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之前的我的确这么想过。
「接着,请毕业生代表上台致答词。」
经司仪宣布,前任学生会长城回巡学姐精神百倍地应声,走上舞台。她在中央行了一礼,环视台下一圈,仿佛要看遍每一位学生。连我都觉得自己似乎跟她四目相交。
最后,她扬起嘴角。那是对我也展露过的温暖笑容。
巡学姐用柔和到足以融化严肃气氛的声音,开始朗读答词。
「在阳光和煦的这一天……」
然而,她只有刚开始面带笑容。念着念着,巡学姐便哽咽起来。她咬住嘴唇,发出啜泣声。颤抖着的喉咙仿佛在鼓励自己不要哭。
那坚强的模样,只有感动两字可以形容。我忍不住在心中感动起来。
伤脑筋的是,宅男是感动感动果实能力者,随便都会被感动。
看演唱会时被感动到哭;演唱会结束后,回程途中用推特发表文青风感想,又不小心感动到哭;发行蓝光光碟时,再被感动到哭一次。每每在不经意的瞬间,便莫名地感动起来。
我们就是如此喜欢感人的场景,是在声优在广播节目中来电,或在见面会上忍不住装酷的傲娇人种。
若不想一些这样的无聊事,我真的有点要哭出来。
「另外,学生会活动是我的高中生活中,无可取代的经验。我们和各个班级、社团、志愿帮忙的学生合力举办许多活动。印象最深刻的是校庆,还有体育祭……当时真的很辛苦呢!」
她停顿一下,露出花朵般的灿烂笑容。看见那抹笑容,我瞬间感到鼻酸,视界开始模糊。
回想起来,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呢——我为之感慨,各种回忆闪过脑海,跟走马灯一样。我是不是快死了?
站在台上的人,是我唯一肯称呼学姐的人。
我的学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声音哽咽。
我抽了一下鼻子。这时,旁边伸来一只手,拍拍我的肩膀。
干么啦烦死了。没看到我正沉浸在感伤中吗?小心宰了你喔——我摆出臭脸转头,叶山的表情比我更臭。他不发一语,用大拇指指向旁边,示意我看过去。
隔着两个座位的户冢,正急急忙忙地从口袋拿出卫生纸。
「八幡,你还好吗?」
户冢压低音量,担心地说道,并且把卫生纸传过来。坐在我们之间的户部也关心道:
「比企鹅,花粉症是呗?很讨人厌呗。我懂。」
才不是啦,闭嘴。我没有花粉症。虽然初春到初夏这段期间,眼睛和鼻子总是痒痒的。但那一定是错觉。承认就输了。我咕哝了一声代替否定,但不知户部是怎么理解的,他又多加了一包卫生纸。
「这也给你吧。唉唷,我也有花粉症喔。每次春天都超痛苦的。」
「户部,你太大声了……」
户部被叶山念了一句,用嘴型说「惨了……」。明明只用气音讲话,怎么还这么吵?这家伙真的很吵耶。他是个好人没错,但真的好吵。话说回来,不愧是花粉症患者。随身携带卫生纸的男生,我个人给予好评。至于不会随身携带卫生纸的我,个人给予差评。
卫生纸经过叶山后,数量又增加了。他也从胸前的口袋拿出一包塞过来。我接过它,用力擤鼻涕。
「泄些尼……」
我哽咽着说,将卫生纸还回去。叶山接下后,一脸惊恐地说:
「……你未免哭太惨了。」
「不是啦。是因为上了年纪,泪腺开始脆弱……最近光是看到光之美少女起身对抗敌人,我便忍不住哭出来……」
「那你每周日早上都会哭吗……」
「还有重播,所以平日也会哭。」
「这,这样啊……」
叶山更加惊恐。
我的泪腺经过光之美少女和偶像活动的训练,几乎可以在一瞬间流下眼泪。每到星期六、日,我大多都会哭。现在MX和千叶电视台还会重播,所以共哭四次。看到第四部「on Parade!」后,光是听到片头曲,我的眼泪便以加仑为单位涌出。
在我哭泣的期间,巡学姐继续致词。
「今后,我们会用自己的双脚,一步步在各自的道路上前行。即使未来碰到巨大的阻碍,我们仍会将从总武高中得到的回忆、知识、荣耀,当成人生的粮食,坚强迈进。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尾声即将到来。用演唱会比喻的话,就是「接下来是最后一首歌」。台下也表现出「咦——才刚来的说」的态度。
不过,我们这些客人再怎么期望不要结束,演唱会终将会落幕。巡学姐的答词也进入终曲。
「在此向提携我们的所有人致上谢意……毕业生代表,城回巡。」
语毕,巡学姐深深一鞠躬,维持美丽的姿势良久不动。在这段沉默的其间,只听得见听众的呜咽及吐气声。
「真的很谢谢大家!我真的过得很开心!谢谢!」
经过好一阵子,巡学姐缓缓抬起头,换上她的招牌笑容。
「大家今天校庆了没——」
离开前,她握紧麦克风大喊。出席者交头接耳起来,家长们更是一脸困惑。台下的学生则立刻回想起来,大声回应。
「喔喔喔喔喔喔喔!」
得到回应后,巡学姐扬起嘴角,深吸一口气。
「千叶名胜——」
「祭典和舞蹈!」
「既然都是大傻瓜——」
「不跳舞就!」
「Sing a song——」
不论毕业生在校生,都像傻瓜似地一起呼口号。大家想起校庆上的那一幕,纷纷露出笑容。
方才催泪的气氛瞬间一变。
当然是往好的方向改变。
这正是巡学姐以学生会长的身份,营造出的气氛。我可以说是对三年级的学生完全不熟,也没有兴趣。但我还是认为,这是一场很棒的毕业典礼。
光是能看见巡学姐的那副笑容,这趟便已相当值得。
啊~真是太棒了。
回家后要赶快用推特发表文青风感想!
× × ×
毕业典礼结束后,大家开了简单的班会,很快就放学了。
今天不只是毕业生,对在校生来说,也是离别之日。有加入社团的人,或因为其他关系跟学长姐认识的人,匆匆离开教室,去跟他们道别。
平常总是留在教室的叶山等人早已不见踪影,担任网球社社长的户冢,也扛着大行李离开教室。
这么一来,跟学长姐没什么关系的我,只需直接回家。
教室显得稀稀落落,我俐落地收拾东西。这时,由比滨走来我的座位。
「要不要去学生会看看?听说巡学姐在那里。」
「嗯……我是想跟她打个招呼啦……」
今天想必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巡学姐。我受过她许多关照,应该去说声再见才不失礼。
但我刚刚才大哭过一场,有点不好意思见她。真的没问题吗?我的眼睛有没有肿起来?讨厌,人家不想用这张脸见巡学姐……得学那支给进社会第三年的OL看的化妆水广告,背靠着冰箱坐在地上,用冰汤匙按着眼睛,自言自语「我不能输」才行!
在我犹豫不决时,由比滨大概是不懂我为何沉默,疑惑地歪过头。
「怎么了吗?」
「不,没事。什么事都没有。走吧。」
要说明少女回路即将短路时的少女心,只能说是耻上加耻。我果断地结束这个话题,拿着外套跟书包起身,迈步而出。
由比滨一头雾水,但还是小跑步跟上。
但是当我们走出教室,她似乎想到我犹豫的理由,绕到我的面前,凝视我的眼睛。
「啊——我知道了。你刚才哭得好惨,好好笑。是在害羞吗?」
由比滨忍着笑,调侃我几句。在她那大姐姐般的眼神下,我感到不悦及害臊,瞬间说不出话。
「哪有,我才没害羞。」
我有点不耐烦地说,以掩饰难为情。这个态度又逗得由比滨轻笑出声。
「优美子也哭了,之后整个人害羞到不行。超可爱的……」
由比滨似乎在回想那个模样,心满意足地笑着。原来如此,难怪三浦小姐赶着回家。因为她也觉得难为情。那家伙真可爱……
我能理解她控制不住泪水的心情,因为我也差不多……想到这里,听起来像在辩解的话便脱口而出。
「只要是正常人都会哭吧。一色的欢送词也是,想到那么笨拙的她苦思许久,不觉得已经很努力了吗?重点是巡学姐,开头努力维持着笑容,但还是忍不住哭出来,再加上念完后的那张笑容。更重要的是最后跟大家一起呼口号的地方,那绝对是即兴演出吧。那边真的有够感人。」
「你太激动了吧!好恶,好可怕,走开……」
你会产生那样的反应,也是无可奈何。宅宅动不动便说即兴演出,在那边感动半天。即使只是照着剧本演,也说是即兴演出,看来宅宅满适合看摔角比赛的。由此可见,宅宅跟摔角很合得来,所以武士道真的很厉害(注)。那种「战到赢为止」的精神很厉害。这可以说是握有IP的公司最需要的资质之一。
注:以制作、贩卖卡牌游戏为主的日本企业,于二○一二年买下新日本职业摔角股份有限公司。
我大可拼命找借口反驳。不过,其实有一个更有效的论点。
「……你自己不是也哭了?」
我用死鱼眼看向由比滨,她立刻瘪起嘴。
「唔唔……因为优美子哭了嘛。再加上之后要分班,一想到真的快毕业了,就忍不住跟着哭出来。」
由比滨用腼腆的笑容敷衍过去。不过,她立刻别过红通通的脸,噘起嘴,咕哝道:
「……别在人家哭的时候盯着看啦。」
「你也是……」
我们一边斗嘴,一边走下楼梯。这里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三年级的教室位在主校舍的一、二楼,所以走廊上满是在聊天和拍照的学生。
大家并肩拍完照后,并没有马上解散,而是找一件事开启话题,继续交谈。不晓得他们是真的离情依依,还是错失离开时机的社交障碍者,无论如何,那些人短时间内大概无法离开。
我们左右闪避毕业生,在走廊上前行。途中遇到一群别着胸花的人,珍惜地将毕业纪念册抱在怀中。他们大概是要找人签名,填满最后的空白页。
与他们擦身而过时,由比滨喃喃说道:
「明年我一定会哭得很惨。」
这大概是她的自言自语。我发出没什么意义,类似叹息的「喔」「嗯」做为回应。
明年的这个时候,由比滨大概也会哭成泪人儿。她肯定会跟三浦和海老名聚在一起,握着手,离情依依地轻声交谈。
她今天哭的原因,恐怕不只是被毕业典礼的气氛影响,或是把自己投射至眼前的情景,想象未来将踏上的道路。
而是为比那更真实,更加切身,近在眼前的离别流泪。
我们稍早离开二年F班的教室。从那扇门进进出出的机会,已经所剩无几。
枯燥的课堂、无所事事的午休、平凡的放学光景,都将在不久的未来消失。即使升上三年级,仍然会看到类似的景象,其中的面孔将不再相同。
三浦肯定对现在的班级很有感情。叶山隼人的存在自不用说,与友人建立的关系也弥足珍贵。更何况,她跟由比滨起过争执,感情会更加深刻吧。由比滨也一样。
那么,我又如何?
只不过是分班而已——我并非没有这种想法。在此之前,我从不为这种事情感慨。我不会特地与人保持联系,或尝试缩短及维持分开后的距离。国中毕业后,我见过的同学只有折本佳织,何况那还是偶然的产物。
彼此不再见面后,关系逐渐疏远,乃世间常理。产生新的邂逅后,原本拉开的距离会从这里弥补。每当环境有所变化,人类总能立刻适应。
认识,相熟,再度分离,珍重再见。
我们时时刻刻处在道别的途中。
分班和毕业典礼,或许是我们学习好好道别的场合。借由事先定好的期限,无视每个人的心情,设置不容拒绝的分别。如此亲切的设计,让再严重的社交障碍者,都能干脆地说再见,而且还附赠「因为毕业了」、「因为分班了」等等极其正当的理由,做为再也见不到面也无可奈何的借口。
我经历过几次小型离别,所以算是个道别专家。我道别的技术已经炉火纯青,根本用不着说一句话,便将人际关系清理得干干净净,过程自然到对方甚至没察觉。这就是专业。电光石火般的道别,恐怕只有我看得见。我已经习惯隐藏气息活着了。(注)
注:两句皆改自《猎人》中的台词。
所以,换句话说——
我从未跟人好好道别过。
我的离别总是让人印象深刻,例如打工时直接不告而别,之后再径行寄回制服,还不忘由收件人负担运费。之后要跟巡学姐说什么呢……还在伤脑筋时,我们已经来到学生会的门口。
我有点紧张,敲响学生会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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