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老师总算把烟含入口中,用打火机点燃时,脸庞微微亮了一下。她闭着双眼,面容相当安详,「呼——」地吐出长长的烟雾,低语:
「珍惜一个人,意味着做好伤害对方的觉悟。」
她抬头看向夜空。
我跟着抬起头,想知道老师看见什么,这才发现在不知不觉间,云层透出一些缝隙,几道月光洒落下来。
「提示到此为止。」
老师离开靠着的车子,对我露齿一笑,接着用力伸展筋骨。
「越是为彼此着想,越会出现无法得到的事物。不过,我们不用为此伤心,这是一件值得引以为傲的事。」
那样的事物想必很美丽,但也只是美丽而已。心心念念却永远无法得到,出现在眼前却永远无法触及,都是何等难过之事。既然如此,一开始便不要去想、不要去看,说不定还比较容易死心。
想到这里,脑海冒出一个问题。
「……那样不是很辛苦?」
「嗯,很辛苦。」
平冢老师接近一步,又把身体靠到车上。
「……不过,这是可行的。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
她泛起得意的笑容。老师不太提自己的事,但她想必也经历过很多遭遇。我不知道追问下去是否恰当,不过等到有一天自己更加成熟,她说不定会主动提起。我发现自己多少有些期待,赶紧将脸别开,故意说出难听的话。
「因为自己做得到便以为别人一定也能做到,这种想法有点傲慢喔。」
「……你这个家伙真不可爱。」
老师没好气地说着,用近似铁爪的方式抓抓我的头顶,我只有咬牙忍耐的份。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放松力道,但还是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对了,老实跟你说吧。」
老师的语调远比先前低沉。她按住我的头,我只能抬起眼睛看过去。出现在她脸上的,是悲伤的微笑。
「说不定,就算不是你也没什么关系。或许总有一天,雪之下会自己改变;或许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了解她的人,踏进她的内心世界。这点对由比滨来说也一样。」
「总有一天吗?」
总有一天,究竟是什么时候?这个字眼比「遥远的未来」更没有实感,同时又现实到仿佛下一秒就会发生,让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对你们来说,此时此刻便代表一切,但实际上绝对不是如此。殊途也会在某个地方被拉回相同的终点。这正是我们所处的世界。」
老师所言是否为真?总有一天,必定出现踏进她内心世界的人。一想到这个无法撼动的事实,内心便隐隐作痛。我转动身体,想摆脱这种感觉。
这时我才发现,头顶上的手早已移动到肩膀上。平冢老师的声音,比刚才更接近自己。
「……只不过,我希望那个人会是你。我期望,你跟由比滨能够踏入雪之下的内心。」
「虽然老师这么说,我——」
这一刻,老师轻轻搂住我的肩膀。在极近的距离与微微暖意下,原本要说的话烟消云散。对于突如其来的举动,我只能僵在原处。老师凝视我的双眼深处,开口:
「当下不是一切……不过,有些事情只有在这个当下、这个地方才做得到。不要忘了,比企谷……就是现在。」
我无法从她泛湿的双眼移开视线。当下的我没有足以回应那真挚眼神的事物。
所以,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把我搂得更用力。
「去思考、去挣扎、在烦恼中喘不过气——不做到这个地步,便得不到真物。」
她说完这句话,放开我的身体,恢复以往豪爽又帅气的笑容,如同告诉我「说教到此结束」。看到那张笑容,我全身的僵硬才渐渐退去。
听完老师的这番话,我的胸口也堆积了数不清想说的话。但是,我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我应该自己思考、酝酿、转化为自己的东西。
那么,改说别的吧。这种时候就是要用讨人厌的话表达谢意。
「……虽然老师这么说,受过苦也不见得代表能得到真物。」
「你这个家伙,真是一点也不可爱。哈哈哈!」
老师愉快地笑着,从后面敲一下我的头。
「……好了,回去吧。快上车。」
「遵命。」
她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入座,我应声后,也往前座走去。
这时,我不经意地看向夜空。
先前从云中探出脸的月亮,早已躲了回去。夜晚的海面失去光亮,拂面而过的寒风刺痛脸颊。
但是说也奇怪,我竟然不觉得寒冷,整个身体仍然留有暖意。
第九卷 ⑥ 即使如此,比企谷八幡——
我沉在客厅的沙发上,墙上挂钟的分针发出喀嚓声响。
我看向挂钟,发现时针爬到顶端。
坐平冢老师的车回家到现在,已经过了好一阵子。
小町跟父母早已吃完晚餐,回去各自的房间,家猫大概也在小町的房间呼呼大睡。
老旧的暖被桌不时发出嗡嗡低鸣,大概是之前谁离开时忘记关掉电源。我起身将电源关闭,又倒回沙发上。
现在这个客厅冷飕飕的,对我反而正好。不仅睡魔不会找上门,我的脑袋也非常清醒。
平冢老师确实给了我提示。而且不只是今天,在此之前,她说不定也不断指引着我们。只不过,我忽略了那些指引,或是误解老师的意思,甚至采取了错误的方式。所以,现在我必须重新好好思考一次,厘清问题的症结。
当前最大的问题,无疑是即将到来的圣诞节活动。虽然我接受一色的委托在旁协助,整个筹备过程仍是一场糊涂。
紧接着,一色伊吕波的问题也浮上台面。当初是我把她推上学生会长的位置,她却无法让学生会有效运作。
再者,鹤见留美的现况也被牵扯进来。我不知道暑假在千叶村露营时,自己对她做出那种事,究竟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至少从目前的状况而言,我实在没办法乐观看待。
另外……另外还有,侍奉社的问题。
光是单独思考最后一个问题,我便觉得一阵胸闷,想不出任何可能解决的办法。就算想理出头绪,我的脑袋也只会空转,不断回想她们死了心的表情、勉强挤出的欢笑、以及自己最后听到的那句话。
我整个晚上都被困在这样的思绪中,任凭时间无情地流逝。或许我应该先把这个问题搁到一边。
剩下的三个问题都有明确目标,所以很容易理解。
首要目标是透过这次活动,让一色明白如何扮演好学生会长;第二个目标是让留美不论是独自一人,或跟其他人在一起,都能露出笑容;第三个目标,是调整总武高中跟海滨综合高中的合作方式,以「可行」为前提办好活动。
若能达成以上三个目标,问题便差不多算是解决。
为了找出最好的办法,我进行大脑的磁碟重组,将这三个问题重新排列组合。不论怎么排列,都一定会跟圣诞节活动扯上边。所有问题最终都导向这里。
那么,便要思考如何以理想的方式,让这个活动圆满成功。
可是,经过这一个星期的筹备会议,我明白这绝对不是一件易事。以我一个人的力量,实在不可能扭转目前的情况。在此之前,我早已跟玉绳讨论过改善的方法。
现在该怎么办,寻求别人的协助吗?
即使寻求协助,可以依赖的也只有小町。
但小町的升学考试就在两个月后,现正处于非常时期,最好不要再干扰她。妹妹正面临人生的转捩点,绝对不能影响到她。
那么,还有什么人选……材木座?拜托材木座的话,我的确不会有什么罪恶感,而且那个家伙八成也很闲。然而,这次的对象是整个团体,材木座恐怕无法派上用场。他不擅长与人沟通,面对其他学校的学生时,更是不在话下。
……不。我明明很清楚,这不是材木座的错。
责任跟原因都在我自己身上。
为什么我这么软弱?
为什么我动不动便要寻求协助?为什么我求助过一次,便误以为这么做是被允许的,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拜托别人?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软弱?
人与人的关联是一种毒物,我们会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依赖。每次依赖别人,内心便受到一点腐蚀。到了最后,我们将变得不依赖别人,就什么事也办不到。
那么,我是不是也以为自己帮了别人,实际上却让对方更痛苦?我是不是又让一个人不再有办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
给他鱼吃,不如教他钓鱼——这个道理,我明明清楚的很。
不费吹灰之力便从别人手中得到的事物,肯定是伪物;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也会被轻而易举地夺走。
学生会选举期间,小町赋与了我行动的理由。我告诉自己,这么做是为了小町,也是为了守住侍奉社。
可见得当时的我错了。
我应该为了自身的理由、自身得出的答案行动。
这一次,我再度向外界寻求自己行动的理由。为了一色、为了留美、为了圣诞节活动……
这些真的是促使我行动的理由吗?我觉得自己好像弄错了前提,以及应该思考的重点。
要导正是非的话,得从事情的源头开始。
在此之前,我都是为了什么而行动?我的理由在哪里?我推翻先前的种种思考,顺着时间往前回溯。
我非得让圣诞节活动成功的原因,是一色伊吕波与鹤见留美;我决定协助这个活动的最直接理由,是自己把一色推上学生会长一职;之所以要让一色当上学生会长,是避免雪之下或由比滨参选会长;避免她们参选会长的原因,又是什么?我为什么不惜用小町做为表面上的理由,也要采取行动?真正的理由究竟为何?
——因为,自己有渴望的事物。
说不定从以前开始,我便渴望着这么一份事物,而且除了这个,其他什么都不需要。我甚至憎恨一切以外的事物。然而,我迟迟得不到这样东西,以至于后来认为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
偏偏在某一天,我好像看见这样东西,触碰到这样东西。
所以,是我自己搞错了。
问题已经成形,接着便是思考自己的答案。
这样的时间过了好久好久,漫漫长夜进入尾声,天空微微泛起鱼肚白。
我不停地思考再思考,用尽所有理论和道理甚至是歪理,但始终想不出任何手段或策略或计画。
——说不定,这就是我的结论、我的答案。
× × ×
过了放学时间,我留在座位上,用力伸一下懒腰,活动活动筋骨。果不其然,全身上下的关节都在劈啪作响。
昨天我几乎整夜没睡,就这么来学校上课。所以令天早上,我一走到自己的座位,马上趴倒在桌上,一整天下来的课程也在恍惚中度过。
不过,我现在的意识相当清楚。
我仍然对自己用整个晚上得出的答案半信半疑。这样的结论是否真的正确?
但是,除此之外,我再也想不到其他答案。
我大大地叹最后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走出教室。
目的地已经很明确。
走廊上不见其他人,空荡荡的更添寒意,但我毫不引以为意。从刚才开始,我的血流速度便急遽升高,使体内一片燥热。敲打窗户的风声、运动型社团的喧闹如同远在天空的另一端,我一味地反覆默念待会儿要说的话,其余声音皆传不进耳朵。
我不断往前走,直到看见那扇重重紧闭,隔绝一切声音的大门。
我来到门口,深呼吸一口气,敲响这扇大门。过去进入这问教室时,我从来不会敲门,但今天的目的不太一样,所以我必须展现应有的礼节。
过了好几秒,里面的人迟迟没有应声。
我再敲一次门。
「请进……」
这次总算传来细微的话音。原来隔着一扇大门,声音听起来是这个样子,今天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得到许可后,我握住门的把手。
喀啦啦啦——大门缓缓滑开。总觉得今天的门特别沉重,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好不容易开到最大。
社办内的两个人坐在固定位置,她们对我的出现大感讶异。
「自闭男,你怎么了?进来前还会先敲门。」
由比滨结衣仍是老样子,握着手机,不解地看向这里。
雪之下雪乃将看到一半的书夹好书签,轻轻放到桌上,自己也垂下视线,盯着桌面。
她没看着任何人,自顾自地低语:
「……不是说过,不用勉强自己来吗?」
为了不漏听雪之下的声音,我拖到现在才首次开口。
「……因为有点事情。」
雪之下听了我的简短回答,不再说什么,我也只是伫立在原地。现场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
「先、先坐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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