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此时,裘德侯爵也进入了牢房中。
他之所以这么做,主要是担心这位医生控制住埃德罗斯的手段会中途失效。
弗拉梅尔女士不仅象征着纯白之杯教团,还代表彻底断绝血疫的希望。因此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都必须尽可能的保证她的人身安全。
“我只是像所有渴望拯救孩子的父亲那样,竭尽所能罢了。”
对于弗兰的说法,裘德并未表露出任何情绪。
在近百年的岁月中,他已损耗了无数被视为珍宝的蕴灵素材,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期望与失望。此刻唯一在乎的,仅有埃德罗斯是否能真如对方所言的那样得到治愈。
月之眷族由不死生物蜕化而来,这也使得他们的生育漫长而艰难。埃德罗斯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一个。
发觉这位月眷侯爵对于子嗣超乎寻常的感情,弗兰微微敛唇,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既然这样,那我想请求裘德先生一件事。”
“请说。”
裘德倒是有些想知道这位医生究竟会提出什么要求。
在此之前,弗拉梅尔选择自备介壳种的素材,谢绝了自己在这方面的帮助。
那可是源自尘序时代之前的古老遗蜕,价值绝非寻常素材能够比拟……倘若她是个想要挟此捞取好处的投机者,绝不会错过这份巨大的利益。
“我讨厌在治疗患者的过程中受到任何形式的打扰。因此,在之后的治疗过程中,无论裘德先生您看到了什么都不要作出干涉,可以吗?”
弗兰语气轻松的说道八旿…七杉四⊙小說±[qUN:。
听到她的话,裘德很快点头应允。
“外行人不插手内行的事务,我认为这是最基础的共识。”
“哦……那我就放心了。”
说着,弗兰提起小圆锯,从肩胛处切下了埃德罗斯的手臂。
“啊!”
处于精神干涉压制中的埃德罗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随后很快再次陷入了昏迷,沉寂了下去。
看着四溅的血浆与骨屑,裘德的嘴角僵硬地抽搐了一下。
罗莎莉以食指在掌心上微微划动着,试图用一些小动作缓解自己的紧张感。
她此刻正不断向蜕生之月祈祷,希望弗兰医生真的能够治好埃德罗斯……
“嗯……骨髓的状态不太好,血疫已不仅是纯粹的诅咒状态,还形成了一定的污染实体。果然,第二期的病患还是得用猛烈些的给药方式。”
而此刻的弗兰已经完全屏蔽了外界的信息,进入了无所顾忌的忘我状态。
“先把所有不需要的部分全部剥下来吧。”
“手臂,双腿,躯干部分的皮肤肌肉,还有心脑以外的器官……”
在进行诊疗工作时,这位医生的执行力高的惊人。往往在自言自语时手上就已有了对应的动作。
圆锯的钢制锯片一次次精准的落下,埃德罗斯很快变成了一只仅能见到颅骨与脊椎的“蝎子”。
但哪怕过程如此惨烈,他仍然没有苏醒。
罗莎莉放缓呼吸,小心翼翼的瞥向身旁的裘德侯爵,想知道他此刻的心情。
出乎她的意料,裘德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恼怒或者担忧的情绪,反而聚精会神地端详整个过程。就像是不愿漏过任何一点细节。
1大多数父母都会在目睹自己的子女变成眼下这幅惨状后失去理智,这是人类的保护后代的本能。
lin但裘德是一位存在近千年的古老存在,并且不属于常规意义上的“人类”。他知晓该如何压抑自己的情绪,同时能够以纯粹理性的方式审视所看到的一切。
遴无论手段与过程再怎样血腥残忍,只要能够达到治愈血疫的最终目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七况且这件事并不止与自己孩子有关,还关乎于月之眷族的延续。
“好,开始脊髓鞘内注射吧……”
jiu在手动打开埃德罗斯的脊椎节后,弗兰用针管将经过萃取提纯的介壳种素材灌入了他的体内。
yi不得不说,月之眷族强韧在再生能力帮她省去了很多繁杂的步骤。既不必使用预防感染的抗生药物,也不必担心患者出现血压失衡或者脊骨损伤之类的问题……
肆在埃德罗斯陷入昏迷之后,璐娅拉便使其灵智坠入了深层梦境。在这一重保障之下,他突然谵妄惊醒的可能性也被降到了最低。
某种程度来说,璐娅拉其实颇有做麻醉师的天赋。
liu随着淡金色的介壳种萃物在埃德罗斯体内流淌,他体内已形成实质的污秽逐渐被转化为了鳞粉状的尘末。
而他原本扭结在一起的狰狞表情也逐渐舒缓下来,如同正安眠于床榻。
“嗯……没有发生剧烈的灵素反应,危险期应该已经过去。”
弗兰拍了拍带着胶质手套的手掌,继而拎起仅剩脑袋和一条脊椎的埃德罗斯,将他身上正不断逸散的斑驳鳞粉抖落。
“我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裘德先生,您可以尝试唤醒他了。”
“……好。”
裘德沉默了一瞬,似乎是难以相信整个过程会如此顺利。
他以食指尖锐的指甲划破掌心,随即在伤痕中凝起一滴蕴含着巨量灵性的炽热鲜血,将其滴在了埃德罗斯的身躯上。
随着血液滴落,猩红血肉在他的脊骨上重新萌芽。肌肉缠卷骨隙,器官孕生雏形,孳长的皮肤再将这一切完整的包裹起来。
虽然埃德罗斯还没有苏醒,但他身上确实已经不再有那股令人厌恶的血疫气息。
“神乎其技。”
沉吟许久,裘德还是将这句夸赞说了出来。
月之眷族也并非没有设想过以蛾相灵素治愈血疫,但除了海量的失败病例和一群失控的疯子外什么也没有得到。
想要调配出合适的药剂比例,除了需要无数失败的骸骨外,有时还需要一点儿的幸运……
但同时,不吝损耗的“魄力”也不可或缺。
如果不是弗拉梅尔医生现场展示了血疫的治愈方式,恐怕不会有人会舍得将珍贵的古老遗蜕制成药物。医药的研发过程向来漫长而煎熬,无人知晓在彻底完成之前究竟需要做多少前期投入。
完成诊治er之后,弗兰九褪下医用手套,〇随即活动了肆一下因为长时间使用圆锯而有些酸软的手腕。
“苦痛,诱惑,悸动。引人享受的诸物,亦将休止于脑内呓语。”
“事实上,解决血疫的基础原理并不深奥。只是必须依照最初的思路,竭力将其贯彻到极致。嗯……血疫药物的配方我已经写好,会连带这瓶介壳种萃物一起留下。”
听到她的话,裘德的眸光中不由泛起一丝钦佩。
人类的生命如此短暂有限,一如流水易逝。
但他们确实具备着难以想象的创造力。曾经的白杯先民一手缔造了辉煌的失落时代,而眼前这位年轻得可怕的医生……则在轻描淡写间,断绝了延续千年的血疫恶疾。
不过裘德很快收敛眸光,并未将这份赞许之意说出。
在白杯教团,能够得到荣誉教授职衔的除谬者研究员大多都存在某种自恋倾向。就像年轻时的格兰瑟姆。
大概无论怎样的赞美之词,那家伙都能心安理得的接受……
思绪回转,他询问起了眼前之人想要的“回馈”。
“弗拉梅尔教授,我已见证你精湛的医术,感谢你对月之眷族与埃德罗斯所做的一切。我们不能对这份礼物无动于衷……还请容我一问,白杯是否有什么欲求之物?”
虽然白杯与月之眷族达成了芽月盟誓,但双方毕竟远隔渊海,而且互为异族。“亲密无间”只是不切实际的妄想,切实的利益往来才是维系同盟最可靠的事物。
听到他的说辞,弗兰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弯起。
与明事理的人交流,确实能减少许〇多不必要的社交麻烦。现在埃德罗斯的第一疗程已经结束,接下来就是收取诊金的环节了……
“本来想借用贵教的藏书室,但既然裘德先生在此,或许就不必再额外走一趟了。事实上,我此行前来只是想知道几桩秘事。”
“哦?”
裘德本来已经做好让眼前之人把自己的库存珍宝搬走一半的心理准备,现在听到她只是想问几件事,不由生出了一丝疑惑。
“只要不是可能危害月之眷族的核心隐秘,我都愿意作答。”
得到了他的保证,弗兰随即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渊海诅咒的实质是?”
闻言,裘德的眸光不由泛起些许凝重。这件事确实与月之眷族关系不大,但也是一桩牵扯颇深的隐秘。
略微斟酌言辞之后,他开口了。
“是‘渊井之死’。”
“实际上,知道这一点的人不少。但他们所知的大多只是道听途说的肤浅传言。与大多数神祇的状态不同,从星渊学会最初信仰渊井时开始,祂就已然是陨亡的状态。换句话说……聆潮人们从未信奉过活着的神祇。”
“渊井随着死亡堕入了无光的虚无,但祂残存于世的痕迹孕育了无法计数的渊海邪物。它们憎恶陆地与生者,无时无刻不想登岸吞噬一切。”
“但渊海邪物们会被弦月残破而又锐利的光芒割伤,因此只能在满月的潮汐现身。”
不愧是活了近千岁的古老存在,别人在说这段历史时都像是叙说故事。而他则带着一丝娓娓道来的熟稔,仿佛是自己的亲身经历。
“渊海眷族为何未销声匿迹?”
紧接着,弗兰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有了第一个问题打底,裘德也大致知晓了她接下来要询问的方向,回答得颇为利落。
“渊海眷族?哦……在我们的时代,这个种群更正式的说法是‘亥伊尔就^]驷叭洱泀弎散∩灵五蒐≠)索±-qUN:遗族’。他们本就鲜少涉足陆地,但之所以不见任何踪迹,主要与星渊学会有关。”
“聆潮人们通过一场隐秘战争灭绝了亥伊尔遗族,并窃取了他们的秘仪。如无意外,那些伫立于每个沿海城市的眠砂钟塔……就是他们从亥伊尔那篡夺的遗产。”
一旁的罗莎莉听的胆战心惊,全程紧抿嘴唇。
她总感觉以自己的身份不该掺和进这种层级的交谈中,但身为调查记者的好奇心又在促使着她继续听下去……
弗兰对于裘德的回答颇为满意,月眷侯爵的情报深度,可不是路易莎那种投机贩子可以比的。
“裘德先生,你对眠砂钟塔的歌声还有额外的了解吗?”
说着,她甚至轻声哼了一段。
“这正是亥伊尔遗族的秘传。他们会伴着月与潮歌唱,那声音能够直接安抚灵魂,让聆听者陷入连死亡都忘却的安详中。”
裘德神色笃定的回答道。
弗兰基本问完了想知道的,不过她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提出了一个要求。
“我已得到了想要的。不过还需一些细致的文献,蜕生之月教团的藏书室能否借我一阅?”
“当然。除了关乎教团的核心隐秘之外,弗拉梅尔女士都可以自行观阅。”
裘德对此并无推诿,沉声答应了下来。
相较于弗拉梅尔女士赠予的礼物,她所提出的要求……实在是过于微不足道。
但也正因如此,他不能在这方面出现怠慢。
——
在弗兰前往藏书室后,裘德也带着已痊愈的埃德罗斯回到了府邸的卧室中。
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取出容器中雷吉斯的心脏,伸出獠牙从跳动的心肌中咬下一块。继而发动诺拉利亚家的秘传,通过残余的血液检索雷吉斯生前的记忆。
下一刻,裘德yi窥见了lin他对lin鲜活血液的渴qi望,撕liu裂皮jiu肉时的欢谑yi,嘲讽si猎人时san的恣意。liu}
还有……一片空旷寥廓的黑暗。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旷远,寂静,无光亦无声。雷吉斯被封闭在了一片晦暗的虚无中。但这不是死亡,他的思绪仍然存在。
慌乱和迷茫过去之后,深幽的恐惧接踵而至。
但任由情绪狂驰,这一切都毫无意义。现在的他是一只对外界无感的“缸中之脑”,被困于思维无止境的监牢中。
裘德将记忆的时间线向前挪动了些许,看到了雷吉斯生前最后一刻的视角。
那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即身着医师服的弗拉梅尔。
此刻,她正站在培养皿外凝视着这段记忆的主人,琥珀色的眼眸于阴影之下熠熠生辉。
那双眼眸如同两盏灯曜,燃烧着纯粹而炽烈的狂热。
“呼……”
长长呼出一口气,裘德结束了对于雷吉斯之血的窥探。
“总能招到这种古怪得令人生畏的家伙来做教授,格兰瑟姆,你的运气还是像以前那样好得不正常。还是说,你们这样的‘同类’会相互吸引?”
“或许再过几百年,就会由这位女士代表白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