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我对这种顽固的类型有印象。正确地说,是我被人这么说过。
再怎么劝告自己,过著有如棉花糖般暧昧不明的日子,终究无法坐视不管,费尽千言万语也唬弄不过去,往往忍不住去追根究柢的那严重到自我意识过剩的洁癖。结果直到现在,那只自我意识的怪物仍然栖息在心中,总是在一步之外的暗处盯著自己。
正因如此,我才明白,对自己抱持的见解无法轻易抹去。雪之下想必也一样。先不论「依存」的说法是否为真,至少雪之下的心中是这么认为。再怎么否定,大概都说服不了她。
「而且,阳乃说的不完全错喔。对雪之下而言,这件事很重要。大概类似她给自己的试炼。」
「试炼吗?」
我重复了一次日常生活中很少听见的词汇,平冢老师轻轻点头。
「嗯,也可以说是一种通过的仪式。」
她拿起矮桌上的香菸点燃。吸了比刚才更深的一口,慢慢吐出细烟。
「你认为我讲得太夸张?」
「……不会。」
我摇头。
「我觉得,嗯,的确有这种事。」
「没错。常有。什么都行。音乐、投稿漫画、运动也可以,能拿参加选拔当成画下休止符的时机,例如某某大赛之类的。考试、就职,或者给自己立下『我在三十岁之前要……』的目标,都一样。人总会迎接要面对自己的时期。」
平冢老师的语气,彷佛在回忆往昔。
「老师也有吗?」
「嗯,当然。」
她回以微笑,又吸了一口菸,吐出一小口烟雾,眯起眼睛,不晓得是不是被烟熏到。
「有许多想做的事,想成为的模样。不想做的事和不想成为的模样也很多。每次我都会认真选择,挑战,失败,放弃,再度做出选择,如此重复……直到现在,都还是这样。」
缓缓吐出的话语寂寥地摇荡,如同空气中的烟雾。
我对这番话所指的「过去」一无所知。不过,连感觉已经成长完全的平冢老师,至今都尝试过好几种选项。
所以,肯定有这种事。
我们经常在追求能独自活下去的根据、自信、实绩。没人愿意为我们担保。就算有好了,自己不相信的话也没意义。所以,才想靠自身的力量证明自我吧。
轻易介入雪之下雪乃的决心、决断、人生,是否正确?那个时候,雪之下阳乃这么问我。
选择、挑战、失败、领悟,本来全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其他人有资格插手吗?我没有给出答案。要以什么身分干涉到什么程度,才会被允许碰触那部分?
平冢老师弹掉烟灰,隔著袅袅白烟凝视我。
「我在这个前提下问你,你之后打算怎么干涉她?」
她直接问出我犹豫不决的关键。
这一定是最后的确认。
所以,我审慎思考。因为我的回答不能有半句谎言。
「……至少,没有坐视不管这个选项。」
那时在电话里给出的答案,至今仍未改变。
但我不会说第二次。决心跟言语,都没有那么廉价、随便。
这本来是想都不用想的问题。我已经做好决定,只有结论存在于此。
雪之下的意思与我的行动无关。理由只要有那句话就足够。
以前我也是这么做的。我知道的做法少到屈指可数,能用的手段永远只有一个。除此之外从未成功过。越是想避免犯错就越扭曲、越恶化、越复杂,到头来,错得一塌糊涂。
因此,至少只有这次,要用我办得到的方式。
平冢老师紧盯著我,眼神严肃到可怕的地步。我回望著她。我的眼睛不怎么大,又是混浊的死鱼眼,但绝对不会移开视线。
过没多久,平冢老师慢慢扬起微笑。
「是吗?」
眯起来的眼睛透出温柔的光。她满意地点头,我有点意外,目瞪口呆。刚才散发出的压力瞬间转为柔和的气息,害我有点松懈下来,不小心讲出不用讲的话。
「『是吗』……咦,就这样?」
「这样就够了。我相信你。」
平冢老师不看我一眼,立刻回答,彷佛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谢谢喔。」
她说得那么直接,导致我不知道要如何害羞。我假装点头,别开脸,咕哝著道谢,感觉到脸颊一口气变热。
大概是我红通通的脸被看见了,平冢老师轻笑出声。
「比企谷,你听好。仅仅是帮忙舞会的话,并不能帮助她。重要的是手段。你明白的吧?」
我点头回应。
的确,单纯说要帮忙筹办舞会,她八成不会答应。既然如此,确实需要考虑手段。而且,舞会成功也不代表雪之下的自立性、独立性能得到保证。
与其给他鱼吃,不如教他钓鱼──这句话我听过无数次。就结果而言,只要雪之下得到自救的办法即可。可是,我目前想不到满足条件的手段。如果只是要举办舞会,也不是办不到,但我并不觉得那是最佳解答。
我忍不住搔起头。
「难度挺高的……」
「哎……是不简单啦。尤其是你们的情况。」
平冢老师吐出烟雾,露出淡淡的苦笑。
「是啊。我觉得那是对方也在寻求帮助时,才会成立的关系……这次我们的意见彻底相冲。」
我边说边用手指比出一个叉。
平冢老师略显无奈地耸肩。
「喂喂喂,你在说什么啊。你们之前都在做什么?」
「都在做什么呢……」
完全没印象……有种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的感觉。
我面露疑惑,平冢老师双手握拳,举到我面前。然后咻咻咻挥起空拳。讨厌好可怕我要被揍了之后她会对我超级温柔让我为这个反差心动营造出完美的家暴关系对不对……我吓得要命,平冢老师露出好强的笑容。
「自古以来,彼此的正义产生摩擦时就要一决雌雄。」
曾经听过的这句话,令我忍不住说道:
「喔、喔喔……好怀念……」
「对吧?」
平冢老师淘气地笑了。
然而,她的微笑也只有一瞬间。
嘴角明明还维持在上扬状态,眼中却闪著忧伤的光,视线在空中游移。
「真的,好怀念……」
她补上的这句话没有对著我说,大概是无意识脱口而出。肯定是对她的内心说的。
我晃了两、三下脑袋,微微收起下巴。这个动作看起来像赞同,内心的想法却并非如此。所以我没有出声回应。
平冢老师像要填补这短暂的沉默般,接著说:
「你们已经有过好几次意见上的冲突吧。不过,你们都跨过那道墙了,大可更相信一点自己累积至今的成果。」
「说得,也是……」
平冢老师温柔地微笑,我认真倾听这番话。
她不希望别人帮她。可是,很难完全不去干涉。所以,必须摸索其他方法。我以之前的经验为基础试著思考,开始隐约有了头绪。
我默默点头。平冢老师看了,浮现满意的微笑。
「定好方针后就简单了。雪之下应该还在学生会办公室。去吧。」
「好的。啊,最后再问个问题。」
我正准备起身时,又想到一件在意的事,坐回沙发上。
「嗯?」
平冢老师歪过头。这个可爱的举动明显与年龄不符。我的表情则正好相反,一脸心怀不轨,嘴角下意识扬起。
「关于舞会,只是要我们自律吧?」
「……你刚才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平冢老师碎碎念道。言下之意,雪之下她们果然没有放弃舞会。跟我一样──不对,比我更快想到那个结论。
她刻意闭上眼睛,放弃挣扎似地叹一口气,然后将吸到一半的香菸塞回口中,看著其他方向吞云吐雾。
我明白这是默认,在感激的同时也有点担心。
「这样没问题吗?假如我们搞砸,您不会受到连累吗……会不会害您在学校待不下去?」
万一发生什么问题,身为顾问的平冢老师也会被追究责任。虽然不晓得会不会受到实质惩罚,但八成会被训诫一顿。以社会制裁为名执行精神上的私刑,在任何团体内都会发生。
平冢老师叼著菸甩甩手,俏皮地眨了下眼。
「到时我已经不在了,离开后的事我才不管。」
「喔喔,这句台词好有现代年轻人的味道。」
「什么叫『的味道』?我是现代人也是年轻人好吗?」
平冢老师狂拍桌子,用故作年轻的语气抗议。她的玩笑话害我忍不住笑出来。平冢老师继续耍宝,用手刀敲自己的脖子。
「就算有什么事,大不了我被砍头。你不必担心。所以放手去做吧。」
「咦……超难放手去做的……」
麻烦不要随便用砍头代称解雇。反而害我压力超大,一口气折损好几年的阳寿。
「开玩笑的,别在意。我这边总有办法。被炒鱿鱼的话,乾脆就结婚吧。虽然没有对象。啊哈哈哈──」
她搔著长发,自虐地笑著,我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却刻意笑著说:
「别担心。」
「咦?你愿意娶我吗?」
平冢老师几乎马上回问,睁大眼睛。为什么啦不会娶你啦,配我太可惜了吧。所以快点!谁快来领走她!趁我还没改变心意!
在我如此心想的期间,平冢老师似乎也感到一阵空虚,有如被拋弃的黑色拉不拉多的眼睛泪光闪闪。讨厌好像大型犬我被治愈了……不过我家有猫,所以对不起喔──我用这种感觉摇摇头。
「因为我打算让这件事平安落幕。基本上。」
嘴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什么把握,导致我不小心在语尾加了句保险。
毕竟状况压倒性地不利,连能否和雪之下合作都不确定。
老实说,我有种「不可能成功吧……」的感觉,但这种时候就是要勉强自己这么说。否则哆拉A梦也不能放心回到未来……
虽然超过一半是虚张声势、逞强、爱面子,我硬是拉起嘴角,挤出笑容。平冢老师看著我的眼睛。
「……真可靠。」
彷佛在目送汽车于夜色中逐渐驶远,眯起眼睛,用温柔的声音轻声说道,对我露出柔和笑容。直接对我说这种话害我难为情到不行,忍不住假装摸后颈的头发,微微别过头。
我一反常态地夸下海口。
得在不连累平冢老师的情况下解决事情,使难度又提升了一些。
即使如此,依然有一线光明。
之后只要我这边进行顺利,平冢老师应该就不会成为众矢之的,这样也不会影响她的去留。大概,一定,没问题。我也不确定啦。哎,稍微做好觉悟吧。听见我娶了比自己年长将近十岁的老婆,父母会怎么说呢……原来是那方面的觉悟吗?
无论如何,该做的事已决定下来,没什么要说的了。我们自然而然闭上嘴巴。
经过数秒的沉默,我将剩下一半的甜咖啡连著苦涩的滋味一同饮尽,立刻起身。抓起放在旁边的书包、外套、围巾,将其他东西留在那里。
「走了。」
「嗯。」
我简短地道别,平冢老师也只是点头回应。
我们的对话就到此结束。可以结束了。
上一篇:火影沉浸式周目,写轮眼的诅咒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