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雪之下轻抚下颚，看起来在思考什么。
「我不觉得在家里度过很奇怪。听说在欧美国家，大部分的人也是跟家人一起过节。」
「可是，这里是日本……」
见由比滨不满地抗议，我立刻开口，想办法让她死心。
「等等，你先好好思考。来自圣诞节发源地的人都这么说了，你就应该遵从习俗，乖乖地在家里度过。这才是符合world standard（世界基准），又globalized（全球化）的圣诞节。」
我试图用道理说服，由比滨却没有被唬住。她在面前挥挥手，告诉我：
「不对吧。虽然我不太清楚the world还是什么stand（注63 「stand」亦指《JOJO的奇妙冒险》中的特殊能力「替身」。「The World」（世界）即为一种替身。），那些跟圣诞节没关系吧？而且，大家同样不是很清楚，还是玩得很开心啊。」
「……圣诞节在日本，的确逐渐内化成另一种特有的文化习俗。」
雪之下思考一会儿，这么说道。能把她说服固然稀奇，更稀奇的还在另外一点。
「由比滨竟然懂得讲道理……」
「嘿嘿——」
由比滨露出胜利的笑容，得意地挺起胸脯。
「好，我懂了。现在就假设你的话是对的吧。那么我请问，日本的圣诞节要怎么过才正确？」
被我这么问，由比滨的头上也浮现问号。
「就、就是照正常方式——」
「对我而言，正常方式就是在待在家里。我从来没有跟家人以外的人度过圣诞节。所以，究竟有哪些具体活动？一群人在外面鬼吼鬼叫？又不是四月的大学车站前。」
雪之下点点头，对我的话表示赞同。
「每年到了四月，大学附近的车站的确吵得要命……」
「那些家伙可是真的都在鬼吼鬼叫……圣诞节的时候，整个市区只听得到他们一下子『喂～』一下子『GG』（注64 此处「喂～」之原文为「ウェイ」，「GG」之原文为「ワンチャン」，两者皆为日本大学生常用语。）光是想到走在路上会遇到那种人，便觉得快受不了。」
不只是年底的这段期间，那些家伙随时随地都聒噪得要命。一想到这里，我陷入空前的绝望。不过，由比滨挥手否认。
「没有吧，才不会鬼吼鬼叫。」
「有啊，像是户部。」
我想也不想，立刻反驳回去。由比滨顿时语塞。
「嗯——户部啊……不过，他已经是那个样子，没有人救得了他……」
她露出装傻的笑容，打算敷衍过去。不过，那句话还真伤人呢……雪之下听到这里，也露出疑惑的表情，说出更伤人的话。
「户部同学不是重点，我比较好奇刚才的『喂～』，还有什么『GG』，是什么意思？」
我想，雪之下是真的不知道这两句话的意思。跟户部比起来，她对那些年轻人的口头禅更有兴趣。由比滨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开始伤脑筋。
「嗯，到底该怎么解释呢……会不会是，英文？」
听到如此天真的回答，我的嘴角不禁泛起笑意。结果接下来要开口时，很自动地变成哄小孩的语气。
「对喔。对你来说，所有不认识的字眼都是英文嘛。这也不能怪你喔～」
「你说得那么温柔，听起来反而很火大！」
由比滨生起气来。可是没办法嘛，你想想看自己的思考逻辑，有如把所有的外国人跟美国人画上等号，不觉得很像小孩子？所以现在是要怪我啰……
另一方面，雪之下倒是接受她的说法，发出沉吟思考。
「用英文念『喂』的话……就是『wait』。所以是等待的意思？」
「不，我想绝对不可能。」
那些家伙不可能懂英文。真要说的话，连母语日文都说得很诡异。虽然他们语言能力不好，但沟通能力不但没有特别低下，还有办法用「超猛」、「就说咩」、「是喔」、「中肯」等几个极为有限的辞汇构成对话。由此可见，智商越低落的人，沟通能力反而越高。这根本是超高情境文化（注65 高情境文化（high-context culture）国家的人沟通时，依赖情境大于语言本身。）。完全可以说是「文化不一样～！」的状况（注66 漫画《历史之眼》中主角的名台词。）。
东想西想到一半，雪之下忽然认真地看过来。
「比企谷同学……wait，stay，house。」
「你在训练狗吗……」
想不到你也懂谐音游戏（注67 「ワンチャン（译：CG）」亦为日本人对小狗的昵称。）？哎哟，超高情境喔～
「用不着你下命令。我超想回家的好不好……」
我遵照吩咐，准备起身回家，但是被由比滨拉住袖子，硬是拖回座位。
「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们什么都还没有决定耶！」
「那不是又绕回原点……你说要大家一起做些什么，就提出计画来啊。」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回座位，但还是不觉得，这样下去能讨论出个名堂。大家一起玩耍怎么玩，仍然没有半点头绪。拜托哪位好心人士，务必制作一本应付这种情况的说明书，能编进字典的话当然更好。只要有了SOP，说不定人人都能变成一直玩的行家。
回到正题。这类说明书当然不可能存在，人们永远是凭藉经验法则，以及打听来的消息，发展出属于自己的处世之道。而今，堪称处世之道活字典的由比滨结衣，同样发出沉吟，绞尽脑汁思考。
「大玩特玩一番——不过，这样子你不喜欢……去看美丽的圣诞灯饰？这样你又会说一个人看也可以……唔唔唔……」
她那么努力的模样，让我忍不住感动起来。
「喔喔，竟然懂得往前多想一步……我看得出你有所成长。」
「倒是比企谷同学，我丝毫看不出你的成长……反正现在再怎么挣扎，最后都得陪她去。何不早一点死心？真是不会记取教训。」
雪之下半带无奈地说道。不过，我也不可能闷不吭声。
「不会记取教训的是你吧。我怎么可能被说个一两句，就乖乖点头答应？」
「哎呀，建议你还是别太小看我。我可是懂得好好学习的。」
雪之下扬起胜利的笑容，可是说着说着，语调又低沉下来。
「……不要看由比滨同学那样，一旦她打定主意，便不可能退让。所以在某些情况下，其他人再怎么拒绝也没用。」
「那不叫学习，而是被『调教』……」
好吧，她们之间那种带点糜烂的关系，其实也发展得挺不错，姑且先予以正面看待。
这时，由比滨忽然敲一下手。
「啊～对了！」
「是不是想到什么点子？不妨让我们听听看。」
雪之下（调教完毕）很配合地抛出问题。接着，由比滨竖起手指不断转圈，不太有把握地开口：
「嗯……我们可以，一起去吃炸鸡！」
「那不是随时都吃得到……」
「若照你的逻辑思考，那些卖炸鸡烤鸡的店岂不是天天过圣诞节？而且我们家也老早就订好炸鸡桶。」
雪之下听到这里，忽然把头转过来，对我投以优雅的微笑。
「你们家也有炸鸡？确定不是胆小鬼（注68 「炸鸡」与「胆小鬼」之英文皆为chicken。）？」
「喂，别把我家那只跟外面卖的相提并论。家里那只根本没有骨头，吃起来超方便，而且加上老爸整整有两只，比其他店家大方太多了。等一下，鸡不用『块』而是用『只』来算没有问题吗？」
「还活着的话应该没有问题。」
「不要那样说啦！什么活不活的太有画面了！会害人家不想吃啦！」
由比滨痛苦地哀号。可是这样一来，她的提案便失去意义。
「不吃炸鸡的话，还需要办派对吗？好，原本的目的已经不存在。结案。」
「自闭男，你真是策士！」
她顿时哑口无言，但仍然不气馁地继续动脑。
「不、不然……不吃炸鸡的话，改吃蛋糕好了！」
「蛋糕啊……」
我开始评估蛋糕的可能性。老实说，先前圣诞节活动时，我烤蛋糕烤到快吐出来，今天若还要吃蛋糕，我真的会逃之夭夭。再说，炸鸡跟蛋糕全年都吃得到，不足以构成圣诞节应景食物的要件。
由比滨见我面露难色，不安地看过来。
「咦？你好像不是很有兴趣……难道说，你不喜欢吃甜食？」
我正要回答时，另一个人抢先开口。
「不，他也属于甜食派。」
「为什么是你回答？现在又不是在玩自我介绍时的猜谜……好啦，我的确喜欢吃甜食。」
雪之下拨开肩上的长发，认真地凝视着我。
「这不是看一眼便明白？除非是特别嗜甜的人，否则根本喝不下那种甜到发腻的咖啡。」
「哈！你太小看MAX咖啡。很多不喜欢甜食的人，也会因为需要而买来喝。像是千叶地区的农家，十户里有八、九户都是一大箱一大箱地买。MAX咖啡可是肉体疲劳时最好的营养补给品。」
不盖你，千叶的农家添购MAX咖啡，真的都是以「箱」为单位。此外，他们还会大量购买四格漫画杂志。小学户外教学时，我亲眼在当地的农家看到，所以绝对错不了。疲累的时候，果然还是要用甜食慰劳自己。但是仔细想想，千叶县民如此大量摄取MAX咖啡，大家也太累了吧？
我打算好好帮在场的两个人上一课，让她们明白MAX咖啡的滋味和美妙。由比滨听着听着，把头偏到一边，发出疑惑的声音。
「嗯……可是你看起来不怎么累……好像一直处于省电还是环保模式，总是那副随便的样子？」
「喂，省电环保跟偷懒完全是两码子事……」
「你也晓得自己多喜欢偷懒……但如果是不认识你的人，看到那对死鱼眼，当然会觉得你很疲惫。偏偏身体又那么健康……你的死鱼眼果然威力十足。」
「错了，现在跟你们在这里瞎扯，是真的让我很累。所以可以回家了没？」
「不是说不能回去了吗！好啦，不管要做什么，总之已经决定了，不准反悔！」
「你真霸道……」
就是这种谜样的强硬态度，把雪之下调教得不得不屈服……正当我的脑海产生一些失礼的念头，由比滨落寞地看向地面。
「你真的讨厌的话，我也不勉强……」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眼睛窥看过来。
「唔！等一下，我也不是讨厌啦，只是对圣诞节还不太了解……」
见她露出那种表情，心中立刻涌现强烈的罪恶感。但是我可以想见，一旦现在接受了失去初哀、空留下残骸的圣诞节，自己对其他事物的坚持，将跟着一点一滴瓦解。我必须预先画出自己能接受的底线……天啊，连我都觉得自己未免太龟毛。
雪之下见我陷入天人交战，轻轻叹了一口气。
「何必想得那么复杂？你大可把圣诞节放在一旁，直接当成小型庆功宴。总之，我会参加。」
由比滨闻言，马上露出开心的表情，扑向雪之下。
「谢谢你，小雪乃！当成庆功宴的确是个好点子，伊吕波那些学生会的人，应该也会自己举办。而且，我也想好好答谢来帮忙的小彩跟小町。」
「没错。我认为以慰劳大家为名义，即可成为充分的理由。」
雪之下一边说，一边忙着把由比滨拉开。听过她的说法，我也开始思考可行性。
「……的确，有道理……不对，今天我还是没办法参加。」
「为什么？」
由比滨把脸从雪之下的身上移开，转向我这里。
她提议的炸鸡跟蛋糕让我想起，今天得去肯德基领之前订的炸鸡桶。
「今天要去拿上次订的炸鸡，而且我还得代替小町准备晚餐。」
由比滨听了我的理由，露出讶异的表情。
「想不到你意外地顾家……？」
「你会有其他行程，也很稀奇呢。」
雪之下的这番话让我不禁苦笑。她说得对极了。在正常情况下，我几乎不会有什么行程，但只要是跟家人，尤其是小町约好的事，我可是从来没有错过。
「所以抱歉啦，今天没有时间。」
「嗯……既然已经有其他事，也没办法啰……」
由比滨似乎也理解我的情况，微微颔首，「啊哈哈」地笑了几声，最后轻叹一口气。
尽管由比滨的提案太突如其来，我还是感受得出，她多么期待圣诞节。她随便约都能约到一大群出游的伙伴，现在却为了我这种人，露出落寞的神情。说实在的，我自己也感到愧疚。
雪之下大概也这么觉得。她不忍地看着由比滨，然后默默将视线移过来。
「你说的是今天不行，所以明天可以对吧？」
「……嗯，明天没有什么计画。」
我搔搔头回答。由比滨听出话中之意，来回看着我跟雪之下，接着拍一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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