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第十四卷 Prelude 4
我们聊了许多。
春假的计划、要去哪里玩等等,尽是这些事。
我早已明白,那是笨拙的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扯开话题。
扯开话题的方式相当拙劣,微笑也不太自然。真的很笨拙。
明明其他事都很拿手,却不擅长说谎,不擅长打马虎眼,以及说出真话。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可是,时间过得很快,气温稍微降低,车站前的行人越来越少,我们也越来越没有话聊,最后会连电车都没得搭,到时候,我和她都哪里也去不了。
真想假装没发现这件事,跟过去一样,聊着与此无关的愉快话题。
其实,我觉得一直维持这样也很好。
若能跟她说的一样,我的愿望得以实现,那也不错。
然而,光是这样无法让我满足或接受。
「……有好多想做的事喔。」
我抬头望向逐渐暗下的大楼,喃喃说道。她小声附和,发出像微笑的呼吸声。
「是啊。」
「嗯。我全部都想做,全部都想要。」
接着,我稍微拉近一些距离,与她肩膀相碰,把头靠上去,仿佛就要这样坠入梦乡。
「……我很贪心,所以全部都要。连小雪乃的心意,都要统统收下。」
因为,我很贪心。
开心的事、愉快的事、美妙的事,我都很喜欢。我不擅长做菜,也不擅长做甜点,但我一点也不讨厌。我想加入所有配料,尝试各种组合。就算失败,再怎么难以下咽,都没关系。
所以,再问一次看看吧。
假如她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不会说。假如她说了,我也会说出口。
我明白这样很狡猾。
可是,我和她和他,都一样狡猾。大家都很狡猾。明明知道做不到,不会成真,还是贪心得希望愿望能够实现。
不过,我大概是最贪心的。
甜的、苦的,疼痛的、难过的。
以及伤痕和痛苦,我统统想要。
我抬起头,与她正面相对。在近到脸快要贴在一起的距离,(注)视她的双眼。
「……所以,把你的心意告诉我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吐出一口像是犹豫,又像困惑的气息,双眼因不安而动摇。
柔软的嘴唇轻启,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露出快要哭泣的表情。
但我已经无法移开目光。
过去的我一直不愿去看,假装没察觉,不知道。但我再也装不下去,所以选择默默地凝视她。
凝视那美丽的发丝、水亮的双眸、雪白的脸颊。
她像要咬住嘴唇般,闭上嘴巴,然后扫了周围一眼。
站前除了我们,几乎没有任何人,声音传达得到的距离内也不见人影。尽管如此,她好像还是在意其他人,轻轻把肩膀靠过来。那有所顾忌的动作,宛如一只小猫。
接着,她把手放到嘴边,说了仅仅一句的悄悄话。
那大概是我不想听见的话。
但听见之后,我还是忍不住笑出来。
脸颊、嘴角,或许还包括眼神,都不受控制地变柔和。
她迅速离开我,表情看起来既恐惧又不安,脸红到在黑暗中都看得出来。
看到她的表情,我打从心底感到纠结。
如果能够讨厌她就好了。
× × ×
我说出口了。
真的说出口了。
明明打算不说的。
因为我知道,一旦说出口,一旦承认,将再也无法挽回。一直用薄膜包覆的事物,会瞬间迸裂,如同满溢而出的水,如同用针轻划饱满的气球。
所以,我紧抿双唇。我明白只要将这句话吞回去就好。
然而,她的眼神不允许我这么做。
我大概是第一次对别人说这种话,肯定也是最后一次。
我抱持只告诉她一个人的念头,张开颤抖的嘴唇,用颤抖的微弱声音,仿佛忏悔般地吐露一句话。
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会怎么答复?我提心吊胆地看过去,她的脸上浮现温暖的微笑。
然后,一语不发,轻轻点头。
明明是第一次说出口的话,她似乎早已察觉。即使如此,她还是一直等待我开口。
「那么,我也要说啰。」
她闭上眼睛,将一只手放到我肩上,另一只手凑到嘴边,慢慢将脸靠过来。
纤细指尖上的凝胶指甲,抹上淡淡腮红的粉色脸颊,娇嫩丰满的嘴唇,稍微卷曲的睫毛。
她可爱的部分、时髦的部分、美丽的部分,全部都在慢慢接近。
如同要亲吻我。
这不合时宜的念头,害我突然感到难为情,忍不住想往后退。但我勉强克制住,跟着把脸靠过去。
接着,她如同一只咬着人玩的小狗,在我的耳边呢喃。
那肯定是我一直想听见的话。
我放心地吁一口气,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吞回去,静静点头。
她放开我的肩膀,拉开一些距离。和我四目相交时,她害羞地笑一笑,抚摸头上的丸子。
「我们的愿望,大概是一样的。」
「……嗯。」
恐怕,只有这一点是能确定的。
只不过,要分毫不差地实现这个愿望,难度实在太高。因此,我选择了最接近的形式。总有一天,当我能做得更好时,我相信一定能实现。
我怀着近似于祈祷的心情点头,她却轻轻摇头。
我不明白她在否定什么,用视线询问。她说出截然不同的话。
「自闭男大概也一样。」
突然出现的名字,令我瞬间僵住。她把手放到我手上,好让我放松下来。
「他应该不希望你放弃什么吧。」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却深深刺进我的心中。在不知不觉间垂下肩膀的我,倏地抬起头,她已经望向远处不再闪烁的星空。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是物理上的距离。就算去了很远的地方,就算见不到对方……也无法改变心的距离。」
「……是吗?」
「嗯,大概……一旦心变了,不管离得多近,都会觉得很遥远。」
我在比任何人都还要近的地方,听见这句话。
本来只是交叠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牵在一起。
轻轻勾着的小指,如同立下约定。
相触的面积绝对不大,体温称不上高,气温也不低。
可是,热度确实传达了过来。
「既然我跟你的愿望相同,就连我的心意一起收下吧?」
「嗯。一定。」
因为只要这么做,一定有办法维持现状——她简短地说。
倘若真的不会改变,该有多好啊。
我跟她交换了言语及热度,怀着祈祷般的心情,默默闭上眼。
这股温度,我一定不会忘记。
所以,放开这只手时的寒冷,想必也无法忘怀。
第十四卷 4 于是,雪之下雪乃静静挥手。
初春的阳光从窗户洒落。
肃穆的空气中,不时传出忍俊不住的啜泣声。
站在眼前的人们,穿着以黑色为基调的制服。
我稍微转头,周围尽是身穿正装的人们。如果不是因为在学校的体育馆,看起来可能更像葬礼。
只不过,高挂在台上的「毕业证书颁发典礼」八个字,以及前排的人别的胸花,为整幅场面增添些许色彩,告诉我们这是值得庆祝的场合。
跟身旁的朋友肩并肩,手牵手,轻轻吐气,免得哭出声来的女学生们,俨然是离别的具现化。由于舍不得与自己高中三年的青春分别,自然会散发出类似的氛围。
但是,那值得庆祝的气氛也只存在于当事人之间。对我这种外人来说,仅仅是被迫看其他人难过。我跟学长姐没有半点关系,只能被困在折叠椅上打瞌睡两、三个小时。
看着要在今天这个好日子踏上新的旅程的人,我不怎么感伤。对我来说,毕业典礼只是观赏那些人从长期束缚中解脱的活动。
然而,我也不是毫不感动,毫无情绪起伏。我多少有一点同感。
离开这间学校后,他们将被剥夺高中生的头衔,以及小孩子的身份。尽管热情被绑在椅子上,梦想被课业消磨,仍然得从这个支配下毕业。无论是从小被叫臭小鬼的人、十几岁开始被叫不良学生的人,还是跟刀子一样锐利,任何人碰到都会受伤的人都一样。毕业照中的他们,将随着人流逐渐改变。
在场的大部分学生应该会继续升学,所以可以多拖几年再进社会。即使如此,世人对待大学生的方式,还是跟高中生有差别。这不过是缓刑而已,将来一样会被逐出庇护及保护。
想到这一点,便觉得毫无差异,统一规格的学生排在一起的模样,简直像等待出货的物品。产生这个念头后,现场的静寂开始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去年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想法。在不能玩手机的状况下,消磨时间的方法很有限,顶多胡思乱想这类无聊的事。去年的我是自己跟自己猜拳,明年要怎么打发时间呢……
等等。仔细想想,明年就轮到我的毕业典礼。
原来如此。本来还在纳闷,为何我们学校要求低年级生参加毕业典礼,现在我终于明白。
这是为了让我们知道,剩余时间是有限的。
台上的不知名大人物正在致词。
我把那些话当成耳边风,偷偷转头。
一定,也许,恐怕。
映入眼帘的这些人毕业后,我十之八九再也见不到面。
男女左右分明,按姓氏列队的各班学生当中,有多少人毕业后会再见面呢?
只要保持联络,总会有办法见面。可是依照我的个性,八成不会主动这么做。越适应新环境,越不会回顾往昔。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新环境,至少身边的人大多是这样。
随便找个在视线范围内的人来说好了,例如户冢彩加。我大概会不时跟他聊个几句,维持一定的联系。像我现在也是最先看他!
然后,还顺便看到坐在他旁边的户部。户部的话,嗯,绝对不会保持联络。再说,我根本不知道他的联络方式。
户部的隔壁——也就是我左边的叶山隼人,单方面地知道我的联络方式。不过,他应该不会特地联络我。即使真的收到联络,我肯定会产生青春情男子的标准反应,犹豫「立刻回讯息的话,会不会被认为是很想聊天啊……」最后肯定不会回复,直接放着不管。
真要说的话,叶山知道我的联络方式,并非我的本意。只是因为我和折本佳织偶然重逢,为了解决由此衍生的麻烦事,才把手机号码告诉他。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的联络方式。
结果,叶山做了一件蠢事,擅自把我的手机号码告诉阳乃。托他的福,害我惹上多余的麻烦。
一回想起来,便觉得不爽。我斜眼瞪向叶山。
叶山发现我在看他,用视线询问什么事。我好像不小心看过头了。
我摇头表示没事,顺便望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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