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嗯……仪器上的管线实际上是某种维生装置，用于给柜内之物输送灵素与养分。也就是说，它们其实是‘培养皿’。”
弗兰抬手打开了金属棺柩中的一座，锈铁色的外壳之内是石英质的透明器皿。
循着西格莉德手中亮起的白炽光芒，能见到一个布满恶性增殖瘤的人型生物正放置其中，被不知名的溶液浸泡着。
见到这已形同邪嗣的“人”，海妲不由虚起眼眸，握住木柄折刀的手指微微紧了些。
直至此刻，之前钟塔内那些徘徊着的诡异生物究竟从何而来已不需赘述。那些因老化而破损的箱体显而易见地给出了答案。
狩秘者教团并不抵触涉及人体隐秘的研究，正如医务庭对于生体实验从未有过排斥。但同样，这一切必须在尘序诫律所划定的范畴之内。
而星渊学会在莫利恩零所做之lin事过于疯狂qi，已然步入外道歧途。◇肆∽∏san≠≡<
“嗬——”
似乎是感受到了外界的响动，那被封于石英器皿之中的“人”竟然也出现了复苏的迹象。他脸部肿大增生的肉质压迫了眼球，以至于其眼眶之中只能见到一片布满血丝的红色。
随着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迸发，整个石英器皿应声迸碎，黏腻的未知溶液伴着晶体碎屑散落满地。
“实在是，引人作呕……”
看着正瘫软在地上扭动的实验体，汐蒂亚有些难以抑制自己发自内心的厌恶情绪。
真正令她难以接受的是，这些粗劣的可憎之物都带着亥伊尔遗族的气息……谁能忍受自己种族的血脉被他人如此肆意敷衍的篡改亵渎？谁能忍受，眼下这一团扭动的烂肉，是自己的“同胞”？
冷冽的愠怒自汐蒂亚心底燃起，继而愈发汹涌。
随着她莹唇翕动，近乎低吟的诵唱悄然回响。数道苍白锐利的清辉如丝线般显现，那只实验体臃肿的身躯即刻被切裂为数段破碎的肉块。
“啪嗒。”
被整齐割裂的肉块沿着切线缓慢滑落在地，发出数声黏腻的闷响。
第二类上位秘术【水银弦】。能够以水银金属唤起月相灵素，将选定目标裂为碎块。不过，血统足够纯粹的亥伊尔遗族可以直接使用缨须完成施术，不必借助水银。
“汐蒂亚女士，这可是新鲜的实验体，我还没有完成取样……”
弗兰浅浅撇嘴，眸光略带幽怨的看向汐蒂亚。
“抱歉，但是……我有些控制不住。”
汐蒂亚垂下头，颇为诚恳的表达了歉意。
方才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她的情绪出现了剧烈波动，几乎只想将这团玷污亥伊尔之血的烂肉绞碎。如果可以，她甚至想直接摧毁整座眠砂钟塔。
不过在9将这只实肆验体涤除ba之后er，汐蒂亚很si快回归了平静。同时，她三感受lin到了一股深切的释放感……
“不必在意，只是一个畸变体罢了。不过它的身体结构很有意思，人类作为高度进化的脊椎动物，竟然也会出现棘皮动物的特征……”
弗兰摆摆手，随即以柳叶刀挑起一块于殷红污血中扭动的肉瘤。
“部分海星的腕足末端会有分布有‘眼点’，这是它们的视觉器官，能够通过感光细胞简单的分辨光线明暗。而这只实验体身上的瘤状物正与腕足相对应。”
“因此，它的末端也分布有眼睛。”
言语间，那块尖状的暗红肉块缓慢抽搐延伸，而其顶端……则正嵌着一枚布满血丝的人类眼珠。
“哦，这可真是……神奇。”
海妲全程保持着古怪而微妙的神色，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见到弗兰眼含笑意兴致勃勃的模样，她最终只是作了一句简洁的感慨。
即使已相处许久，她有些时候还是难以招架这位医生奇特的趣味……
而汐蒂亚对此则更多感到讶异，即使她自己身为渊海眷族，也没有第一时间想到这团烂肉与海星之间竟然存在某种相似。
这么看来，弗兰医生对于海生种族的了解恐怕已极为深入，几乎了如指掌。
薇薇安只是全程眯起眼睛，紧紧抿着唇。
如果是曾经的自己，这个时候大概会出现生理性的胃部不适。但现在，她竟然感觉自己有些习惯了。
一想到这种场景在日后可能频繁出现并彻底常态化，她就不禁对自己的探员生涯悲观起来……在连续抚摸穆宁胸脯上的绒羽数次后才逐渐缓解。
进行了学术展示之后，弗兰唤来西格莉德，将地上的碎肉尽数焚毁。
这次她没有进行取样，因为汐蒂亚的秘术破坏了实验体肉身的完整性，这使得它失去了本就微弱的研究价值。找
“当然，虽然拥有与棘皮动物类似的特征，但它更像是用人类的原有肢体作出的模仿拼凑。更近似于某种基因诱导下的趋同产物。”書
“而促使它们产生诸多畸变的，正是高纯度的亥伊尔血脉。”羣
说着，她将目光投向了管线汇集之处，也就是所有金属方柜环绕的中心。：
拨开藤蔓与沉厚的浮灰，能见到一座并不起眼的小型秘术炉心。它的表面满是蚀刻祷文的痕迹，密密匝匝，一如群蚁排衙。8
“弗兰医生……请让我来打开它。”唔
突然，汐蒂亚提出了一个请求。萋
她的眸光沉凝清澈，神色带着此前未曾见到过的坚持。陸
“我能感觉到炉中之物的呼唤。还有，他的痛苦与挣扎……”
“请便。”馓
弗兰对此并无异议。她双手微阖，微笑着向侧边退开了一个身位。si
汐蒂亚缓步上前，尾部缨须稍稍一扭，利落地切开了被不知名祷文层层密封的秘术炉心。si
下一刻，秘术炉心上切裂的痕迹毫无征兆的“愈合”了，足以剖开整个炉体的切口就像从未出现过。同时也没有任何灵性残留。尓
虽然炉膛仅仅打开了刹那，但汐蒂亚却已准确的捕捉到了那股熟悉感的来源，绝不会错。
纯粹，高贵，冰冷，却又满怀悲悯。
是亥伊尔先王“黑兹穆特”的灵，而这座炉心……呈放着他的遗骸。又或者说，部分遗骸。
——
——
四月要全勤！
第一百二十三章 灼日辉光
“先王遗骸……”
汐蒂亚的神情一时有些恍惚。或许就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说出这话时自己的身体正微不可察的微微颤动。
在亥伊尔遗族之中，仅有纯血贵胄才能称之为神话生物。他们是经由渊海孕生的子嗣，每一位都完全独立，并不存在直接的亲缘关系。
而其他的亥伊尔，则全数由最初的贵胄裂分诞出。相较于无性繁育的自我复制，他们的生殖方式更接近于“捏造”，可以通过调解灵素构成的方式为后代添加差异。
也正因如此，在渊井的尸骸诅咒了整片海潮与深溟之后，世上就再无新的纯血贵胄诞生。这使得他们每一位都弥足珍贵，可称硕果仅存。
“嗯……这座秘术炉心里呈放了亥伊尔先王的尸骨？”
对此，弗兰表现得颇有兴致。
哦，那可是一位使徒位阶的古老神话生物遗蜕……无论是用以研究还是作为蕴灵素材，都具有无与伦比的价值。不过考虑到汐蒂亚在场，这位医生还是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克制。
再珍贵的尸骸，也不如活体有价值……更何况她还是自己的病人。
“但是刚刚这座秘术炉心分明已经被切开了，又为什么会突然复原？”
对此，西格莉德显得有些不解。
这座秘术炉心通体钢制，铭刻的祷文更多是为了防止炉心过热熔毁以及气息泄露，按理来说没有自我修复的能力。
眨眼间将金属上的切口复原对于铸日匠师而言倒并不困难，但他们在施展熔铸技艺时会不可避免的释放大〇〇∮→+＊@＼≌~中轉群：量光热，整个过程具备非常显著的特征。
弗兰医生提供的活体金属倒是有类似自愈的能力，但即使是那位医生，对这种材料的持有量也极为有限。在雾街之外的地方几乎不可能得到。
对于西格莉德疑问，海妲沉吟片刻之后作出了回答。
“或许，是‘时间’。”
在亚尔林镇的书库遗迹时，她曾对被时之蚜寄生的须树之子“奈哲尔”展开过近身袭杀。那家伙的身体单薄而孱弱，一如大多数毫无锻炼经验的普通学者那样。
但凭借着时之蚜的特性，他无论经受过几次裂颅分体的致命伤都会在下一刻重新变回完好无损的状态。这座秘术炉的情况与他实在过于相似。
“恐怕确实如此。我没有看到切口复原的过程，炉壁就已变回了初见时的状态。”
汐蒂亚对海妲的说法表达了认可，继而缓步上前，伸出食指轻抚秘术炉心的外壁。能见到她的指腹位置因此沾染上了些许灰黑的浮尘。
“【水银弦】在切割过程中顺带涤除了接触位置的灰尘，而现在，那些灰尘又回到了原位。”
她的发现佐证了此前海妲的判断。
不过，现在有了两个新的问题……第一，秘术炉心这自我回溯的特质究竟从何而来？
第二，整个秘术炉心完全封闭，并且铭刻有大量不知名的祷文。不考虑使用或许会将其完全摧毁的秘术，该怎么打开它，取回亥伊尔先王的遗骨？
正当汐蒂亚还在思考这个问题时，她突然发现一旁的弗兰已打开了自己随身的药箱，并拿出了一个型制古怪的匣子。
“弗兰医生，您是在……”
见到这一幕，她玖不由微微虚起了眼，莫名有些3不好wu的预感。6÷々^
“嗯~我在准备给住在秘术炉心里的小家伙准备一个足够安全的‘新家’。”
言语间，弗兰已伸出手，以掌心紧贴钢制的炉壁。随着晦暗的尘雾涌起，一株幼小的榕树苗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哦？不是时之蚜？”
望着这株枝叶翠绿的幼苗，她稍稍歪了歪脑袋，似乎有些意外。
梦魇客“雷昂斯”是曾光顾过须树之子书库的衔掠者，依照盗贼们的职业习惯，带回那么一两只衰弱的活体时之蚜绝非没有可能。刚才炉中显现的也确实是熟悉的时序灵素。
但此刻，她取到的东西否定了此前的判断。寄于炉中之物并非那些啃食时间的蠹虫，而是一株植物。
“枝桠是榕树的形状，但叶片却带有海生植物的流线型特征，类似于红藻。”
“这大概也是亥伊尔之血的效果，就连植物都能影响吗？”
经过简单的端详判断之后，弗兰已能确定手中之物正是时序古榕的幼苗，并且其灵素浓郁而纯粹，甚至可能是那位神祇物质躯壳剥落的遗蜕。
纵然时序古榕的每一条根须都具备形成主干的潜质，但神祇的力量终究并非无限，无法承受这种形式的裂分。
因此，由枝桵扦插得来的只是劣化的次生种，例如六目乌鸦教团提供的“不老枝”。只有通过其种籽生长而来的苗木才能称之为古榕真正的“子嗣”。
“实在是没办法，这样危险jiu的东西遗落外界可能造成零不好的影4响。只有先姑且收5入囊中了。”
对于此类意外收获，这位医生一贯来者不拒。
弗兰极为熟练的将其收好，整个过程流畅而自然，以至于其他几人甚至都没看清她把这株幼苗放进药箱的动作。
望着她的举动，汐蒂亚不由陷入了沉默。
或许正如自己最初的猜想那样，，她真的是一位六目乌鸦的衔掠使徒。否则如何解释这随手取走他人珍宝的癖好和将自己从连同整个海脊宫殿都从眠砂钟塔带走的能力？
但也不尽然，六目乌鸦的灵似乎从未以雾为表现形式……而她的周身则总是萦绕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氤氲雾气。
“现在这座秘术炉心上的时序秘仪已经解除，可以把它打开了。”
失去古榕幼苗之后，褐红色的锈迹几乎以“生长”的方式在这座秘术炉心上蔓延开来。数息后，偌大的钢制炉壁整个垮塌，露出其中蕴藏之物。
那是，一截苍白的指骨。
“黑兹穆特……”
汐蒂亚眸光微敛，一时竟有些失语。
事实上，亥伊尔纯血贵胄之间的亲缘观念相当淡薄，比起兄父姊妹，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单纯的“友人”。
但纵然如此，看到同负亥伊尔之名者的尸骨就在眼前，以如此荒诞的方式遭到亵渎，她仍感受到一股幽幽升起的戚然。
在场诸人并未有人开口提及，但只要稍有秘仪常识，便能通过刚才株树苗之上海生红藻的特征看出……这截指骨被放置在此的用途是作为“养料”。
“弗兰医生，能把它交给我吗？黑兹穆特毕竟是亥伊尔往日的王，至少……他的尸骸应回归坟茔，得到安息。”
说这话时，汐蒂亚莫名感到些许心虚。
使徒遗蜕对于任何一个秘仪研习者都具备无法拒绝的诱惑力，除了其上附着的浓郁灵素之外，某些密教门徒还能通过“吞食”的方式窥见缥缈虚妄的升格之阶。
而看这位医生对待渊海邪物尸体的方式来看，她似乎并不是那种很尊重逝者的人……
并且，自己因她才得以逃脱那座空寂无光的海脊囚牢，自己本不该再提出其他要求。
“哦，当然，请取走它吧。我无意抢夺亥伊尔先王的尸骸。”
相较于汐蒂亚的忧虑，弗兰则颇为利落的答应了她的请求。在面对自己经手的病患时，她一向宽容。
“……感谢您的理解。”
不知为何，汐蒂亚感到这位医生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敏锐。似乎自己的任何思绪都无法逃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开口出言之前就会被揣摩洞悉。
涤清杂念，她随之上前，卷起自己纤长的缨须收敛了那一截苍白的指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