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原本匍匐在地的克鲁尔缓缓起身，继而抬起双手，入眼所见是两只伤痕累累的手臂。其中一只已被骑士的长戟斩断，污黑的肉芽从截面中钻出，构成了新的手臂。
不，就形态来看，那东西怎么样也无法称之为手臂。顶多是“前肢”，或者“螯足”。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我是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模样的？”
“我是……谁？”
克鲁尔不可置信的检查着自己的身体，并不时发出稀碎混乱的呓语。
“你是克鲁尔，芬里尔号的领航员。”
戴维斯敏锐的察觉到了克鲁尔的动摇和困惑，继而对他的自言自语做出了回答。
“记得吗？在温兰塔海底遗迹时……我们曾一同于绝地挣扎求生。在遭遇远洋风暴时，我们失去了全部物资，最后只能依靠同伴的尸体维持生命。”
他此前提到过，在温兰塔海底遗迹的勘探之中，与自己同行的海员仅有两人存活……而克鲁尔正是其中一位。
那次经历对双方而言算是一种交情，也正因如此，在后来的海难中决定谁去死的抽签中，抽中死签的人是杜桑教授，而并非戴维斯。
抽签是海员在绝境中的一种传统，亦是一门技艺。在以往的诸多海难之中，以抽签决定谁去死的情况不在少数……但是，从未有船长抽到死签的情况发生过。
是的，由谁去死是在抽签之前就已决定好的……
“克鲁尔……”
听到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残破的回忆渐然上涌，他的神情亦变得愈发古怪。
“但我分明是汉诺威邸的厨师！只是……我怎么可能是？甚至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思考到了此处，最初的问题也成了答案。
“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恶灵’？”
克鲁尔感到思维前所未有的明晰，同时胸中亦涌起一股可笑的悲戚。
“竟然莫名其妙的死在这种地方，真是他妈的儿戏啊……”
他的身体糜软下来，原本躁动的腐败血肉此刻蜷缩在一起。像是失去了全部活性。
“律师，你要是能让我安息，就快点动手吧。”
“夜再深一些，那个盘踞在我身体内的‘厨师’就会完全苏醒。到时候，可不是一把手枪就能解决的……”
克鲁尔在能够活着的情况下，他会不择手段的求生。但此刻既然已然变成了满身腐败的怪物，再苟活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嗯。”
塔梅丝抬起手，抚在他的额头上。
炼金程式【溶构骨学】即刻开始生效。数息之间，克鲁尔高大魁梧的身躯便以极快的趋势开始垮塌溶解。
在彻底化成肉糜之前，他有些恍惚的瞟向一旁的民俗学者。
嘿，当初在海上就觉得戴维斯这小子的运气很古怪。没想到到了这里，他还是最难死的那个……
思绪的闪光亮起又熄灭，克鲁尔的意识彻底归于黑暗。
“嗒。”
一本书从他的厨师服中掉了出来。弗兰上前将其拾起，顺手拍了拍沾染其上的血迹。
这次塔梅丝没有再留下隐患，她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取出一小罐汽油，将其倾倒在克鲁尔糊状的尸身之后划起一根火柴掷了过去。
火光升起，煌煌燎燃。
看着缠绕在尸身上散发热量的火焰，戴维斯微微虚起了眼。
他还以为之前塔梅丝说烧掉是在随口开玩笑，没想到她当真随身带了汽油。从这点来看，这位门徒和她的老师确实在某些方面存在一定的相似性……
ｘ“弗兰老师，那本书是？”
I塔梅丝看见了那本掉出的书册，随即有些好奇的发出了询问。
Ａ弗兰翻阅着日记，颇为随意的回答起来。
ｏ“一本日记，扉页上的署名是‘汤姆·安格斯’。不过目前还不清楚他到底是谁。”
s闻言，塔梅丝微微颔首，轻拈起自己的下巴，似乎想到了什么。
H“汤姆……我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汉诺威邸的上一任厨师长，不过没人知道他辞职之后去了那里。”
Ｕ而这本日记的第一页，正赫然写着那首诗歌中缺失的第三篇。
ｏ【踏入庖屋的厨役，眼眸蔓延着惊惧的脉络。】
：【置于案台的肉仍在跳动，伴随着翩然失协的节律。】
羓【滚滚蒸烟缭绕着沸腾的汤锅，美味渐成的气息引人垂涎。】
逜【雕花装盘，流畅写意，厨役的技艺千锤百炼！】
7【——此间晚宴一如昨日，并无不同。并无，不同。】
乍看上去，这首诗似乎并没有描写什么诡异的景象。不过其中的一些描述又令人很难不在意。
6如果不是发生了变故，又为什么要特地强调“此间晚宴一如昨日，并无不同”？
弗兰随手将日记向后翻了一页，遂发现这本厨师长的日记与自己卧室的那本并不一样。
它的后面几页……是写有其他内容的。
【旧历1月19日。今天的工作与往日并无什么不同，不过伯爵先生这几日总是皱着眉头，显得有些忧郁。我是不是该准备些更有新意的菜肴，并让后厨采买些独特的水果来？】
er【旧历1月25日。天气愈发冷了。窗上都接了一层霜花，伯爵夫人去年这个时候说过想喝海鲜巧达浓汤。不知她今年是否还青睐这道菜？夫人为偶尔保持身材总是在节食，但她明明已经很瘦了。我也只能尽可能的为她准备更有营养的菜肴。】
【可惜现在是在冬季，不然小姐一定会让我给她的露天茶会准备甜品……】
【旧历2月4日。最近很多人都开始生病，似乎是什么流感。伯爵的私人医生这几天到处忙来忙去。不过他说这只是小病，发热退烧之后就好了。希望小姐不要生病。】
……
日记大多都是诸如此类的记录式内容，没有什么重点，也没太多具体含义。大概只是这位厨师长写来打发无聊时光的消遣。
一切如常，直到日记上的日期来到3月1日。
【旧历3月1日。明明医生说那只是普通的流感，但是染上之后……一向健康的伯爵夫人去世了。原本精神开始好转的伯爵变得无比沉默，小姐也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天。】
【旧历3月2日。今天……送来的猪肉很奇怪。不是平常完整的状态，而是已经切好的小块，就连骨头都处理好了。那个一点耐心都没有蠢屠夫能帮人剔骨头？除非明天太阳升不起来了。】
【而且，今天的肉太瘦了，肥瘦根本不成比例。瘦的，就像是……】
到此，日记戛然而止。
最后一段字迹存在明显的颤抖，显然，这位厨师长已经猜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但他不愿深思，并强迫自己忽视那个近乎强烈的直觉。
“也就是说……汉诺威伯爵吃掉了他的夫人？”戴维斯面色迟疑的猜测到。
再来这里之前，他一直认为汉诺威伯爵是一位正派的男士。是丧妻和女儿失踪所带来的的打击才让他深陷癔症，终日郁郁寡欢，愁苦沉默。
而了玥☆”费』裙:°↓儛』∝柒摝±六衫似－○%解更深层次的内容后，他发现情况似乎并不像自己原先想象的那么简单……
“或许吧。”
塔梅丝也没法给出肯定的结论。
她虽然在府邸担任了一段时间的法律顾问，但实际上在职时间并不久。而整座府邸的仆役扈从经过一次较大规模的换血，因此也都对之前发生的事不甚了解。
弗兰对此则似乎不算太过在意，随手将日记本放进药箱之后便准备离开了。
由于现在“腐败”能够依照味道追寻自己，因此她不能在相同的地方停留太长时间。
“现在偏厅应该没有值得收集的信息了，去找汉诺威伯爵准备看诊吧。”
说着，她已走出了门外。
“只是在此之前，还要做些准备。让我想想……是不是该先把那条喜欢着追人的小狗给解决掉？”
——
偏厅，内院长廊。
一具古代骑士盔甲正在廊道中缓缓前进，眼隙中的幽蓝色光芒扫视着目之所及的所有晦暗。
归功于伯爵府邸的设计颇为复杂，给了弗兰绕开腐败追踪的余地。
毕竟它速度不快，感官也谈不上灵敏。但如果是处于一眼就能看全的普通小屋……那真是连躲得地方都没有。
悄然之间，弗兰已躲在了骑士铠甲身后拐角的阴影中。
客观地说，现在这位医生可能是整个府邸中拥有“仇恨”最高的人。
腐败怪物对于追觅她拥有最高的优先级，而眼前这具被灰骑士残灵驱使的甲胄……也还记恨着弗兰十几年前将帝皇动力甲碎片铸成的纹章从自己身上取走的事儿。
哦，恐怕那个金色的小玩意对它真的很重要。
当然，弗兰二特地来找骑玖士甲胄并肆非是0为了将其四解决，反3而是要送它点东西，陆从而适当的利用其最后价值。至于回收金色纹章……倒是不必心急，等待一切结束后再动手也不迟。
她步伐轻盈的在廊道中穿行，如夜猫般静谧无声。
在接近即将被发现的极限位置时，弗兰轻轻扬起手，手腕处的【伸手及月】即刻弹出，命中了骑士铠甲的后脑部分。
这蛛网般的黑色生物质从后蔓延至面部，将面部的幽蓝眼隙包裹。
敌袭！而且没有任何征兆……
骑士铠甲骤然回身，对着敌人最有可能藏匿的几处刺出手中长戟，但并未有命中的实感。
如果它的对手是其他人，那么这凌厉而猝不及防的反击确实极有可能奏效。
但是……弗兰对它太熟悉了。她甚至为灰骑士的圣盾甲胄编写过自律作战程序，了解其每一个惯用的动作模型。
她游刃有余的来到被蒙蔽感官的骑士铠甲旁，抬起手，将一份“礼物”塞进了它护颈的缝隙中。
那东西的体积似乎并不大，而且质地颇为柔软，以至于轻而易举的就落进了铠甲的最底部。
“嘶——”
风声骤响，遮住骑士铠甲眼部的漆黑物质已然不见。
但当它重新观察自己周围时，却发现整个廊道空无一物，安静得令人不安。
那个古怪的袭击者已经离开了……一如她悄无声息的出现。
骑士铠甲眼隙中的幽蓝光芒颇为人性化的一凝，像是在困惑的眯起眼睛。
创造了奇袭的绝佳机会，却没有对我造成任何伤害？
还未等它仔细思虑这个问题，那由腐败污泥构成的人型缓慢的出现在了廊道末端。
它确认似的在空气中嗅了许多下，最终似有陶醉的撕扯起自己头部的“脸”。
随即，它蜈蚣肢足般的其余肢体猛然加速，以一种近乎狂热的姿态爬向了骑士铠甲。
再无顾忌，再无畏惧，只剩下纯粹七的侵占欲陆望。×∮←si〃。＄：
骑士铠甲提起手甲纵握长戟，沉默而冷峻的看着眼前正向自己涌来的淤泥烂肉。虽然之前发生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古怪小插曲，但丝毫不会影响它投入接下来的厮杀。
只是不知为何，这只恶魔变得狂暴了许多……
不远处，弗兰正藏匿于偏厅的一根庭柱之后，安静的观察着双方的战况。很显然，铠甲与腐败的突然遭遇来自她的筹划。
待到这正在交锋的二者其中之一彻底落败，她才会出面打扫战场。
至于弗兰刚刚放进骑士铠甲内的礼物……毫无疑问，那是她玛丽珍鞋上的绢花茉莉。
还好，这次不用整个把鞋子塞进去，她可不想在冬天的大理石地板上赤脚走路……
——
——
羹！
第五十五章 丑角伪物【鬼邸】
“腐败”与骑士铠甲的最终厮杀……开始了。
这次与此前浅尝辄止的接触完全不同，此次任何一方都没有退却的迹象。宛如一场无法逃避的生死决斗，至死方休。
对于灰骑士而言，它对待每一个恶魔邪物的态度都完全一样，无非赶尽杀绝，焚灰挫骨。而腐败则一改原本仓皇逃离的狼狈模样，此刻显得凶戾狂暴，悍不畏死。
它闻到了，那诱人的气味萦绕鼻尖，近在咫尺。
如此甜美，如此引人垂涎……
但她被藏起来了，就被藏在那个难缠的铁壳子之中。找到她便是这团腐败诞生的终极目的，因此这家伙此刻再无顾忌，摆出了死斗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