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纸城境介
难以启齿地犹豫了半天之后,竹真轻声说了一句:
「……我不是很,清楚。」
「是这样啊?」
「我很少,有机会,跟他说话……因为他,都一直待在外曾祖父的书房里。」
外曾祖父的书房……那男的连来到亲戚家里,都窝在房间里?
竹真好像变得有点不安,略显焦急地说:
「……不、不过……!」
「嗯。」
「……我觉得他,还满……帅的……」
「帅?」
竹真有些害羞地点头。
「很有自信……应该说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吗……因、因为我都没办法,像他那样……」
「……也是……」
我懂他的心情。
因为国中时期的我,也是出于同一种理由,才会受到那男的所吸引。
可是……那男的其实也并不完美。有时也会犯错……
「……其实说起来也很正常……」
「咦?」
「啊,对不起,我自言自语。」
啊哈哈。我用笑声糊弄过去。
「对不起喔,打扰你玩电动。」
「啊,不会……」
「那我走了──啊,再问你一个问题。」
我凑巧变得跟杉下右京一样,转过头来。
「书房在哪里?」
我还记得初次见到他的那一天。
成为同班同学的那天──大家都在忙著交朋友,只有他一个人,神色自若地沉浸在书本的世界中。
我姓「绫井」,他姓「伊理户」。
我按照座号顺序坐在窗边最前面的位子,不知为何,就是不觉得坐在我背后默默看书的他,是个「寂寞的人」。
每当我无意间回首,他都给了我少许勇气。
让我觉得,一个人像这样活著也可以。
不用硬是跟他人产生交流,彷佛融入背景之中,但仍然追寻著只属于自己的世界──他让我知道,这样的人生也并无不可。
那或许只是想得到比下有余的安心感,是一种肤浅心态的表露──但背后感觉到的那个存在,确实成为了我国中生活的心灵支柱。
只是当时我还没想过,他对我来说会变成如此重要的存在──
竹真告诉我的书房,就在走廊的尽头处。
那是水斗的──如今也成了我的外曾祖父,种里候介爷爷的书房。
听说水斗一直以来,每次来到这个家就一定会窝在这个房间里。
对耶,他本人好像也说过「都是看书杀时间」……
门是开著的。
月光射进室内,柔和地照亮书房内的空间。
这是个两侧受到巨大书柜围绕,有如藏书地窖般的房间。另外还有一大堆书应该是书柜塞不下了,杂乱地堆在地板上。本来就不算宽敞的房间变得更是狭窄。
灯光只有天花板上的一颗旧电灯泡、站在书桌上的一个桌灯,以及月光。
在宛若洞窟的阴暗空间中──
──他就像与房间融为一体那样,坐在书桌前。
就像只有这个房间,回到了几十年前的岁月。
融入其中的水斗也给人一种错觉,像是从战后时期就一直坐在那里。
我犹豫了,不知该不该出声叫他,或是踏进书房。
因为──这里,已经是一个完整的空间。
水斗一个人,就让这个世界变得完整。
总觉得如果我这个外人闯进去,会毁了这个完整的世界──
──对。
伊理户水斗,从一开始就是个完整的个体。
没有任何空隙,能让外人趁隙而入。
如果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让我当你的女朋友?
国中时期的那段回忆,如今恍如遥远的梦境。
远到让我怀疑,他只在我面前表现的温柔、笑容、害臊的神情……全部的一切,会不会都只是某种错误……
是到了现在这一刻,我才有这种想法。
成为一家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又从比我认识水斗更久的亲戚们那里,听到一些事情。
所以,我才会知道。
知道当时的他,有多么的特别。
知道那对于他的人生,是少数例外之一,是特殊例子。
然后……就这点来说,我也一样。
当时的我,也是格外地特别。
我们彼此,都将对方视作特别的存在。
……可是。
我得说,可是。
当时的我──没能有机会,看到他的这副模样。
我们不再特别,成为了普通人。
热情似火的时期结束,变得能够冷静地活在现实里。
所以,我才会──
只需刻意吸一小口气,吐出来……就正常跨过了书房的门槛。
旧纸张的甜香,扑鼻而来。
两侧排列的无数书本,给了我近似压迫感的感受。
这就是历史的重量吗……我正受到震慑时,水斗从书桌抬起头来,转过来看我。
「……是你啊……干么?」
听到比平时显得低沉了些的声音,我努力保持平静,回想起要讲的事。
「我是来……叫你去洗澡的。」
「喔……已经这么晚了啊……」
水斗叹息般低语,阖起放在书桌上的书。
那本书有点奇特。
看起来像是精装书,但既没有封面图画也没做什么装帧设计,只粗朴地写上了书名……
我又想到也许是某种专书,但感觉好像又太薄了。可能连一百页都没有。
「不用夹书签吗?」
「不用,反正我全都记得。」
「咦?」
「这本书只能在这里看到,所以我每年过来都会重看。」
「这本书这么稀奇?」
房间给人的感觉的确像是能捡到价值几十万圆的珍本书。
我忽然害怕起来,开始小心翼翼地绕过放在脚边的书。水斗自言自语般地对我说:
「说稀奇是很稀奇……毕竟,它是全世界仅有的一本。」
「全世界仅有一本?」
「就是所谓的自费出版……不对,它既没有发行也没有分送出去,所以只能说是一本手工书吧。」
水斗轻轻抚摸书桌上那本书的封面。
我绕过脚边的书走过去,探头往桌上看,只见封面印著陌生的书名。
「……《西伯利亚的舞姬》……?」
封面只有明体书名,连作者的名字都没写上。
讲到「舞姬」就会想到国文课本里一定会看到的森鸥外……但「西伯利亚」是……?
「这本薄薄的书,到底是什么?」
「外曾祖父的自传。」
「哦,自传……──咦?」
「呵……这兴趣还挺自恋的,对吧?」
看到我困惑的神情,水斗带点讽刺地冲著我笑。
经他这么一说,的确有听过。听说其实有满多中高年纪的人会想自费出版自传……
「小时候……大概是念小一的时候吧,我在这房间偶然发现了它。连作者的名字都没有,感觉有点诡异对吧?所以我翻开看看──从此以后,每年都重读一遍。」
「……这么好看?」
「也还好吧。要找好看的书的话,东野圭吾之类的应该更好看吧。而且它没标假名,当时的我看得是一头雾水。只是……不知为何,我把它看完了。它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看完的故事……」
第一次看完的,故事──
我也明白这种故事的意义有多重大。
以我来说,那个故事就在家里的书柜上。没错──就在当时还住在一起的,爸爸的书柜上。
小孩子随兴拿起的那本书,虽然出于知名作家之手,但一般读者并不把它视为杰作或代表作。如果跟狂热粉丝以外的人讲到书名,一定只会得到三个字「没听过」。
我会拿起那本书,是因为书名。
对还在念小学的小孩子来说,那个书名取得非常刺激。
阿嘉莎·克莉丝蒂的《谋杀成习》。
后来我才知道,那本书的另一个译名是《美索不达米亚惊魂》。
比起同一位作家的《一个都不留》或《罗杰·艾克洛命案》,那本书既不有名也没有精彩绝伦的机关。《谋杀成习》这个译名,跟内容也没多大关系。
除非是克莉丝蒂的书迷,否则一定没几个人知道这本书──然而这本书,却让年幼的我深深为密室杀人的妙趣与名侦探的魅力所吸引……
既然如此。
如同《谋杀成习》塑造了现在的我,这本《西伯利亚的舞姬》或许正是塑造了伊理户水斗现今模样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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