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纸城境介
我下了几步楼梯,从较低的位置抬头看结女的脸。
「……你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做人了?」
「咦?」
「我的意思是说,我印象中的你讲话没这么懂事……」
讲完我才发现,我多嘴了。
我尴尬地别开视线……算了,到此为止。我看我还是快快走人吧。我又往下走了一个台阶……
「你是不是觉得,还是以前的我比较好?」
「嗄?」
我再度转头看她。
结女用略带怒意般的僵硬表情,低头看著我。
「我在问你是不是比较喜欢以前那个弱不禁风,又靠不住的我。」
我沉默片刻,说:
「……或许吧。那又怎样?」
「你最好溺死在回忆里算了。不过呢──」
结女笑了一下,接著说:
「──只有现在的我,才能倾听你的烦恼唷?」
「……烦恼?」
「看你一脸没自信的样子。简直就像那时候给你情书的我一样。」
那时候的你……的确就像被雨淋湿的小狗一样脆弱无助,但是……
「……不要加油添醋。我没你那么严重,也没在烦恼。」
「那你是怎么了?」
「我只是……」
「只是?」
「……我有点担心某个不长记性的女人,可能已经忘了自己提出的约定。」
「咦?」
她眨了一下眼睛。看吧,果然不记得──
「难道说,你要给我看了?」
「咦?」
「小说!不会早点讲啊!我都已经把我那篇翻出来了!」
「……原来你还记得?」
「这还用说吗!你应该知道我的记性还算不错吧?」
我的脑袋陷入短暂空白。为了填补这片空白,我开口说:
「……你的确常常记得一些不必要的事情。」
「什么叫做不必要啊!」
「例如不知道是受了什么的影响,只有一瞬间自称变成『小生』──」
「啊──啊──啊──!忘记了忘记了忘记了!」
她摀住耳朵大叫之后,说:
「……不对吧,这样说起来,你才是记得一堆不必要的事情吧。」
「……真的。」
完全没必要。真的,毫无必要性。
这些未成熟、未分化、是非混淆的时期的记忆,都是多余的。
「那么……你洗完澡之后,就到我房间来吧。」
「晚上不是禁止进入吗?」
「今晚是特例。」
结女一面窥探楼下的状况,一面悄声说:
「(不要让妈妈他们发现喔?)」
……该死。
我的心脏啊──你总是这样,不必要地乱跳。
后来,我看了结女以前写的小说。
一个像是山寨版犀川创平的侦探,一边满口看似很有内涵其实根本没有的台词,一边长篇大论地针对蠢到无言的密室诡计进行夸大其辞的推理。
「笑死。」
「不要一脸严肃地笑我啦!」
「你上次不是说,这篇小说是抄袭克莉丝蒂吗?我看这比较像森博嗣吧。」
「……因、因为……」
「因为?」
「这……这篇是国中的时候写的……小学的那篇我没找到……」
「是喔……我是不愿意相信,但这个讲话自以为聪明,好像把犀川创平稀释到百分之一的侦探角色……」
不会跟我说是拿当时交往的男朋友当成原型吧?
「……………………」
喂,不准把脸别开。
「……你、你得意得好像抓到我的把柄一样。但你的也没好到哪去啦!」
「嗄?少来了。至少比这篇好多了吧。」
「独白的部分又臭又长不知道在说什么,譬喻又自以为巧妙却反而词不达意。『就像煮过头的咖哩』是在形容什么?烧焦了味道变苦的意思吗?」
「阅读能力怎么这么差啊!意思是说──」
我亲切用心地解释了半天,还是没能得到她的理解,这给了我不小的打击。没想到我的文章在别人看来竟然这么难懂……
我们把对方的作品痛批了一顿后,一阵空洞的沉默造访房间。
这段窥视旧伤般的时间,使我慢慢恢复冷静。然后我重新读过自己与结女的小说,有了一个发现。
「……东头那家伙,还满厉害的。」
「咦?东头同学?……她有在写小说吗?」
「好像也有在写小说,不过我看到的是图画。不是临摹也不是描图,是从构图开始都自己思考。而画中人物的脸、身体与手脚,乍看之下都很自然──你不觉得能够创作出别人看起来『很像样』的东西,就已经是一种才华了吗?看过这两篇小说,给了我这种体悟。」
「的确……从这点来想,你的外曾祖父的自传其实也写得很好。」
「真的。最起码看得懂在写什么。」
「就是呀……」
我们俩一起变得灰心丧气。
虽然大受打击,但就另一种意味来说,也增进了自信。把这拿去给东头看,对她卑微的个性或许是能收到某种程度的疗效。
在不太具有紧张感的松懈气氛下,结女语气漫不经心地说:
「……问你喔。你会想成为作家吗?」
「不想。或许有段时期想过就是了。」
我的内心,没有值得一写的事物。
也没有涌起欲求或使命感。
有的只是对于自己不该如此的焦躁感,却没有可以追寻的形象。
就是个空虚的人。
试著写过小说之后,这种想法更是强烈……
「……从以前到现在,有件事我很少跟你聊到。」
「嗯?」
「其实呢,我爸爸以前是个创作者。」
我慢慢地看向结女。
结女背靠著床的侧面,抱住双膝,把下巴搁在上面。
「你爸爸,就是你的亲生……由仁阿姨的前夫对吧?他是作家吗?」
「不是写小说的,不过……好像从事的是某种创作领域。只是家里没有类似作品的东西,所以我不知道创作的内容是什么……」
「你的兴趣,该不会就是从……」
「嗯,猜对了。就是从我爸爸的书柜开始的。」
结女依然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吞吞吐吐地开始讲起。
「关于爸爸,我只隐约记得躺在床上听到的声音……我躺在床上,会在半睡半醒之间听到低沉的嗓音说『我回来了』。从微微透光的客厅那边传来……妈妈会回答『你回来了』。然后妈妈说『吃过饭了吗?』低沉的嗓音就会说『有买回来』。」
「……不是『吃过了』?」
「对,是『有买回来』。然后,就是翻塑胶袋的沙沙声。混杂在那声响之间,妈妈会有点遗憾地说『这样呀……』。这几乎就是我对爸爸的所有回忆了。第二天早上起床,爸爸总是不在家。所以到了现在,我连他的长相都想不太起来。就算见到可能也认不出来。」
「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能够想像到,她的父亲工作一定很忙碌。
……但是,我更强烈地感觉到……他的行为像是拒绝融入家庭。明明跟家人同住,行为举止却像是一个独居者……其中有著明确的拒绝意涵──或者是,一种隔阂。不得不说,我从中感觉到像是用隔屏把家庭空间划分清楚的心态。
「就像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妈妈,对我来说那也是常态。再说,运动会什么的他还是会来参观……不过现在想想,那大概是妈妈硬把他带来的吧。」
想必有过一番挣扎吧。
由仁阿姨一定也抗拒过这种状况。但是到最后,还是无法将丈夫拉进「家庭」里。因此,她不得不痛下决定。为了自己,为了女儿,或者是──为了丈夫本人著想。
「当时妈妈应该很操劳,但我自己并不怎么讨厌爸爸。」
「那是因为……你根本没机会见到他,无从讨厌起吧。」
「也不是……比方说家里常常没有人在,但是有个房间里充满各种东西,以小孩子的心态来说不会很兴奋吗?可以尽情寻宝呀。」
「也是……」
这种心情,我也能体会。
我也还清楚记得,第一次发现外曾祖父的书房时,胸口深处涌起的那股热情。
「小孩子不是很容易就会喜欢给自己玩具的人吗?所以就我来说,我很感谢他给我那么好玩的房间。」
看来……真的是常有的事。谁都有过类似的经验。
「……呃──我们原本在讲什么?」
「在讲我们没有这方面的才华。」
「噢,对对。抱歉我离题了,总之我想表达的是……该怎么说呢?我感觉那些创作者,看见的事物跟我们并不相同。如果从这点而论,你不觉得东头同学很有那种感觉吗?」
「……也对……」
的确是。那家伙看见的事物跟别人不同。
虽然她跟我非常合得来,毫无嫌隙……但在不经意之间,我会有种感觉。仿佛她与我的视角有著某种阶层上的差异。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这次也是,我觉得自己,其实并不完全了解东头看见的事物。」
「那就去了解啊。因为除了你,一定没有其他人办得到。」
「你也不懂吗?」
「这个嘛……仔细想想,我好像也一直在追求这点。」
上一篇:果然我的青春恋爱喜剧搞错了/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