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这句呢喃留在隐隐作痛的胸口。深吸一口气,以掩饰想要吸鼻涕的行为,水蜜桃派浓郁甘甜的余香盈满胸膛。
平凡无奇的夜晚,我们每天都在待的客厅,全家并肩坐在一起的布沙发。
在如此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中流泪,太可惜了,因此我凝视着透出间接照明的柔光的天花板。泪水就留到更久以后的未来,女儿步入红毯之时吧。
我缓缓吐出感伤的叹息,以免被其他人发现,身侧感觉到轻微的重量。用不着转头,从手臂传来的体温告诉了我,是妻子靠在我身上。
「不必着急,慢慢来就行。做点心的时候想着想让他吃的人、希望他高兴的人,到时自然就会变成属于你的味道。像这样一步步做出最理想的成品,也是做甜点的乐趣喔。」
妻子平静地对女儿诉说。不是平常那种温柔宠溺的语气,听得出她很认真,彷佛要将重要的秘密魔法传授给她。
「嗯~可是,难就难在那里……」
结衣苦笑着抚摸丸子头。柔和的笑容中,不只带有喜悦、羞怯、腼腆这种可爱的感情,还蕴含令人揪心的悲伤及不甘。
妻子大概也察觉到她的忧郁了。她轻声叹息,露出轻柔的微笑,恢复成平常软绵绵的声音。
「这个嘛~爸爸不爱吃甜食,却喜欢我们家的苹果派对不对~?」
「啊,嗯。经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明明妈妈做的苹果派那么甜。」
「咦。」
……等一下?我不太喜欢吃甜食,所以由比滨家独创的加兰姆酒的微甜苹果派,是我跟妻子一起研发出的味道才对啊?应该没有爱吃甜食的结衣说的那么甜……
我纳闷不已,妻子将头靠到我肩上,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般,愉快地笑着。
「所以,重要的是要慢慢来~在对方不会发现的情况下,慢慢增加甜度~」
「原来如此……」
结衣虽然表示理解。
「……那是训练毒抗性的办法吧?是忍者修行吗?」
我苦笑着说,跟酥饼一起咬下饼乾。
或许这片饼乾、那块水蜜桃派,总有一天味道也会产生变化。
总有一天,能变成属于结衣的味道。
想着爱吃甜食的某人,不慌不忙,随着时间经过,一点一滴地,逐渐跟对方一起创造她的味道。
肯定会甜得腻人。对我而言却稍嫌苦涩……
——现在,我还无法喜欢上那股甜味。
我迅速做完工作,离开公司。
剩下的工作和跟部下聊天都等明天再说,我快步走在东京站辽阔的大厅中。
可能是因为下班的时间比平常来得早,京叶线还不算太挤。我站在车门旁边,得士尼乐园的夜景在窗外流逝而去。
以前我们常常三个人一起去的说……
买现在住的房子前,我们住在对一家三口来说有点小的公寓大厦,三个人挤在一起生活。妻子认真地张罗家计,存到目标金额时说要当成庆祝,一起去了得士尼乐园玩。
之后我也有了稳定的收入,就搬到新家,养了一直很想养的狗,偶尔还会全家出去旅行,不过,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没有一起去过得士尼了呢。好像是那孩子升上小学高年级,开始会跟朋友出去玩的时候。
与女儿共度的时间就这样逐渐减少,等我发现时,应该会为女儿陌生的模样大吃一惊吧。
感冒的频率也降低了,学会染头发爱漂亮,开始做点心,谈恋爱,然后……
我叹出一口参杂哀愁的气,拿出手机。
传讯息跟家人说今天会比较晚回来,在前两站下车。
妻子做的菜和女儿的手作点心我都爱吃,总是很期待,但昨天才发生那种事,我实在不想直接回家。
喝一杯再回去吧。
可是,我也没心情去站着喝酒的酒吧或居酒屋。
我漫无目的地在路上闲晃,寻找有没有哪家店看起来不错,来到高级饭店林立的区域。
想独自静静喝酒的话,饭店的酒吧或许是个好选择。我心血来潮,冲进最近的饭店,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抵达最上层。如同烛光的柔和微光,照亮宁静的酒吧。其他客人零零散散地坐在里面,整体上来说都很有格调,正在享受平稳的时光。
我不经意地听着轻柔的爵士乐,选择角落小小的吧台座坐下。
除了我以外还有数名客人。
离我两个位子远的纤瘦男子手拿文库本,单手拿着威士忌酒杯慢慢啜饮。那从容不迫的态度,散发出一股管理阶级的气息。只不过,梳成油头的头发不时会掉下一撮浏海,像帘子一样,拨浏海的动作有点粗鲁,隐约看得出很久以前,他是个性格顽皮的人。
另一侧,跟我隔了一个座位的地方坐着一名戴墨镜的男子,没剃胡子,长度偏长的微卷黑发翘得乱七八糟,感觉很可疑。他一口气喝光高球,指着麦卡伦点了杯加冰块的。在等待下一杯酒送上来的期间大吃花生,哼着歌滑平板。
年纪看不出来,不过这两个人应该都跟我差不多大。
没有任何杂音,只属于大人的时间。
这种时候就是要喝不甜的酒。
我点了纯饮的拉弗格四分之一桶,小口喝起来。因那呛辣的独特苦味满足地吁出一口气,香草般的清爽香气忽然从鼻孔呼出。
好喝……我感慨地咕哝道,感觉到堵在胸口的情绪似乎在慢慢融化。
或许是因为如此,我才会反射性跟不认识的女酒保搭话。
「我女儿,可能交到男朋友了……」
我低声咕哝,正在擦玻璃杯的女酒保停下手来。从那轻微的叹息声中,感觉得出她的困惑。看来是无法判断我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跟她说话。
「这种时候,父亲该怎么做才好……你觉得呢?」
「喔、喔……不、不知道呢……我、我认为默默在一旁守望最好……」
有着一头黑中带蓝的头发的女酒保,不知所措地勉强挤出答案。乍看之下,她比我女儿大一点。应该二十岁左右。
害年轻女孩感到困扰,是大叔不该做的事。我傻笑了下敷衍过去。
「说得也是。抱歉,问了奇怪的问题。」
「不会……」
女酒保露出淡淡的苦笑,微微鞠躬,又开始擦玻璃杯。真对不起她……为了掩饰尴尬的气氛,我再度小口喝起酒来。
正当我看着空空如也的酒杯,准备再点一杯时,一个杯垫忽然送到面前。
「这杯是教父
抬头一看,女酒保将威士忌酒杯放到杯垫上。正方形的冰块浮在琥珀色液体上。我没点这杯酒啊?我面露疑惑,女酒保默默指向我的右边。
「那、那位客人……请的……」
她的脸红到在暗处都看得出来。嗯,也是。实际讲出这种装模作样的台词,有点难为情对吧。但她还是好好说出口了,我拿起酒杯,对她的专业意识表示敬意。
接着望向隔壁那位客人。
和我隔着两个座位的油头先生轻轻拨起浏海,向我点头致意。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听见你们说话。不介意的话请用。我想请你一杯。」
理智的表情给人一种冷淡的印象,突然露出的苦笑,却使他显得比想像中还年轻。
尽管我从来没遇过这种事,心怀感激地收下对方请的酒才有礼貌吧。我往旁边移了一个位子,将酒杯稍微拿高。
「谢谢。我不客气了。」
油头先生笑着点头回应,也往我这边移近一个位子。不过,他突然面露忧郁。
「我的女儿也跟我说……之后想介绍一个人给我认识……」
「……有点让人承受不住呢。」
实际上,要是女儿对我讲这种话,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因为我连女儿有没有男朋友,都怕得不敢确认。
看来身为父亲,油头先生比我高一个等级。我也该对伟大的前辈表示敬意。
「给这位先生一杯一样的。」
过没多久,威士忌酒杯便送到油头先生面前。我们苦笑着拿起玻璃杯,轻轻互碰乾杯。
喝了一口,杏仁的香气涌上鼻腔,接着是类似杏仁豆腐的甜味于口中扩散。这种调酒做法很简单,只是把威士忌和杏仁酒加在一起搅拌,但光这样就能调出浓郁的口感。
「与其说承受不住……该怎么说呢。跟寂寞也有点不同。虽然我是真心为女儿的成长和她的幸福感到高兴……」
「啊……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感觉像……喜悦的郁闷。」
「嗯,就是那种感觉。」
油头先生苦笑着缓缓喝了口酒。
「……跟酒保小姐刚才说的一样,我们父亲能做的,就是默默在一旁守望吧。」
「是啊……我们能做的,大概只有为女儿打气……」
恋爱不讲道理。梦想应该也是。不管我们再怎么苦口相劝,女儿的心意都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无法轻易改变。
不,是不容他人改变。假设有人想糟蹋女儿的心意,我八成绝对不会原谅。
因此,我们只能默默守望,为她打气,当她们随时可以回来的避风港。
脱口而出的是接近自言自语的呢喃。
我却得到了回应。
「不,不对……你的做法是错的。」
突然回答我的,是有点沙哑的声音。跟油头先生冷静的语气不同,懒洋洋的,毫无气势。
我反射性望向声音来源,胡子先生刚好咬碎嘴里的花生。
「……父亲该做的不是默默守望,也不是为女儿打气吧。父亲要担任阻碍。为此制定各种计策。」
语毕,他扬起一边的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胡子先生发表完自己的意见后,吧台座再度安静下来。
是在跟我说话吗……我不安地往旁边看,油头先生耸肩表示不知道。我接着望向女酒保,她正在专心地擦杯子。
……原来如此。是我吗,也只有我了。看来只能由我去问了。
「那个,你说的制定计策,具体上来说是……」
我提心吊胆地询问,胡子先生一副「问得好」的态度,清了下喉咙。然后摸了胡子一把,得意洋洋地开口。
「先准备一个长男。」
「第一个步骤就遇到瓶颈了……我家只有一个女儿……」
「啊,这样啊……交给长男负责监视和防御,是最能放心的……那没办法。换一招好了。」
胡子先生陷入沉思,两手一拍。
「总之,一辈子坚持『我绝对不会同意!』就行了吧?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
「根本称不上计策……」
在旁边听着的油头先生哑口无言。我也愣住了,但我猛然回神,尝试与胡子先生对话。尽管他的主意随便到不行又荒谬得要命,从心情上来说,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这才最让人头痛。
「不,那个,说是这样说,也要顾虑到女儿的心情……」
「父亲的心情就不用顾虑了吗!」
「呃这个人带着好认真的表情扯歪理……是、是啦,父亲的心情确实也很重要……」
你的反应跟《来自北国》中田中邦卫看见小孩的拉面被店员收走时一样,害我差点被说服……胡子先生大概是看我被震慑住,判断这是个好机会,继续发动攻势。
「因为我反对就放弃的话,代表他们之间的爱也只有那个程度。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进展顺利。既然如此,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一概否定,拼命反对,这也叫父母心吧。」
「这样在我的公司可是职权骚扰喔!」
「放心放心,在我这边不仅勉强算在安全范围内,甚至是新人培训的一环。」
胡子先生轻浮地大笑。这人没问题吗?感觉不是什么正经的工作耶。做这种事在我们公司会直接违规,被人寄匿名投诉信到人事部的咨询室喔……糟糕,他不是正常人……我向后缩去,想跟他稍微拉开距离,油头先生从我身后探出头。
「……原来如此,听起来有点道理。」
呃这人怎么这么感兴趣。刚才胡子先生说的话他明明都没在听,现在却抱着胳膊频频点头。我知道了,这人也不是正常的员工对吧?难怪我觉得他莫名有种知性派黑道的感觉~
我感到恐惧,这时胡子先生收起笑容,望向远方。没啦他戴着墨镜所以我根本看不出来。
「为了女儿的幸福,被讨厌到什么地步都没关系。父亲不就是这样吗?而且阻碍愈大,两人之间的爱也会燃烧得更剧烈吧?愈是挣扎、烦恼、痛苦,就会愈认真投入……」
他转着威士忌酒杯,凝视琥珀色的液体,语气温柔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我们不也一样吗?我也不确定就是了。」
他扬起一边的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这句话却不带讽刺的意思,甚至给人一种亲切感。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却有种在分享回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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