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进入蜿蜒的小巷,阳乃才第一次开口:
「你打算考什么科系?」
「嗯——文组科系吧。」
「喔,不愧是爱看书的文学青年。」
「并没有。只是……那样吧。」
之前在闹区巧遇阳乃时,我正好在看书。不过,那纯粹是因为尴尬,才找一本书出来做个样子。你可以称这招必杀技为「书本护盾」。不过,我自己都觉得这种理由太丢脸,所以迅速别开视线。
阳乃向前半步,稍微弯下身体,凝视我的表情。
「你都看哪些书?」
「……基本上来者不拒。外国书没什么看就是。」
「嗯……像是芥川跟太宰治?」
「他们的书不是不看……我比较偏好大众文学。」
不得不说,所谓的文学作品必须合读者的口味,才能一头栽进书中世界。否则,读者大概只写得出「实至名归的作品!不朽名作!不愧是文学的最高峰!五颗星推荐!」之类打不到重点、有刻意灌水之嫌的空洞评论。就这点而言,以轻小说为代表的商业娱乐作品爱怎么鞭,就怎么鞭,即使是缺乏魅力的内容,照样能看得很开心。轻小说真是太棒了——唉,这种娱乐方式未免太悲哀……
走在旁边的阳乃听过我的回答,点点头说:
「嗯——你可能不太适合文学科系。社会科学或许不错。」
我不禁哑口无言。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当场帮我分析适合的科系。尽管个人不想听取她的谘询,心里有些抗拒,在礼貌上还是要接受她的好意。
「……谢谢。」
「不用客气。」
阳乃微微一笑,清了清喉咙。
「那么,你知不知道雪乃的志愿?」
可恶,原来接下来才是重点!先前真是白对她说谢谢了……
「我没问过她这个问题。」
「嗯……她大概不会主动说。所以比企谷,你帮忙问问看啰!」
阳乃大力拍了拍我的背。
不过,我实在不觉得自己问得出什么……话虽如此,我也不能要她自己去问。
雪之下绝对不会乖乖地告诉阳乃。
更何况,我都还没问过雪之下这个问题,自然没有要求别人去做的道理。
「下次见面之前,要帮我问出来。」
阳乃郑重其事地说道,随后又「啊」地一声,想起什么事情。
「对了,你有没有直接问过隼人?」
「他喔,他说了一大堆,就是不肯告诉我答案。」
「喔——原来……」
她移开视线,转向渐渐出现在前方的车站干道。
不过,她似乎不是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映在那对眯细的瞳孔内的,恐怕不是当下这个时空。
「想不到,他也期待着。」
「期待什么?」
阳乃的低语似乎不是说给我听,但我还是反射性地问道。她这时才将脸转回来,泛起魅惑的笑容。
「期待着,有人帮他找到答案吧。」
这么回答后,她稍微加快步伐,走到我的前方,转过身体。红色的大衣跟着翻飞。
「已经到车站了,送到这边就好。谢谢你啰。」
「喔。那么——」
正要点头道别时,她将食指伸到我的面前,高亢地说道:
「记得回家作业,问出雪乃的志愿喔。下次见面时对答案!」
「这不叫作对答案吧……」
她又把食指抵上我的额头,笑了起来。
「小地方别在意这么多。再见!」
阳乃轻轻挥手,头也不回地飒爽离去。
我摸着被触碰过的地方,目送她钻进人群。
即使是在拥挤的人潮中,我依旧能一眼找出她的身影。
第十卷 第二手札 又或者,那独白属于每一个人。
在阅读的过程中,自己仿佛意识到什么。
若要更正确地说,是自己被拉回了现实。
这本小说带有一股熟悉感,我依稀从中看见自己。我甚至觉得,这本书仿佛就是在写自己的性格——不论是本性,抑或是恶性。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我不肯放弃,不厌其烦地拿起一本又一本的书,持续寻找。《人间失格》和《奔跑吧!美乐斯》这两本书,更是读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然而,其中仍旧存在决定性的差异。
即使是那位大文豪留下的名作,也没有把我完整诠释出来。
发现主动对自己开口、拥有和自己相同感受的人,终究彻底不同于自己时,心里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正因为有相似、类似之处,差异才显得更明显、更引人注目;正因为彼此的高相似度,才容不下那决定性的差异。
我无法容忍曾经有所期待,认为理解了对方、同时也为对方所理解的自己。
跟《人间失格》描绘的存在相比,自己肯定更加渺小、更加懦弱、更加低俗。连太宰治也不屑一顾、微不足道的问题,都长期困扰着我。
所以我在想,自己是不是比《人间失格》的角色还不如,远比邪智暴虐的君王孤独、充满猜疑?
不仅如此,我也厌恶我的自私自利,竟然为了寻求私人问题的答案,利用极具权威的文学替自己背书。这是何筹肤浅、何等愚蠢、何等丑陋的事态!自己之所以翻开这本书,丝毫不是为了净化罪孽,或是修身养性。
不过,我还是希望受到「信实」的谴责,希望有人看穿表面为人、实则为己的伪善自我。
我渴望着这样的外在视线。
因此,我曾经有所期待——
——期待如果是这本书,或是对邪恶特别敏锐的那个人,说不定有机会发现、看穿这样的自己。
可是,对方都已经站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甚至早已看穿其他种种一切,偏偏就是独漏掉我。
跟责备和蔑视相比,这样的对待更让我煎熬。
第十卷 ⑦ 不论何时,叶山隼人总是迎合众人期待
我阖上书本,倒进沙发。
静谧的客厅内,椅垫内的弹簧发出细微声响,窝在暖被桌打盹的小雪立刻竖起耳朵。
小町在补习班用功,双亲也还被关在公司,只有我跟小雪独留冷清的家中。
仰躺在沙发上,眼睛被电灯照得快睁不开,我索性把脸转向窗户。屋外早已一片漆黑,寒风不时拍打着玻璃。
升学面谈之后的几天,叶山的选组问题仍然毫无进展。我又试着到处打听好几次,最后都无功而返。
唯有时间不断流逝,当我察觉时,马拉松大赛已经近在明天。明天过后,亦即这个月底,即为毕业发展调查表的缴交期限。
我爬起身体,钻进暖被桌。桌上放着我早已写好的调查表。
关于将来的志愿,我的答案非常明确。
高三的文理组选择当然是文组,一点也不用犹豫。之后打算报考的大学,我也以私立文科为主,填好跟自己实力相当的校名和系别。
我决定的方式相当简单。因为我擅长的就是文科。至于理科嘛,只能用惨烈来形容,几乎可以说是打一开始便直接放弃。
不知该不该说是幸运,我的性向正好如实反应在成绩上,所以遇到升学问题时,几乎没有任何烦恼。
再说,我本来就没有多少选择,用消去法也能够得出答案。
那么,跟我恰恰相反,拥有过多选择的人又要怎么办?
例如雪之下雪乃。
她是如何决定志愿的?
事到如今,我才后悔从来没问过她。若单纯以资质论,最接近叶山隼人的,正是雪之下。
结果,我却第一个排除她的选择能做为参考的可能。现在才想起这件事,早已没有任何意义。我有一种感觉:要是继续深究为何变得如此,将遇到更残忍的难题。
现在应该优先思考叶山的事情。
叶山隼人究竟是如何做出决定的?他拥有的选择多到不胜枚举,即便采用我的方式或消去法,也完全没有能够削去的负面要素。
我听了越多人的意见,反而越无法理解。
叶山不仅文科理科都很拿手,还有机会透过体育推荐入学。拥有这么优秀的条件,当然也可以选择AO入学考试或推荐甄试。
如果他跟户冢一样,已经透露打算报考的科系,或许还有办法逆推回去。然而,现在的我根本无法问到这个阶段。又如果像材木座那样容易理解,且不擅长打交道,也许还能另当别论。可惜叶山同样不是这种人。
从成绩跟平日表现推测,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既然如此,就得改变思考模式。
举例来说,像是川崎面临的家庭因素。从她选择的方式,可以看出那个人是为家庭着想。再回到叶山身上,家庭因素只会让他的选择更多元,而不会变成阻凝。
那个人看似没有烦恼,也没有缺点。这是我跟户部都认同的意见。借用海老名的话,即为「不显露弱点,不伤害任何人,总是迎合众人的期待」。
不管询问谁的意见,不管周遭的人怎么说,我在叶山身上只看得见无限可能。
样样事情都难不倒他——叶山隼人正是这样的人。
温柔、帅气、活泼、笑容爽朗、文武双全——他正是这么完美。
每个人都对他抱持这样的印象。从来没有人不认为他是好人。
等一下——
果真是如此吗?
就是有那么一个人,偏偏抱持不同的想法。
叶山隼人曾经明确地对我一个人这么说道——
——我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好。
如果这句话为真,代表叶山隼人对自己的角色有所疑问。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成为大家赞不绝口的人物,并非一件好受的事。真的有人满足了他们的期待,更是教人难受。明明知道那纯粹是伪善、恶毒的虚伪、傲慢的自我满足,却继续顺应众人的期待,着实让我想吐。
不知道是哪个人,要我别再牺牲自己。那是什么鬼话?说什么为了满足大家的期待、为了不伤害到任何人,才是真正的自我牺牲!
她说他从以前开始便是如此,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改变。
一路走来,他听从父母的意见,听从众人的意见,没有马虎或敷衍。这样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总是备受倚赖、肩负期待,未曾让任何人失望过的人,究竟想走什么样的路?
唉,我完全无法相信。
换做是我,肯定早已喘不过气,恨不得把身上的重担通通丢掉,毁坏殆尽。明明跟对方非亲非故,却得承受他们的期待,我只觉得烦得要命。那些连名字跟长相都还记不起来,更甭提要好或喜欢的家伙是否肯定自己,我压根儿懒得搭理。不论他们称赞我,还是有所期待,我一概不会接受。
然而,叶山隼人绝对不会这么做。他为了不伤害任何人,为了回应大家的期待到最后一刻,而扮演现在的样貌。
许多人理所当然地认为叶山应该对人友善、温柔,或是陪自己嬉闹,迫使他牺牲自己。这是相当傲慢的行为。但是很不幸地,叶山正好拥有回应这些广大期待的能力。
另外又很不巧地,叶山也有说什么都不肯让步的地方。
他坚决不透露自己选择的组别。
既然备受众人期待,他为什么不肯说出口?
我躺在沙发上,望着玻璃窗,窗上模糊映照着明亮的室内。虽然影像呈现半透明,我却无法透视过去,视线只能停留在虚幻的镜像。
黑暗的夜色下,映照在窗户上的面容显得灰暗。我爬起身,靠近窗户,想确定是不是自己的气色不好。
看着看着,我想起一件过往。叶山询问过,如果他提出跟别人相反的委托,我要怎么办?他还跟我说,别再用那种问题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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