同。”
“如此我就放心了。”
“？”
妙玉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可又不好意思多问，只能抿抿嘴道：
“不知瑜公子还有什么疑惑？”
顾瑜轻笑一声，向前欠了欠身子，仔细打量两眼妙玉浮着一抹粉红的娇俏脸颊，见她不自然的又偏过脸去，这才定声道：
“缘法…看来妙玉姑娘是喜欢被动等待了？不知道若是我做了什么让妙玉姑娘不开心的事，过后会原谅我吗？”
不开心的事？是指这些天冷落了她吗？没想到他竟如此体贴，这么多人里还能注意到自己…
妙玉心里一颤，又酸又涩，忍不住盯着顾瑜放在桌子上的手，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牢牢的牵引住了她。
“嗯…瑜公子和我颇为相得，做事也颇有章法，若是有什么事，只管去做就是，只要心里还有我——这个知己就行…何需瞻前顾后？”
黛玉迎春她们可都和顾瑜沾亲带故的，妙玉可不敢因为这使性子，一来没个名分，二来她们也都是好友，何必吃力不讨好？
顾瑜心里一喜，好歹是女儿家的面皮薄，自己也不敢说太直白，可他知道这妮子也是个聪明人，肯定能听出自己的弦外之音来，没想到还是给了自己如此肯定的答复，果真心里还算主动。
“既如此，我也不打扰你休息了，这些日子在庄子里只管痛痛快快玩一场就是，等回了府，我再上门好好讨教。”
见顾瑜笑着告辞，妙玉连忙送出去，再回房时脸上也满是笑容，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平静。
“真真是个难得的人物…”
第八十六章 贾府现状
“二奶奶，大老爷那边嫌弃咱们送过去的冰不够用，让我特意来催催，快多送些过去。”
房门处，王善保家的带着笑脸向刚坐下休息没一会儿的王熙凤请示，凤姐拍拍脑袋，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连忙起身道恼：
“瞧我这脑子！方才去老太太跟前伺候着，竟是热昏了头，差点忘了这事。平儿！平儿！快吩咐下人以后大老爷那儿再多送两份冰。”
“唉。”
凤姐又和王善保家的客套两句，等她一张老脸笑成菊花似的心满意足离开，房里突然又出来一道身影，站在王熙凤身边。
“府里的冰历来都是有定例，今儿他来要，明儿我来要，哪来这么多冰给准备着？”
望着前儿刚从平安州考察业务回来的贾琏，王熙凤见他比往日更多了一丝沉稳，心里安慰不少，难得的软下语气倾诉道：
“老爷都找人过来说了，难道我一个媳妇儿还敢驳了他的脸不成？少不得东拼西凑的，再自己也受些苦就是。”
“不过今年确实比往年热些，多亏了瑜兄弟带着迎春丫头她们出去，否则把我一个人热死也挪不出这么多的冰来。”
贾琏忍不住轻笑两声道：
“瞧你说的，不过是多花些银子的事，何必委屈到这般田地，若是让老太太知道了，也只会骂你一句糊涂。”
“多花些银子？哼！”
说起这个，王熙凤顿时来了精神，鼓着眼觑着贾琏冷笑道：
“二爷这次去平安州做生意，又是赚了多大的钱？这般大的口气，如今府里内囊尽上来，我都要去舍家破业了，哪里还有银子？”？
贾琏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子准备转移话题，毕竟生意还没做起来，虽然听随行的管事说日后日进斗金，可眼下毕竟还没见到银子呢，自然不敢夸口。
只是如今在王熙凤看来，贾琏已经是入了正道，很有几分浪子回头的意味，往日不愿提起的话这时也肯说出来了：
“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哪个不是长着八个眼睛看人？个个不是老资历，就是小亲戚，平日里不冷着脸指使她们，什么事都做不成。”
“底下的人以为指着我吃饭，这才肯听我的，可老爷们一向银子不沾手，看上什么金奴银婢，古董书画的，只打个条子就要我拿出钱来，我又去找谁？”
“如今府里进项一年比一年少，可爷们还是一个比一个花的大手大脚，再过几天，二爷真就只能从我身上割肉去卖了换银子！”
“怎么会？…这府里这么多年不一直都这么过来的？哪里就到了这般田地？”
见一向强势精明的凤姐难得如此软弱，贾琏真是吃了一惊，他贾家一门双公不说，关外那么多的庄子，在这京城里也是排的上的大户，若他贾家都不行了，还有谁能坚持？
更何况自他记事起，这府里一向如此排场，这么多年也没个大的变故，如何就不行了？
“怎么会？二爷当真就以为十几个庄子和一些铺子就能填补这么多人的嚼用？去年庄子进项折银才七千两！”
“二爷一年光是出去应酬就支使了大几百两银子吧？大老爷爱买美婢，二老爷喜欢古玩，老太太更是怠慢不得。这几千两够谁使得？不过是年年吃老本，等老本吃完了还能吃谁？到时候少不得要典卖家私了！”
“胡闹！我堂堂荣国府，怎么能背上变卖祖业的名声？你且等等…”
贾琏一张脸黑成了炭，从平安州回来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在屋子里来回走着，时不时看向面色疲惫的王熙凤，脸上也有些亏欠之意。
“如今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今年能把二妹妹她们的分例挪用出来，明年又如何？后年又如何？”
“我歇息几天就去平安州尽快把生意做起来，少了我一分花销，你也能轻快些…”
“那生意究竟如何？一年能有多少进项？”
“哼，瑜兄弟的本事你难道还不知？真是天大的人情，一年落在手里少说也是——”
贾琏难得得意一回，正想比个手势炫耀一下，见王熙凤眼睛放光的模样，连忙收了手警惕道：
“这事如何究竟是没有落地，你可别往这方面打主意。再说了，哪有让咱们往公中贴补的道理？”
王熙凤没好气的瞪他一眼道：
“这还用你说？大老爷二老爷个个只往自己房里扒拉，哪个管过公中银子够不够使的？我名头上可以动用中馈，钥匙都还在二太太手里呢！”
听出她话里的不甘，贾琏想了想道：
“如此吃力不讨好，还做这干嘛？我看你平日也累的慌，不如直接卸了担子，每日只管伺候老太太和照管大姐就行。也不必担心离了手生活不自在，如今有了这一笔进项，咱们只管过自己的日子就是…”
王熙凤被他这番话一激，脸上犹豫片刻，还是迟疑摇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不过到底没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正巧又有人来请，便连忙起身出去了。
“去请宝玉？我这就去！”
她王熙凤若是离了权，和李纨那个枯木有什么区别？这些丫鬟婆子还能听她指使？
更何况，那中馈本该就是她来掌！
贾琏在屋里又走了两圈，恨恨一哼，直接出门找薛大傻子吃酒去。
大伙都在挥霍，凭啥他不能？一起把公中掏空就是，反正如今还落不到他头上！
王熙凤带着几个婆子进了园子，只觉得离了轿子简直能把人烤熟，心里腾腾的冒着火气，面上却不露分毫的快步朝怡红院走去。
这会儿怡红院的大门也大开着，连个守门的小丫头也没有，想必是被怜香惜玉的宝玉叫去休息了。
熟知他做派的王熙凤也没在意，风风火火的就朝主屋走去，还没靠近就听到了里边宝玉的声音，顿时脸上一黑。
“…理她作甚？结了婚的女子就是颗死珠子，没得多了许多毛病，再老几年更是成了死鱼眼，靠近了都嫌不自在！你何必这样和她怄气？…”
放你娘的屁！
已经结过婚几年的王熙凤一脸黑线，总觉得里边这人句句在戳她的心窝子，虽然知道宝玉这小子一向不着调，心里也难免有些窝火，更别提这么热的天自己还得出来办事了。
故意弄出点动静，王熙凤这才装作刚来的样子，进了屋才看到金钏脸上还带着泪痕，宝玉正坐在她身边苦着脸看过来，明白这两位就是方才的正主了。
“宝兄弟这是忙着呢？老太太正让我唤你过去呢！你迎春姐姐探春妹妹她们又回信过来了！”
第八十七章 归程在即
凤姐看也没看屋里的动静，谈笑自若的拉着宝玉就往贾母那边走去，一如既往的发挥着她凤辣子的特长，一路上谈笑风生的，但就是闭口不提来信的事。
等两人领着仆妇们出了园子到了荣庆堂，贾母正歪在后边榻上，旁边陪着薛姨妈王夫人等人，正在闲聊呢，就听到王熙凤高声笑着进来请功：
“老祖宗，我可是这么热的天都亲自把人给请来了，这可不得封我个大功劳？”
宝玉上来给贾母请安，又分别向王夫人和薛姨妈等人行了礼，这才放松下来，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贴在贾母身边坐下，心思却全放在了来信一说上。
“听说林妹妹她们回了信回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家来？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我一个人在园子里可无聊死了！”
贾母亲热的搂着他替自己的宝贝孙子擦汗，又示意鸳鸯把冰放近些，这才笑道：
“你急什么，七月流火，如今这天气也渐渐转凉，等这两天的日头过去，你那些姐姐妹妹们也该回来了！”
王熙凤见宝玉一脸乐呵的样子，脸上不动声色的笑道：
“也亏得瑜兄弟不把她们当外人，这些日子也不知让她们求了多少瓜果蔬菜的送进来，只怕把瑜兄弟庄子上的都要掏空了！”
“前些天还让她们帮忙算账，也不知这是在抵工呢，还是……呵呵～”
瞥了瞥旁边的薛姨妈和王夫人两人，王熙凤意有所指的止住了话头，心满意足的看着宝玉脸上一副不敢置信置的表情。
让你说什么死鱼眼，这下好了，迎春她们个个都沾了铜臭气，我看你还有什么话编排的！
贾母没注意到宝玉的表情变化，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意，呵呵笑道：
“恐怕是瑜哥儿怕她们不自在，特意找点小事分派下去，倒是有心了！”
至于什么算账算的是旧账还是当下的进项，贾母并不在意，只需看顾瑜将账目交给贾府小姐们的心意就足够了。
也难怪她如此高兴，不管顾瑜最看重的是谁，终归是她贾家的女儿！
宝玉呆呆的靠在贾母身边，看着贾母和王熙凤她们说笑，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自从那次去林妹妹屋里说了气话，两人基本就没见过面了，只不过偶尔在贾母这请安时见过，这么长时间过去，他心里也早就后悔，想道个恼修复一下关系。
没想到姐妹们一日之间突然全都出城避暑去了，自己被麝月金钏她们吵的一个头两个大的，好不容易能出门了，却一个玩伴也没有了，只能继续待在园子里。
如今苦捱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要等到姐妹们回家的消息，没想到她们竟然都在做这些经济事物，这还是冰清玉洁的她们吗？！
一想到如珍珠般的姐妹们居然也变得如此庸俗，张口经济钱财，闭口学问仕途的，仿佛和那些贾雨村之流的蠢蠹一般模样，宝玉只觉得耳边都听到了心口咔擦的一声，两眼发直的盯着面前的虚空出神。
“依我看…长大了都有进益…呵呵…”
“老太太好福气啊哈哈…果真……”
“宝玉？宝玉！”
正谈笑间，贾母终于注意到自己宝贝孙儿的异状，唬了一跳，连忙搂紧了心肝儿的叫，一迭声的唤人去请太医，一时间整个荣庆堂又闹腾起来。
凤姐略显心虚的连忙主动请缨吩咐下人伺候，她也没想到只是想膈应一下宝玉，却闹出这样大的阵仗来，心里一时间突然又翻腾起来。
“瑜兄弟都是差不多的年纪，怎么区别就这么大？难不成宝兄弟结婚了也得我这样伏低做小的？……”
凤姐觉得这荣庆堂里好像也突然燥热起来，心里憋闷的厉害，只绷着一口气调派完了以后，这才平息了此事。
……
主屋里，一个嬷嬷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溜儿花盆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剪刀，目不斜视的指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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