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耶子
说到一半，突听见外边一阵喧闹，原是南院马棚走了水，唬得贾母连忙出来看着，又命人去火神像前烧香，直看着火灭下去才舒了一口气。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众人听书的心情也没了，只有宝玉还缠着问下文，刘姥姥便又编了两个神佛的话头胡诌，反倒让贾母和王夫人听住了。
眼看时辰也不早了，黛玉她们便告辞往园子里走去，路上又闲谈起这位刘姥姥来。
“老太太说明儿还让刘姥姥进园子逛两天，咱们可要收拾收拾？”
黛玉闻言皱了皱眉，她房里见不得人的东西可不少，比如那些本该出现在梨花春雨的小物件，不由得没好气的翻了翻白眼：
“她是哪一门子的刘姥姥？你们听听她说的什么？——送些瓜果蔬菜来，嘁。”
宝琴闻言忍不住偏头看了看黛玉，心里有些愕然，感觉这略显刻薄的语气怎么也不该从她嘴里说出来才对。
迎春性子敦厚，还是柔柔劝道：
“毕竟是一番心意…”
眼看着李家姐妹和邢岫烟她们面色不对，惜春连忙打断道：
“二姐姐怎么也跟着糊涂了？眼下都秋末了，什么新鲜瓜果蔬菜是这时候送的？你忘了前两月…？”
“想必是去年得了二十两的便宜，今年就又来了。”
探春应声附和，她也是和凤姐闲聊过的，自然更了解一些。
“罢了，咱们也不去管她就是，左右也就这两天，把老太太哄高兴了，再赏她二十两又何妨？”
这一番话倒是正理，众人点点头，又把话题岔开了，随后各回各家。
第十三章 大观园游记
第二天，有了贾母的吩咐，作为园子里身份最高的李纨自然清晨就起，领着一大家丫头婆子扫庭擦桌，预备茶酒。
又把缀锦阁上收着的围屏花灯等一张张的抬出来晒晒，准备好好长长贾母的颜面。
黛玉她们一早也去了贾母房里，吃了茶便陪着贾母进来，一路上慢慢赏景。
虽然已是深秋，可园子里的花草一点儿不见少，各色各样的菊花桂花芙蓉等满眼皆是，看得人目眩神迷，一直走到沁芳亭才缓过神来。
凤姐促狭着采了菊花要给刘姥姥戴上，又笑道：
“刘姥姥，您老人家觉得这园子如何？”
“阿弥陀佛！我们乡下人到了年关就上城来买年画，那画美得都说是天上的仙宫呢。原想着那画上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个假的，谁成想居然今儿真让我见识到了！”
刘姥姥一席话配上她那丰富的表情，直逗得贾母哈哈大笑，兴头上来便指着惜春道：
“我这孙女儿也会画画，到时候让她画一副如何？”
惜春一脸懵逼的起身，应付两声以后又重新坐下，又茫然的推推旁边的探春询问情况。
方才她正想着瑜哥哥回来的事呢，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什么？要我画园子图？这…”
平白无故多了一口大锅的惜春气得咬咬嘴唇，她连陪瑜哥哥的哥时间都嫌不够呢，谁有功夫去画劳什子园子图？真是可恶！
众人歇息一会儿，贾母原想领着大伙先从潇湘馆逛起，但看着一边的宝玉，突然又变了主意，特意往下绕一节，先去怡红院看看。
待众人来到怡红院，只见一溜儿的丫鬟分列两旁，前边挤着没来伺候的麝月金钏几人，纷纷拥着上来请安。
贾母满意点点头，又引着人群进去参观，刚一进房门，刘姥姥就忍不住咋舌叹道：
“天底下竟还有这么精致的绣房？我还以为到了天宫一般，迷得我都走不动道了！”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秀气的房间，在外边儿院里还看不分明，只觉得有山有水有花有草的已是佳境，如今真看到了房里布置反倒再说不出什么赞叹的话来。
若不是这一大群人站在房里冲淡了些气氛，光她一个人进来，这满地的碧绿凿花的玉砖，满墙宝光四射的花瓶珍品，再配上花红柳绿的软帘，恐怕登时就能晃得她认不出走出去的道儿了。
见刘姥姥竟把宝玉的房间认成了闺房，贾母反倒面色得意，她这宝贝孙子生得颜色极好，正该配上这样的布置才好呢！
一旁的宝玉也是脸上带点羞涩的自得，他一向亲近水做的女儿，讨厌泥捏的臭男人，如今这刚一见面的老人家就称他是闺房，岂不是正好得了他的意？
只可惜他欣喜之下却没发现一旁的姐妹们面色各异，湘云探春她们更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先前宝玉住在碧纱橱的时候都还没这么花里胡哨，搬来怡红院后，姐妹们也基本没有进他房里看过，原以为年纪大了怎么也会收敛一些，谁承想如今还愈演愈烈了？
园子里这么多姐妹加起来都比不过他一个人的房间更像女子闺房，偏生他还洋洋得意？
相比于早就死心的探春，湘云这会儿更是面色难看，一想到自己居然还有心思劝这样子无可救药的宝玉上进，真是吃饱了撑得！
“哈哈哈，老亲家这可就猜错了，这是我家宝玉的屋子呢！”
“哎呀呀！我的老天爷，到底是老太君的孙子，人长的好看，住的也好看。也只有公子哥儿这样的人物才配住这样儿的地呢！”
听着刘姥姥直白的奉承，贾母乐呵呵的又多开口几句，介绍一下自己孙子房里的物件，这才受用的在众人簇拥下出去。
接下来的路程，刘姥姥可谓是把脑袋都打破了也想不出这贾家的风格来，为什么公子哥的屋子装扮的像皇后寝宫似的，那劳什子潇湘馆里一看就是读书人的风范，结果却是一娇娇弱弱的小女娃住的地儿？
以至于到了藕香榭等略显正常的地方时，刘姥姥已经彻底拿捏不准了，试探着问出这是哪位公子哥的住处时，反倒把黛玉她们也逗笑了，一时间热闹非凡。
待逛到紫菱洲时，已是正午，贾母年岁已高，渐觉疲惫，便在此歇息开饭。
凤姐昨日早安排人备下饭盒，在缀锦楼下排好了阵势，迎着不远处微风荡漾的湖面，有条不紊的安排人入座。
至于席间贾母喝了两杯酒后，兴致上来，有意让刘姥姥见识见识自己孙子孙女们的才学，便令鸳鸯行令，众人痛痛快快的玩一回。
午饭后，贾母困性上来，便去了稻香村歇息，只命她们陪着刘姥姥去别的姐妹院里转转，待午后再坐船绕一圈去玉皇庙那头，这才算是圆满。
薛姨妈难得进一趟园子，想着去宝钗住的蘅芜苑看看，便主动请缨领着姑娘们走走，只让王夫人自去休息。
待逛完三春的院子，众人正绕过稻香村过了石子甬路，刘姥姥正和旁边的宝琴说笑着呢，正巧看到岔路尽头隐隐约约的屋顶，不由得惊咦出声：
“那头上林子里怎么还有房子的？这如何能住人？”
宝琴勾了勾嘴角，功成身退的从刘姥姥身边退开半步，转过身瞥了一眼，这才回头笑着解释道：
“这里头自然也是有人住的，只不过刘姥姥您还得再猜猜，是什么人住的？”
今儿刘姥姥是客，薛姨妈问过莺儿后也知道前边儿就是瑜哥儿的住处，也有心想去见识见识，一行人便只能先去梨花春雨看看。
黛玉搅着帕子，偷偷在背后盯着宝琴看个不停，她总觉得方才哪里不对劲，可明明是刘姥姥自个儿发问的，实在没什么破绽。
“难不成真是我疑神疑鬼…不对不对！她笑的这么明显，肯定有问题！”
宝琴笑嘻嘻的跟着人群重新进了梨花春雨，得了消息的晴雯香菱早也迎了出来，规规矩矩的给薛姨妈她们行礼。
毕竟是贾家的园子，人家的客人想转转她们也拦不得，更何况还有这么多未来主母和长辈呢？
好在梨花春雨也没什么机密，只将卧室里稍微收拾一番，书桌上的几本册子收起来就完事，外围的丫鬟们说完就准备齐全了。
“哎呦喂！这么多书啊！”
看了这么多院子，刘姥姥也有些审美疲劳了，普普通通的主屋只看了一圈就退出来，可来到书房顿时就被震撼到了。
几排一丈多长的大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籍，看上去好像一堵堵墙 ，倾塌下来能把人砸死一般，分外有冲击感。
第十四章 黛玉赠书
哪怕是上次来过一次，可这书房宝琴她们也没进来过，这会儿一个个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跟着刘姥姥散开来仔细打量。
刘姥姥满眼羡慕的看着桌上摆放着的几本摊开的书页，这可是金贵玩意儿！
她们家虽不至于饿死，可也只是努力过活的水平，连置办冬事的余财都没有，哪里能见到这么多本书？
先前在潇湘馆，在藕香榭，虽也有一些书，可只不过是富贵屋里的点缀，眼下来到这梨花春雨，却是压倒性的夺人眼球了。
“我的老天爷…这是哪位公子还是小姐的住处？莫非是要考状元不成？这书多得比我吃的饭都多了！”
实在忍不住伸出手去摩挲了一下书页，刘姥姥恋恋不舍的收回了干瘦的手掌，心里想着自己的板儿，又酸又羡。
黛玉瞧她苍老枯瘦的脸上满是羡慕，稍显浑浊的眼里流露出的苦涩情绪分外明显。
虽前不久才说过是哪一门子姥姥的气话，可又想到之前说到的一句读不起书的人家，黛玉心里也忍不住一阵触动，想了想，从旁边亲手取下几本诗经和论语下来，递给了刘姥姥。
“姥姥收下吧，过两年板儿也该识字了，就当做送他的小玩意儿，也不值当几个钱。”
“姑娘，这！使不得啊，这样子的皮纸书，我看一两银子都买不到一本儿呢！”
刘姥姥吃了一惊，反应过来后连忙强忍住心里的不舍要递要还回去，又被紫鹃她们劝住，推让几次这才感恩戴德的收下。
黛玉见她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和真情实感的感谢，心里也有种欣喜感。原只当是买她一声考状元的祝福，不过见她如此反应，倒有种没看错人的欣慰。
“瑜哥哥不在家，这梨花春雨也没什么～——！”
正想招呼众人尽快离了这是非地，黛玉无意间一瞥头，正巧见到宝琴不知何时走到了书架旁边，饶有趣味的打量着书架上的书，登时吓的声音都在颤抖。
那一排…不就是什么白虎名器之类的书吗？！
她这一嗓子顿时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她的声音看去，不禁面色疑惑，这有什么？
“怎么了？”
宝钗心思敏锐，很快发现黛玉面色不对劲，心里留了一个心眼，使了一个神色后连忙拉着黛玉快步走过去，顺便帮她打掩护。
“妹妹这是在看什么？”
宝琴见黛玉过来，眼睛一亮，连忙笑着指了指眼前的书，撒娇道：
“我自小走南闯北的，各种地方志也看了不少，今儿突然又看到一本没见过的游记，林妹妹可能够让我看看？”
黛玉见自己看过的那几本还在更角落处，猛地松了口气，听了宝琴的话忙不迭的抽出来塞到她怀里，随后推着她就想赶快离这片远点儿。
“宝琴姐姐想看就看！咱们去那边瞧瞧，正巧坐下喝口茶歇歇。紫鹃～快去帮晴雯倒茶。”
“哎。”
宝琴迫不及待的将书摊开在桌面上，刚一打开都忍不住一愣，盯着看了半天，目不转睛的微微偏着头求助道：
“姐姐，这上面的是什么字？我怎么感觉在哪儿见过，还挺好看的…”
宝钗低头看了一眼，轻笑道：
“这是瘦金体，传播出去已经有些时日了，你在哪里见过也是应该的，只不过没这写——这是瑜兄弟自己写的？”
话说到一半，宝钗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的抬手就想把书拿过来关上，没想到看着她的小动作，宝琴也触发了小时候的被动反应，条件反射般的往自己怀里藏了藏，姐妹俩大眼瞪小眼的，整个场面顿时尴尬起来。
“什么？这是瑜哥哥的游记？——难不成是他们太学游学时写的？快看看！”
听说是顾瑜的笔记，这下子姐妹们都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围过来，看着宝琴手里的笔记，叽叽喳喳的催促着她赶紧翻开。
“…今夜往华阴县去，道逢一老农…”
“此地空谷幽篁，清新怡人，日后可带家眷来此游览…”
“今日突遇猛虎，时下紧急，正准备和文松承礼等人将它射杀，不想竟然有主，果真厉害！…”
“虎毛真硬，还想问虎鞭能不能卖的，可惜走的急了些…”
“……”
路上的闲暇故事，人文感悟，山水美景，一桩桩一件件的都跃然纸上，更有宝琴没见过的简笔画，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模样来，更是觉得精妙。
“好字！好画！瑜公子果真才学非凡，只可惜我这两年在蜀地难通音信，竟没听到过他的大名。”
宝琴感叹似的点点头，正坐在椅子上笑着抬头发表一下自己的感想，却发现姐妹们这会儿的话题似乎和自己想的有些偏差。
“瑜哥哥还遇上老虎了！他从来没说过…”
“还断粮两天过…想必饿极了吧…”
“他一向报喜不报忧的，哪里肯跟我们说这个。”
望着宝钗脸上隐隐露出的心疼之色，宝琴张了张嘴，感觉大脑有点懵逼。
这等车马劳顿断水断粮之苦，路上遇上野兽强人的遭遇，别的姐妹不清楚，堂姐你还不清楚吗？
就连自己都碰上过一次流寇，虽然只是躲在马车里，很快就听到击退了强人，可也算是经历过，你这一副第一次听说的表情是什么鬼？自己没写过信告诉你吗？
薛姨妈原没过来凑这个热闹，只是见这边聚在一块说起了顾瑜的笔记，正好看到宝钗的表情好像有点不对劲，心里一沉，连忙笑着打岔道：
“姑娘们不知道这里边的道理，出门在外这都是司空见惯的事儿了，实在不必担心，你们看看瑜哥儿不是还活蹦乱跳的？”
“他既然不愿说出来，自然也是免得姑娘们平添一份担心，还是不关心的好。”
说着这话，薛姨妈眼睛却瞅着宝钗，见她这会儿又好像面色如常，好似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一般，心里纳罕，不过好歹是松了一口气。
“瑜哥儿，你可快点回来吧。等把宝琴这丫头介绍过来，才能让这死丫头死心啊…”
一次好端端的字画欣赏莫名其妙歪了画风，等有心瞧瞧的邢岫烟她们也传阅过后，正巧贾母午睡也醒了，众人便辞别香菱她们，赶去稻香村接贾母。
“林姑娘也太心善了些，那几本书可都是林大人的注，难不成回头林姑娘再默一份出来？”
清点完方才屋里的损失，晴雯撇撇嘴，到底是没说什么坏话，只发了句牢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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