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我向她道谢,拿出手机确认,的确看到由比滨的简讯。
好了,该如何道歉呢?在我思考之时,跟由比滨的对话再度中断。双方明明坐在一起,却只是各自滑手机,宛如现代日本的缩图。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不说一句话,反而表现得太在意刚才的事。话虽如此,我也想不到能化解尴尬的幽默话题。
「抱歉,打断一下——」
我低声沉吟到一半,一色走到会议室中央,把手举高,吸引众人的(注)意力。
「虽然很抱歉是剩下的外烩餐点,请大家不必客气,尽情享用这些轻食。要是再剩下来,就只能丢掉。所以尽量吃吧!」
她用力握拳,爽朗地说道。但那过于坦白的表达方式,让在场所有人略为退却。
「谁听了那种话还会有食欲……」
「啊哈哈……啊,不过我还是拿点东西好了。」
由比滨苦笑着说,哒哒哒地跑出去。我看着她离去,靠到墙边。
没话题的时候,有点食物或饮料动动嘴巴很忙就太好了。这样一来,就能用「我现在嘴巴没空,所以不能说话」当作借口。香烟也有同样的效果。根据调查,约八成的吸烟者是为了掩饰沉默跟没话聊才抽烟(我调查的)。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刚好想到这种事。
我闻到一股浓厚的焦油味。
「辛苦了。你挺努力的嘛。我在旁边也看得很开心。」
平冢老师大概刚去外面抽烟,她挥着手走过来。
「只是在旁边看吗?机会难得,怎么不加入?」
这场舞会是为即将离开学校的人策划。毕业生自不用说,平冢老师应该也有资格。听我这么说,平冢老师轻轻耸肩。
「我的舞台在离职典礼。到时候,我就是主角了。」
她有点夸张地开玩笑,我不禁苦笑。离职典礼预计在四月初举办,那的确是为平冢老师准备的舞台。
然而,既然是学校办的活动,气氛不会像今天轻松自在。她将以教师的身份,我则以学生的身份庄重道别。仅此而已。
我并不是完全不会寂寞。只不过,讲了也没意义。我像平常一样微微扬起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
「离职典礼上应该不可能跳舞吧。」
「是啊,真可惜。我也想跟你跳一次舞。」
听到平冢老师的轻笑,我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她「也」想,也就是说……
理解那个意思的瞬间,我手中的饮料泛起波纹。
「……您看见了?」
我压抑着内心的动摇,眯眼看着平冢老师,她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看到这里,她刚才说的「辛苦了」和「在旁边也看得很开心」显得别有深意。呜啊,好想死!
我抱着垂下的头,听见愉快的交谈声。抬起脸一看,雪之下和由比滨正往这里走过来,一色也小步跟在后面。
「辛苦了。」
雪之下对我说,我点头回应。她轻轻举起纸杯示意干杯,我也跟着拿起杯子。
「……辛苦了。一切都很顺利,太好了。」
「谢谢……」
我们没有碰杯,只是冷静地交谈。杯中的饮料甚至没有晃动。
由比滨跟一色微笑着对彼此道谢,互道辛苦,一片祥和。
现场聚集了核心人物,各处打招呼的人自然也往这边走。雪之下的母亲当然包含在内。
「很出色的活动呢。」
她带着阳乃过来,雪之下将纸杯放到桌上,挺直背脊,彬彬有礼地低头致谢。
「十分感谢您的协助。多亏有您的指导,舞会才能圆满落幕。」
「不。我才要感谢你答应我们突如其来的要求。」
雪之下的母亲也郑重回应,深深一鞠躬。
接着,两人抬起头,相视而笑。
「这次担任负责人,辛苦你了。做得非常好。妈妈很欣慰喔。」
雪之下的母亲将扇子抵在嘴边,露出柔和的笑容。听见母亲带着调侃的话,雪之下略显害羞地扭动身子,频频(注)意周遭的视线,轻咳一声。嗯,在这么多人面前跟母亲说话,有点难为情呢……
温暖的视线落在雪之下母女身上。含笑的吐息声中,传出格外愉快的笑声。
「我也看得很开心。太好了太好了。」
这只是平凡无奇,单纯的谈笑。
可是,由雪之下阳乃说出口,便难免怀疑有另一层意思。表面上和乐融融,我却感觉到一丝紧绷,而皱起眉头。这时,阳乃笑得更开心了。她带着有如柴郡猫的微笑,站到母亲与妹妹之间。
「因为这就是雪乃想做的事。你不是也打算报考这类型的系所吗?」
「想做的事?」
雪之下的母亲微微歪头,凝视阳乃。阳乃以冷笑面对她的视线,立刻移开目光。
「不如去问她本人?」
阳乃轻描淡写地说,母亲的视线缓缓回到雪之下身上,雪之下的手指颤了一下。这个举动显示出她的紧张感。
「关于这件事……我对父亲的工作有兴趣,希望未来能参与其中。」
听见女儿缓缓说出的话,雪之下的母亲将手拿到嘴边。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惊讶得倒抽一口气。
雪之下大概忍受不了她的目光,而垂下视线。
「我明白这次的活动跟将来没有直接关联,也明白这无法保证什么。而且,这是很久以后的事,不是现在……」
雪之下一字一句从口中挤出话语之后,吸了一小口气。
「不过,至少想先让你知道,我有这个想法。」
她慢慢抬头,与母亲四目相交。
雪之下的母亲始终没有应声,默默听到最后,「喀嚓」一声收起扇子,眯细双眼。
「……你是认真的。对吧?」
连只是旁观的我,都为她的声音不寒而栗。刚才的柔和眼神荡然无存,释放出有如看到弒亲仇人的寒意。在场所有人都紧张得屏息以待,现场的空气仿佛快要凝结。不知不觉间,我也下意识地移开目光。视线前方,只见阳乃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母亲锐利的视线,令雪之下畏惧了一下。但过没多久,她便点头回应。母亲默默观察她紧张的面容,最后,忽然扬起嘴角。
「是吗……我明白你的心情了。如果你真的这么希望,我也会给予支持。之后慢慢思考吧,没必要着急。」
在母亲的微笑之下,雪之下点了点头。雪之下的母亲见了,挺直背脊。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她看了阳乃一眼。阳乃只用眼神回应,仿佛在说「你先请」。
「那么,容我先失陪。」
雪之下的母亲深深鞠躬,平冢老师立刻跟到她身旁。
「我送您。」
「不,没关系。」
「不不不,请让我送您到大门口。」
「不用,真的没关系。还有学生留在这边呢。」
「十分感谢您如此贴心,那么,至少让我送您到外面。」
「哎呀,不好意思,谢谢您。今天小女真的受您照顾了。」
她们展开一长串的推辞,一点一点地往门口移动。看到这幅景象,我莫名感慨起来,平冢老师也是个社会人呢……
「我们也该散会了。那么——学生会的各位,开始送客跟检查门窗。」
一色拍拍手,学生会成员立刻行动。他们嘴上跟前来帮忙的人道谢,实际上则是在赶人。
我们感到一阵虚脱,当场大叹一口气。
「刚才超恐怖的……」
「对吧……雪妈超恐怖的……」
「你怎么这样叫人家……」
我的语气透露太过强烈的实感,由比滨不禁苦笑,现场的气氛也缓和了一些。由比滨对旁边的雪之下微笑。
「不过,太好了,小雪乃。」
「嗯……是啊……谢谢。」
雪之下的笑容还有点僵硬,大概是刚才与母亲对峙的紧张感仍未缓解。但她慢慢把话说出来后,紧绷的肩膀跟着放松下来。
「姐姐,谢谢你帮那么多忙……」
雪之下咕哝道。阳乃表现出疑惑的模样。
「谢什么?」
「很多事……帮我说话,之类的。」
阳乃问道,雪之下红着脸颊,支支吾吾地回答。掺杂害羞的冷淡语气相当可爱,由比滨为此露出笑容。
我想起阳乃答应过,她会在母亲面前帮忙说话。这人也有姐姐的一面嘛,挺意外的。
阳乃本人则是愣住了。不仅如此,她还不耐烦地用手梳理头发,兴致缺缺地说:
「啊——那个啊。我其实没那个意思。」
阳乃的语气冰冷至极,仿佛完全不记得那个约定。温馨的气氛瞬间一变。她无视不知所措的我们,竖起食指抵住下巴,歪过头。
「嗯——好啦,妈妈应该是接受了吧?其他人我不知道就是了。对吧?」
她明明面带微笑,这种说法却只感觉得到恶意。
「……为什么要问我们?」
由比滨勇敢地瞪着她。雪之下握住由比滨的手,大概是反射性的动作。杀气腾腾的气氛,害我也下意识警戒起来。
面对他人的敌意,阳乃仍旧不为所动,用一如往常的轻快语调,直截了当地说:
「至少我还没接受。」
「……咦?」
我忍不住发出声音。我张大嘴巴的模样,八成滑稽到不行。阳乃像在嘲笑般吐出一口气。
「我不能认同。」
讲出这句话的,无疑是雪之下阳乃。
不过,那或许也是其他人抱持的想法。
原本打算永远沉积在心底,任它沉睡,腐朽的些许疑念,如今化为实际的言语。如同被说中心事的错觉,夺走我反驳的力气。
不晓得阳乃如何看待这段比任何言词更有说服力的沉默。她用明亮的声音补上一句:
「啊,别误会。老实说,我根本不关心家里的事喔?我又不是特别想继承家业。」
「那……」
雪之下的话只讲到一半。她的视线前方,是阳乃的冷笑。阳乃挂着笑容,接着说道:
「可是呀,我一直受到那种待遇,哪能一下就服气呢?自己死心之后,一直妥协,让步到现在,然后变成这个样子……不觉得要接受挺难的吗?」
雪之下带着困惑及悲恸的表情,咬紧牙关,垂下头,用比平常还要稚嫩的语气低喃。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讲这些?」
「这是我要说的吧……雪乃,为什么你现在才说那种话?」
阳乃用安抚的口吻,说出告诫般的话。她的语气带有强烈的悲伤。我第一次看到雪之下阳乃扭曲的表情。
看到那样的表情,瞬间语塞。
在雪之下看待心痛之物的同情目光下,阳乃轻轻眯起眼睛。那双眼睛,正在诉说她的不悦。
「这样的结局竟然跟我二十年来的价值相同,我怎么可能承认。如果真的要我让给你,请展现相应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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