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这里属于盆地地形,夏天燠热,冬天寒冷。但是,如果换个角度思考,由于寒暖时节的强烈落差,因此为京都的四季带来不同美景:春天可以欣赏满山遍野的淡红色樱花;夏天可以坐在鸭川畔纳凉,顺便欣赏茂密的绿荫;秋天可以饱览将山头染成火红的枫叶;冬天则有在风中飞舞的雪花,以及堆满白雪的山脉。
我们造访的这个时节,正是枫叶季的尾声。再过不了多久,便会降下一粒一粒的白雪。
根据今天的行程表,接下来要去参观清水寺。
各班陆续搭上各自的游览车。
大家在游览车上的座位,跟在新干线上大同小异。叶山跟户部坐在一起,同一列还有三浦跟由比滨,往前一排是大冈、大和、川崎以及海老名。其实,他们怎么坐都不重要,我最在意的还是能不能跟户冢比邻而席。
照这样的座位看来,户部不太可能在游览车上跟海老名有进一步发展。游览车跟新干线不同,在车上没办法随时换位子,而且从车站到清水寺的路程非常短,愿意多花一点时间的话,甚至可以直接走到,若是搭游览车当然更快。
车子在市区内行进,转个弯后,坡道出现在眼前。
这里的停车场占地很广,停了许多其他旅行团的游览车。我们的车加入它们的行列,接下来便要下车,徒步爬上三年坂前往清水寺。
虽然枫红最壮丽的时期已过,但清水寺一带毕竟是京都数一数二的热门景点,因此游客数量几乎没有受影响。
首先,所有人要在仁王门前拍团体照。非常遗憾,这是强制参与的活动,我完全无法回避。大家有朋友的跟朋友挤在一块,没朋友的独行侠只能在此继续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
独行侠拍团体照时站的位置,大致可以分成三种。
第一种称为「距离战术」。
「距离战术」非常简单,很适合初学者使用,但是千万不要小看这个方法。正因为单纯容易,威力也相当惊人。具体做法如下:跟班上同学保持一个人半左右的距离,利用中间的隔阂确实给予敌人伤害。这里指的敌人,主要是翻开毕业纪念册的父母,还有将来回顾求学生涯的自己。我个人建议一拿到毕业纪念册或团体纪念照,最好立刻销毁。可是,如果销毁得不够彻底,例如只是塞进家里的垃圾桶,之后可能被老妈找到,并且瞒着你保管起来,以多种层面来说,都是让人想哭的下场。所以使用「距离战术」画清界线时,要注意伴随而来的高风险。
第二种称为「游击战术」。
钻进兴奋得疯疯癫癫的同学之中,将嘴角上扬到不自然的角度,挤出法令纹清楚可见的死人般笑容,假装自己跟大家混得很熟。如果单纯为了在拍照时把自己伪装成非独行侠,这种方式确实非常有效,但副作用是拍照前后的沉重心理负担,还可能产生在背地里被说「那个人只有在拍团体照时才会靠过来(笑)」的后遗症。
第三种称为「近身战术」。
不管怎样,先把跟同学的距离拉到最近,最好是零距离地贴在一起。这会使自己处于某人的阴影下,或是被前排的人遮住一部分,不过多少还是认得出自己,不至于从照片中完全消失,所以能多少留下印象,即使老妈看到了,也不会为儿子担心。何况,照片中的自己不完整,也有一种残缺之美。注意事项:要是碰上细心的摄影师,他可能会说:「啊~那边那位,你被前面的人挡住了,稍微离他远一点~」
这次,我采用「近身战术」,挑选适当位置。唔,躲在身材魁梧的大和后面,应该是不错的选择。
我切入同学之间,进入大和的阴影下,在被前排略微挡住的位置站定位。
一连拍完几张照片后,团体照这关算是平安通过,接下来进入以班级为单位的参访行程。
爬上石梯、通过正门后,高耸的五重塔使我大为震撼;再望向下方的京都街景,我忍不住发出赞叹。
清水寺的参拜入口,早已挤满先一步到达的学生和观光客,现在得等上一段时间才进得去,团体票入口也有好几个班级在排队。
我乖乖排在队伍里发呆,这时,有人对我搭话。
「自闭男。」
由比滨离开队伍,走到我旁边。
「什么事?赶快回去排好,小心被队伍丢下。人生就是这个样子。」
「太夸张了吧……反正队伍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前进。我发现一个有趣的地方,要不要去看看?」
「之后再说。」
我没有优秀到可以同时处理两件事,个人偏好先完成正在进行的工作,也可以就是纯粹把不喜欢的事情拖到后面。
「唔~」她对我的回应不太高兴,稍微瞪我一眼。「……你忘记我们的工作吗?」
「旅行时的确很想把工作忘掉……」
很不幸的,由比滨不可能听进我这恳切的愿望,她扒着我的外套往外走。
「快点快点,我连户部跟姬菜都找好了!」
我被拉到一间距离参拜入口不远、规模偏小的佛堂。
这里其实就在正门后没几步路的地方,但大概是风采都被本堂夺去的缘故,我进来时才没有注意到,现在看起来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真要说的话,京都到处都是寺庙神社跟佛阁,要是外观不特别突出,很难让人留下印象。
这里跟其他寺庙神社的唯一不同之处,是有一个吆喝着招揽游客、威严十足的大叔。
据说在漆黑的佛堂里参拜一圈,亦即所谓的「胎内巡礼(注37 这里是指供奉大随求菩萨的「随求堂」。随求堂的地下室被视为菩萨的胎内,没有任何灯光,参访者只能靠墙上的念珠摸黑前进。)」,可以得到神明保佑。
如同由比滨所言,海老名跟户部已经来到这里,一边聆听大叔讲解,一边「嗯、嗯」地点头。另外,三浦和叶山也在场。
「为什么他们也来了?」
我用他们听不到的音量询问,由比滨凑到我耳边悄声回答:
「只找那两个人来的话,不是很奇怪吗?」
「嗯……有道理。」
只有那两个人的话,不但户部会紧张,海老名更有可能起疑。
「快点快点,我们走吧。」
在由比滨的催促下,我脱掉鞋子,支付一百圆的入场费。进去参拜还要付费啊?
我往楼梯底下窥看,的确很暗,如果RPC游戏里的迷宫真实存在,八成是这样的感觉。
「那么,优美子跟隼人同学,你们先走,我们最后一组。」
「现在没有多少时间,最好不要间隔太久。」
叶山以非常合乎逻辑的思路,对由比滨的提议提出意见。没错,他说的完全合情合理,毕竟我们是脱队跑来这里。嗯,很有道理,可是,如果真的要照道理思考,我们应该晚一点再过来慢慢参观……以叶山的程度来说,他的答案称不上一百分,不过大家没有多说什么。
「嗯,有道理。」
海老名也同意。讨厌啦~怎么好像只有我一直在注意叶山?超丢脸的!
「是没错啦,但我看绕一圈不用多久,应该没有关系吧。你们觉得呢?」
海老名盘起双手,陷入犹豫;户部把长发往上一拨,愉快地笑着这么说。
「也是啦,不过最好还是赶快回去。」
叶山苦笑着答应,三浦便抓起他的手。
「那么,赶快出发吧,隼人。感觉很有趣呢!好啦,我们先出发!」
三浦跟着叶山一起走下楼梯。
「哇,底下这么暗,感觉反而更兴奋耶!」
「嗯~~啊,黑暗……叶山应该跟比企鹅同学一组才对……」
海老名留下让人放心不下的话,跟户部第二组进入胎内。好险……好险我有跟叶山保持距离……
「我们也出发吧。」
「嗯。」
我们最后走下楼梯。转过转角,光线立刻微弱许多,再往前走几步路,便进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我不敢放开念珠状的扶手,要是少了它,我将顿失距离觉,连方向部分不清楚。
胎内漆黑到睁开和闭着眼睛完全没有差别,深渊内的黑暗想必是如此。我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而且不忘先确认前方有地板。这模样肯定很像企鹅走路。
眼睛在此刻发挥不了作用,因而其他器官提升灵敏度做为补足。
前方几步处,传来三浦等人的声音。
三浦不断发出呓语,听起来像在念佛,令人感到格外恐怖。
「……天啊,好暗好暗好暗超暗的!天啊天啊。」
「真的很暗。」
接着是叶山的低语。不知他是对三浦的话表达同意,或者单纯说出自己的感想。
「哇~~好猛~也太暗了吧!这么暗真的超有fu!」
户部大呼小叫个没完,大概是想藉此壮胆,另一个人随口应一声「是啊」。我本来还在想是不是妙蛙种子的叫声(注38 原文的「是啊」为「だねㄧ」,与妙蛙种子叫声的发音相同。),但其实是海老名的回应。
变得敏锐的器官并非只有耳朵,触觉同样越来越灵敏。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感受静谧的气氛。
由于进入地下室前先脱掉鞋子,地面的冰寒直接窜上脚底板,使我瞬间打一个哆嗦。这不单纯是因为低温的缘故,另外还包含本能的恐惧。眼睛看不见、双手摸不到、内心无法明白、大脑无法理解,皆让人感到恐惧和不安。
在不甚习惯的感觉中,我握着一颗一颗做为扶手的大念珠前进。忽然间,某个温热的东西落到手上,我有点吓到,顿时停下脚步。接着,后面有东西撞上来。
「哇!啊,抱歉,这里实在太暗了……」
是由比滨的声音。一片漆黑中,她摸着我的背部和手臂,确认我的位置。
「抱歉抱歉,我也因为太暗,才……」
大家处在完全的黑暗中,发生这种状况也不好多说什么。无明之闇(注39 「无明」为佛教用语,是「烦恼」的别称。)会引发人们的不安,这种时候揪住别人的衣服、握住别人的手,都算是紧急应变方式,所以我决定别多问。这根本不算什么,反正我不久之前也跟小町握过手,我、我我我超从容的,一一一点也没有放、放在心上。
「你那么安静,我还以为你失踪了。」
「我平常不就跟失踪没什么两样?」
多亏如此,我的经验值才这么高,也顺便把敏捷度跟精神防御力练得超高,方便自己在放学后赶快回家。
我随口开一个玩笑,黑暗中传来有些顾虑、不知是失笑还是苦笑的声音。
我们继续前进,但是,挂在我外套上的重量迟迟没有消失。
转过好几个弯,一片漆黑的视线范围内出现某种东西。
那是发出微弱光芒的照明,一块石头被灯光照亮。
走到那块石头前,我才看清楚由比滨的脸。
「好像是要一边转这块石头,一边许愿。」
「嗯。」
我没有特别想许什么愿,真要说的话,大概是收入稳定、家人过得平平安安,以及身体健康。这样一想,愿望其实还不少。
可是,向神明许这么实际的愿望,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物质上的事物可以凭自身努力取得,所以,应该祈求自己无法得到的东西。
更重要的一点在于,可以透过什么管道取得的东西,也有可能透过某种管道被夺走。
「你决定要许什么愿了吗?」
我无谓的思绪被由比滨的声音打断。
「嗯。」
尽管嘴上如此回答,但我其实没有想到什么。不然……干脆祈求小町顺利上榜吧。
「那么,我们一起转。」
我们用旋转中式餐桌圆盘的方式转动石头,由比滨紧紧闭着双眼,神情相当认真。
转完石头后,她还拍两下手,但那是参拜神社的礼仪,傻瓜。
「好,走吧!」
不知为何,由比滨露出精神饱满的表情,推着我再度进入黑暗。
这块石头似乎是胎内巡礼的尾声,我们往前走几步路,便看到微微发亮的出口。
从楼梯洒下的光线,真是教人怀念。
走在我们前面、重新见到光明的人,也安心地松一口气。
大家爬上楼梯、回到外面后,不约而同地大大伸一个懒腰。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脱胎换骨啦?」
坐在柜台的大叔操着关西口音问道。
「哎呀~真是超舒爽的!这样算是脱胎换骨吗?」
户部真敢说,我看你进去前跟进去后根本没有不同。
我看一下时间,发现没有经过多久,顶多只有五分钟左右。
我不会天真到以为这样即可脱胎换骨,即使去印度旅行,或是去攀登富士山,也不可能使一个人改变。假设真的有所改变,但从过去累积至今的一切,早已成为定局,不论发生多大的心态转变,如果扭转不了周遭对自己的评价以及过去的失败,依然不会有什么不同。
人生即为一段历史,在世的时间与累积的经验会造就一个人。想脱胎换骨的话,便得将一个人的历史消灭殆尽。然而,这种事是不可能办到的,因此,我们无法指望自己脱胎换骨,只能忍受腿上的伤口、背负犯下的过错,永永远远走下去。
人生没有「重新来过」的选项。
到目前为止,户部究竟遇过多少失败?如果他遇过的失败跟我一样多,还能保持积极正面的态度,那么的确值得尊敬。
但是,我觉得不太可能。
不对,应该说我希望如此。我不想看到那么轻浮的家伙留下什么心灵创伤,或是变成莫名其妙的思考模式;也不想看到他熬过那些困境,然后露出吊儿郎当的笑容,变得有点帅气……
「啊,糟糕!大家可能都进去了!」
由比滨望向清水寺的团体入口,着急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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