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纸城境介
「哎哟,开始追究麻烦的问题了……嗯──总之恋爱心情与传宗接代的本能应该是两回事吧。否则不就是否定所有同性恋了?」
「……说得……也是。」
「恋爱与性欲有哪里不同,是吧……这大概是人类数千年以来一直在烦恼的问题,不过总之呢,让我来回答的话──」
圆香表姊娇慵地,把头靠到放在浴池边缘的手臂上。
带著捉弄人的笑──像在枕边呢喃般,告诉我:
「──我在爱爱完之后,看到男朋友的脸,还是会觉得很喜欢他喔?」
「爱──!」
我不禁想起以未遂告终的那次,还有妈妈他们不在时被他推倒的那次──全身发烫到连热水的温度都感觉不出来。
「咿嘻嘻嘻!是不是有点太刺激啦──?」
圆香表姊从浴池里站起来,掀起哗啦啦的水声。
丰满的胸脯就好像下雨天的屋檐一样,水珠滴滴答答地滑落。
「我没有叫你现在立刻交出答案啦。不是说了吗?『提早慢慢完成』就好。为此──总之先试试看,不要再不自然地躲著他了吧!」
「你、你话是这么说……」
但要是做得到,我也不用这么难过了。
圆香表姊又「咿嘻」笑了一声。
如今她的这种笑声,听在我耳里,就像是天使吹响的末日号角。
「没事,交给表姊吧!」
「那么,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喔!」
圆香表姊留下这句话,就啪一声关上了玻璃拉门。
洗完澡后,圆香表姊带我来到了一个毫无情调的房间。
里面只有五斗柜与空书柜,看来是个空置的房间──不过看榻榻米很乾净,似乎没有疏于打扫。
让那么多人住进来,居然还有空房间……真是一幢大豪宅。
天花板上吊著老旧的白炽灯,但没开灯。
我看它没有垂下拉绳,于是一边隔著针织外套摩娑手臂,一边寻找电灯开关。
即使是夏天到了晚上还是会凉,要穿暖一点喔──圆香表姊这么对我说过,不知是不是表示这件事会费时到让身体受凉?我看她似乎是想帮忙撮合我与水斗……
啊,找到了。
我按下墙上的开关。
……可是,天花板上的灯泡,没有要发光的样子。
看来这个房间,只有隔著玻璃射进来的月光能权充光源。
「──就是这里啦,这里。」
在这月光下,映照出了两个人影。
一个是圆香表姊。
另一个……大概是水斗。
「对不起喔~明明是叫我做的事!」
「……反正来都来了,没关系。」
「谢谢~我想应该很快就找到了!」
看来好像是用请他帮忙找东西当藉口,把他带了过来。
原来如此……然后我也一起帮忙,在做事的时候自然地帮我们安排说话机会是吧?
不愧是圆香表姊,真是个妙计。
……果然只要是圆香表姊,他就会乖乖听话。
「好了,进来吧进来吧!」
玻璃拉门打开了。
水斗看到我在房间里,微微皱起了眉头。
但圆香表姊用力推他的背,硬是让他踏上榻榻米。
「我想应该就在那个五斗柜里!跟结女一起找吧!拜托你喽!」
「……喔。」
水斗随便应了一声,就不再看我任何一眼,走向她指定的五斗柜。
态度恶劣到了极点。
打声招呼会怎样?
──我一边压抑住想这样开骂的念头,一边也往五斗柜走去。
就在这时……
「──啊!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圆香表姊发出假到不行的叫声,按住了肚子。
「肚、肚子忽然痛起来了~!我去一下厕所喔~!」
就在我被这种烂到离谱的演技吓傻了时,圆香表姊跑到走廊上,关起玻璃拉门。
然后,对房间里的我们大声说了:
「我半个小时内绝对不会回来!也绝~~~~~对不会让叔叔表婶他们过来!所以你们在我回来之前,绝对,绝~~~对不可以离开这个房间喔!」
「那我走了!」于是圆香表姊就带著实在不像为腹痛所苦的轻盈脚步声,扬长而去了。
「……………………」
「……………………」
只受到月光照亮的阴暗房间里,笼罩著令人难堪的沉默。
──超、超废的~~~~!!
我要收回我刚才说的「不愧是圆香表姊」。哪有人事情这样乱安排一通的?就连东头同学都比她体贴周到一点!
圆香表姊……看来意外属于不会说谎的类型。
「……唉。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水斗叹一口气,把正要从五斗柜里拿出来的文件放了回去。
大概是察觉自己被带过来的理由只是藉口了吧。
「半小时啊……」
水斗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时间。这个房间里没有时钟。
然后,他挨近比较明亮的玻璃拉门坐下,就直接开始滑手机了。
看来是丝毫无意配合圆香表姊的安排……
「……你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吗?」
听我平静地这么问,水斗视线往我这边一瞥,说:
「有话想说的是你吧。」
视线立刻转回手机上。
「我已经没有义务一一去关心你的心情了。」
说得对。
正确到让我生气。
还在交往的时候,为了维持关系有时或许是得让步。
可是,我们现在是兄弟姊妹,是剪也剪不断的关系。
没有任何理由需要强迫自己低头。
所以,该开口的,应该是感到抱歉的……我。
可是──我不知道。
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说话。
不知道现在,什么问题卡在我心里,怎么做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来到这个家,今天是第三天。
第一天,我在古老的书房,初次接触到了这个男人的根源。
第二天,我融入亲戚之中陪在他身边,彷佛找到了作为一家人的立场。
但第三天……我体会到自己的器量有多狭小。
对,我就是这种人。
一个负面思考、胆小、心胸狭窄、小心眼的人。
水斗一定也已经对我厌烦了。
因为说到底,念国中时之所以会分手,最直接的原因也是出在我没有包容力。
无论我如何一再回想,所有事情都是我不好。做事不够聪明,不懂得体谅对方,态度恶劣,应对方式不妥──现在会陷入这种状况,也几乎都是我自作自受。
所以──才会害得自己迟迟放不下,早就该忘怀的心情。
──啊……我懂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渐渐知道了。
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以及该如何解决。
知道我现在,该跟他说些什么。
可是,这需要勇气。
比起说话打断正在看书的水斗,比起接触水斗的根源,更需要勇气。
因为,这就像是挖开旧伤。
像是强行撕开挂在我心头的,那个从来没有真正愈合的伤口疮痂。
即使如此,为了让我……让我们能够往未来迈进──
──我必须接受名为初恋的伤痛。
我到坐在墙边的水斗面前,就在那里席地而坐。
水斗没抬头,继续看手机。
所以──我说出了本来永远不再有机会使用的称呼。
「伊理户同学。」
滑手机的手指停住了。
「伊理户同学。」
困惑的眼眸,往我瞥来一眼。
「伊理户同学。」
我应该要面对的。
应该要对抗它的。
对于确切留在心中的这份感情,不应该假装看开,不应该假装已经跨越。
因为,我根本不可能永远忽视它。
「伊理户同学,伊理户同学,伊理户同学──」
我好想──好想,一直这样叫他。
叫更多更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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