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我回头望向声音来源,发现是雪之下。她拿着由缆线、麦克风、耳机接在一起的黑色物体,亦即所谓的对讲机。
「等等用这个打信号给你。」
「喔,真怀念。」
我接过对讲机,仔细观察。每次遇到校庆等活动,都会用到这个东西。我不经意地发出内心的感想。
「……」
不过,雪之下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去。
「……另一个帮我交给一色同学。」
「喔,好。」
仅此一句,无法延伸出称得上对话的对话。
刚才开会时明明没有想那么多,能够侃侃而谈。现在,昏暗的侧台却笼罩着沉默。如果手边有什么工作,我便不会在意这一点沉默,但我现在已无所事事,刚才的有线麦克风还拿在手中。
「啊——对了。麦克风需要支架吗?」
我忽然想到,开口问她,雪之下回过头。脸上带着困惑。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
我听了,一把抓住放在侧台深处的麦克风架,拿到雪之下面前,设置麦克风。
「高度呢?这样可以吗?」
我蹲下来调整高度,头上传来雪之下困扰的叹息声。
「……刚刚好。不过……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行。」
她垂下头,低声说道,我不禁停下手。虽然是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又不小心多管闲事了。在自我厌恶感之下,口中变得苦涩起来。
「……也对。抱歉。」
我放开麦克风架,站起来退后两步。
「不,用不着道歉……」
「啊……是喔。」
灯光照不到的幽暗侧台中,无言的叹息声仿佛凝结成形,使人甚至不敢动弹。
明明没过多久,我却觉得自己僵直了很长一段时间。雪之下似乎也感觉到同样的尴尬,不久后,她轻声叹息,一副难以启齿地开口说道:
「……如果我的态度很不自然,我跟你道歉。」
「咦?啊,不会啊。挺正常的……」
那出人意料之语,使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这家伙真厉害……还以为在沉重的气氛中要说什么,没想到是这个……
不过,的确很符合她的个性。
雪之下不是会看气氛的人,甚至可以说她不懂如何看气氛。或者该说是,她从未生活在需要看人脸色的环境。
在跟我和由比滨相处的近一年中,她似乎逐渐学会这一点。我不知道这是否为好事。因为像我这样太过于看气氛,时时留意着要表现出自然的态度,也会有白忙一场的时候。
事实上,连我也不太明白,究竟该采取什么样的应对。
对方露出分不清是困扰还是害羞,似乎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就更不用说了。她不停整理刘海,频频梳理肩上的黑发,视线游移不定,心神不宁。看到那副模样,我根本想不到该如何回应。
「是吗……平常心,就行了吧……」
经过漫长的犹豫,说出口的是断断续续,不得要领的回答。
「平常心……说得也是。」
雪之下点头,仿佛在好好理解这句话。我也像在应声般默默点头。从旁人看来,我们大概像是抢地盘的鸽子。
雪之下喃喃自语着「平常心,平常心」,大概是想让自己静下心。看到她这样,我倒是先冷静下来,自然而然地扬起嘴角,说话也流畅起来。
「现在这么忙,你也没太多时间想其他事吧。之后就会恢复平常心了。虽然我也没把握啦。」
「也,也对。等事情处理完,应该能表现得更自然……」
我们相信这样才正常。正因如此,才试图表现得正常。因为我们想相信,这样的关系不是异常。
或许是因为我的语气正常了些,雪之下似乎也逐渐恢复平静。她轻咳一声,改变话题。
「刚才那句话没有其他意思……人手不足是事实。就这一点来说,我很感谢你……」
「嗯,我大概明白。我也没有多想什么……之前聊着聊着,便过来帮忙了。我实在没办法完全不插手。」
我苦笑着说,雪之下摇头,要我不用在意。
「没办法。因为一色同学也很依赖你。」
然后,她终于露出笑容。隐含调侃之意的语气,感觉也很久没听见了。「很依赖你」还真是漂亮的换句话说。这是最近流行的政治正确吗?
「一色也成长了许多,到时候就没我的事了吧。这样一来,我也不用再做这类型的工作。」
「是吗?我不认为她会轻易放过你。」
「好可怕的说法。不要啦,吓死人……」
嘴巴动起来后,僵硬的身体也随之放松。我一边做事,一边随口回应。在我整理麦克风的线,以免它缠在一起时,旁边传来些微的震动声。
「不好意思。」
雪之下拿出手机,盯着萤幕,然后疲惫地叹息。舞台的背光灯照亮深锁的眉间。雪之下维持那个表情,抬头看向控制室的小窗户。我也跟着看过去,一色在窗边双手合十,朝这里低下头。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事而已。」
语毕,雪之下有点急促地走出侧台。出问题了吗?我有点担心,跟在她后面从侧台探出头。
她和平冢老师在台下交谈。雪之下的母亲和阳乃也来了。
为什么老师会在这里……更重要的是,为什么雪之下的母亲和阳乃也在……在我感到疑惑时,平冢老师隔着雪之下,与我四目相交。
「喔,比企谷也在啊。不好意思,在你们准备的时候打扰。」
「啊,不会……」
平冢老师挥手跟我打招呼。雪之下的母亲也(注)意到我,扬起嘴角微笑,还模仿平冢老师轻轻挥手。
「比企谷同学,又见面了呢。」
「哈哈……您好……」
可以的话,真想打完招呼后,立刻离开现场。
不幸的是,对方很明显想继续对话,招手示意我过去,一旁的阳乃也紧盯着我。看样子是逃不掉了。我迫于无奈,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近几步,雪之下的母亲愉快地开口。
「你会参加舞会呀。期待你得意的舞步。」
「哈哈哈……」
我干笑着回答,阳乃投以怀疑的目光,似笑非笑地开口。
「喔?你擅长跳舞?」
「是啊,很擅长喔。连我都跟着起舞呢。」
雪之下的母亲开玩笑地说,露出意外可爱的表情,咯咯笑着。
「唷……」
阳乃发出佩服的声音,目光却寒冷如冰。在我被她别有深意的眼神束缚住时,雪之下介入其中,挡住她的视线。
「你们是来勘查的吧?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可不可以快一点?」
「说得也是。」
面对焦躁地叹气的女儿,母亲收起笑意,慢慢环视体育馆内。
从她们的对话判断,她大概是来检查舞会是否保有高中生的健全性。先前刚才联络雪之下,便是请她负责应付吧。雪之下是统筹一切的负责人,自然是适当人选。
「在这么短的时间准备到如此程度,真不简单。特地拟定废案争取时间,也算值得了。」
雪之下的母亲从墙壁到天花板看了一圈,点点头之后,跟我对上视线,定睛停下。
「而且,看了规模那么大的企划书,实在没什么好抱怨的。那些有意见的人应该也会接受吧……很不错的计划。」
「呃,不是我做的。这些全是——」
全是你的女儿——正要说出口时,她身后的阳乃眯起眼睛。阳乃一句话都没说,视线却仿佛在试探我。
托她的福,我才没说溜嘴什么。
我不该在这个地方插嘴。刻意大声主张不是自己的功劳,不但没有任何意义,还会造成反效果。
我闭上嘴巴,雪之下的母亲则是歪过头,等待我把话说完。
我没有回答,而是望向雪之下。
即便只是三言两语,该出面的不是我,而是雪之下本人。毕竟对方可是会在鸡蛋里挑骨头,最后索性将鸡蛋敲碎的人。要是我随便帮雪之下说话,可能反而害了她。
这时,平冢老师大概理解了这阵沉默,抑或我的视线之意,轻笑出声。
「这一切全是多亏各位家长的体谅及协助。对吧,执行主委?」
她开玩笑似地轻拍雪之下的背,对她微笑。雪之下忽然被点名,一时不知所措。但她随即明白平冢老师故做郑重的口吻,以及最后那句话的意图,立刻回神。
「是,是的。身为本企划的负责人,我在此致上谢意。」
雪之下用跟先前完全不同的恭敬态度道谢,对母亲行了漂亮的一礼。
「虽然可能有不完备之处,今天是值得庆祝的日子,还请您多多包容。各位来宾若有疑问,我会负责解说。」
雪之下缓缓抬头,笔直凝视母亲。她的动作、表情,都包含明确的距离感与紧张感。
「嗯,尽管身为母女,态度还是要庄重。总算有负责人的样子了……那么,我也以家长会理事的身份仔细评断。」
「请尽管评断。」
看见爱女坚毅的态度,雪之下的母亲露出得意的笑容。她打开扇子,挡住那扭曲的嘴角,再次用银铃般的声音轻声说道:
「方便立刻请教几个问题吗?首先,关于预定结束时间跟散场后的处置……」
「是。关于会场周边的安全对吧。我们已在那边备妥资料,可否劳烦您移驾?」
雪之下带着母亲及平冢老师离去。
最后,阳乃慢了几步迈出步伐。在经过我旁边时,触碰我的肩膀,附在我耳边说:
「忍下来了嘛……那样就行了。」
温柔的声音甜美到我的背脊发凉,还伴随在此之上的寂寥。
阳乃留下这句话,不等我回应便离去。
独自留在原地的我忧郁地深深叹息,仰望天花板。
× × ×
若是以前,我肯定会耍小聪明,多管闲事。
不过,今后再也没有这个必要。更正确地说,是不能这么做。我终于理解这一点。
我有能力做,以及可以做的事非常有限。
以现状来说,我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工作。
吁出一口长气后,我也动身回去准备室。
叩叩叩地踩着狭窄的楼梯,打开门。
「辛苦了——」
一色靠在旋转椅上转圈,一副无聊的模样。我拉开旁边的椅子,坐到扩音系统前,顺便把一组对讲机交给她。
「辛苦了。这个给你。」
「好。谢谢——」
一色挪动椅子靠过来,接过对讲机后,把脸凑到我的耳边,说起悄悄话。
「没问题吧?那个老太婆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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