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在玛丽安询问自己的身份之前,弗兰驱使扉中之雾先行离开了医务庭。
或许是有那么一丝心虚,但更多是因为目前她无法对那位医师的问题作出对应。是的,她可以承认自己就是上一届医务卿幕后的老师,但又该怎么解释神疫的降临和经过?
而作为与维奥菈关系最为亲近的同僚,玛丽安又确实有资格知道这一切。
最终,弗兰回避了这个问题。
或许之后她会委托海妲将大瘟疫的真相告知玛丽安,但现在,一切最好还是暂且维持原样。
除此之外,弗兰在那时并未亲眼见到维奥菈的灵魂燃烧殆尽,只是在夺回她的躯体之后发现这仅是一具空壳。纵然希望渺茫,但仍存一丝将灵魂寻回的可能。
大多数时候,弗兰都是一位趋向于悲观的现实主义者。她不会钻牛角尖的寄希望于缥缈难寻的臆想,但同时亦不会古板苛刻的断言“不可能”。
“看起来玛丽安的精神状态不错,但可能是因为工作压力比较大,显得有些疲惫。我还记得二十年前她是那种直率,利落又有些急躁的脾气……年岁渐长,竟然也变成了温柔的类型。”
“也许和抚养海妲修女长大有关?”
念及此处,弗兰不由有些感叹。
当生命中某位亲近之人彻底消失之后,活着并接替对方工作的人有时也会沾染其部分特征。不仅是为了弥补那人存在上的空缺,也为了弥补自己心中难以弥合的空洞。
她独自漫步于桑德兰克街,手中拿着一支老威尔书屋夏季特供的巧克力脆皮雪糕,渐然向诺灵顿中央学院的方向壹伶≠{邻↑]qi6·9¤yi‰‖肆∴〓→≤塶嗖‰。嗦!◇:走去。
眼下距离下午课还有一段时间,路上不时能见到正匆忙赶路的学员。
吃完手中的雪糕,并将木棍上残存的丝丝甜意抿去之后,弗兰踏入了校门。
她循着门口的地图找到了历史学部所在的教学楼,随之轻叩指节,敲响了门扉。
下一刻,蔡尔德推开了门,在见到来者之后很快便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啊,弗兰医生?我听说您去了戈尔茅斯,已经回来了吗?”
“目前在诺灵顿有些事要处理,很快又会回去一趟,并不会滞留太久。很高兴见到你,蔡尔德助教。”
“最近身体感觉如何,脑内呓语的情况是否还有复发?”
保持着一贯的礼节,弗兰向蔡尔德作出了问候。
在经过舰船AI缇努维尔的高强度教学以及【墓石碑书】的研读后,这位医生对于精密机械工程的造诣再度加深。如果可以的话,她很想再对蔡尔德助教进行一次全面体检。
毕竟他代表着白杯先民对于人偶造物领域的最高工艺,包含了无数在有限条件之下诞生的精巧设想。即使是弗兰,仅凭上一次在启惑之镜俱乐部的短暂拆解也无法将其完全参透。
“嗯……确实没有那种令人烦躁的细碎声响了,但有时我会做些奇怪的梦。具体场景很模糊,难以描述。非要说的话像是置身于某种灾难中,周围的一切都在倾塌崩裂。”
“大厦高塔,山川河流,甚至天空都在破碎陷落。”
说着,蔡尔德伸出食指挠了挠脸颊,对于那骇人的梦境似乎也感到有些心悸。
“哦?”
弗兰眼眸微挑,对于他的描述提起了些许兴致。但很可惜,自己此行前来是为了别的目的,搜索∩:9;□48~☆2≥」43305不便耽误。诊疗工作最好还是留到戈尔茅斯那边的事结束之后。
“待我下次回到诺灵顿后可以挑个时间再对你进行一次‘梦境占卜’,到合适的时间我会让启惑之镜俱乐部的潼恩通知你。”
“好的,有劳您了,弗兰医生。”
蔡尔德点点头,似乎对此颇为期待。随后他才想到自己似乎忘了正事,遂询问起这位医生此行前来是为了什么事。
“嗯……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要见泰伦斯教授吗?这倒是有些不巧,他最近带着一批新学员在进行野外勘探,可能还要过几天才会回到诺灵顿。”
“这样啊。”
对此,弗兰轻拈下唇,似乎有些为难。
目前在白杯教团内,与她较为熟悉且本身比较可靠的教授统共有两位。其一是海洋学部的乌图斯,其二则是历史学部的泰伦斯。很不巧,这俩人目前一个远在渊海,另一个出去带学生了。
“这么看来,只有和‘他’谈谈了。”
片刻之后,弗兰作了决定。
“蔡尔德助教,还请你带我去见格兰瑟姆校长吧。我想他应当大部分时间都不会离开校区。”
“嗯……好的。不过在没有校长先生的邀请和相关手续的情况下,想要直接面见他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您可能需要稍等片刻,我得和保卫科室的丹法斯解释一下,并请求通报。”
“要是泰伦斯教授在就好了,他是能够直接进入校长办公室的老资历教授……”
对此,蔡尔德并无异议。
但想到自己要和保卫科那个一贯板着脸的家伙打交道,他还是不免有些苦恼。
在蔡尔德的带领之下,两人来到了学院主楼,校长办公室所在的顶层。恰巧保卫科室的主任“丹法斯”正在例行巡察,他很快注意到了蔡尔德,并询问起了来!≮八艾牭‖↑san弎→◇琳、◎舞刺蝟■〉4折代≥£购:意。
“蔡尔德助教,我记得泰伦斯教授已经正在带队进行探勘外勤,已经离开了诺灵顿。最近也没有什么需要询问校长的学术项目或者重要会议。”
“如果你是身体感到不适,那么确实可以独自面见格兰瑟姆先生。但你身后的这位似乎并不是学院的内部教职人员。”
丹法斯是一位高而瘦的男性,即使在七月亦身着扣制领口的黑色西服。言语间有条不紊,并带着一种近乎循规蹈矩的刻板意味。
“这个……”
蔡尔德一时也不太清楚该以怎样的理由让对方予以通行。
正当他斟酌言辞时,弗兰上前开口了。
“丹法斯先生,手续之类的东西可以放在之后再解决。现在您只需向格兰瑟姆先生代为转达‘弗拉梅尔请见’这句话即可。我想,他会同意的。”
“弗拉梅尔……”
听到这个名字,丹法斯蹙起眉,原本沉凝的神色亦略有松动。
“哦,您是那位尚未授衔的新晋荣誉教授?格兰瑟姆校长有提到过,让我们在您回到诺灵顿后发一封邀请函给您。既然您主动前来,那就请随我一同去见他吧。”
丹法斯向身边其他几位保卫科室的成员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随即领起路来。
无论是他态度的转变还是弗兰医生身份的转变,都令蔡尔德难以抑制的感到了讶异。他眨了眨眼,略有些困惑的看向了身边的弗兰。
而这位医生只是保持那一贯的微笑,令人捉摸不透其中涵意。
……事实上,她对此事同样并不知情。
不过稍加猜测,倒也能推断其中的因果关系。自己曾月之眷族那里展示治愈血疫的“蛾素疗法”,当时就是借着白杯教授的身份。
想必是事后双方有过信息往来,格兰瑟姆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干系,随后协助她把这个无伤大雅的小谎给包圆了。至于这个荣誉教授的身份,大概也是顺带坐实的。
或许是考虑到本次会面可能会谈及某些牵扯较深的隐秘,格兰瑟姆在得到通报之后单独会见了弗兰。旁听无望,蔡尔德只能略感遗憾的回到了历史学部继续进行遗物维修。0
虽然已在各种报告中见过了这位名为弗兰的医生,但此刻能够亲自与对方接触,格兰瑟姆仍感到些许莫名的兴奋。〇
启明,理性,物质世界运行准则的奥秘,以及世界表皮之下潜藏着的神秘主义……那是自己毕生都在探寻钻研之物。而眼前之人,或许正是上述概念集合的实体。泣
又或者,她是一位立于自己前方遥遥远处的“先行者”。
“很荣幸见到你,弗兰医生。又或许我该称呼你为‘弗拉梅尔’?很可惜,我的办公室里仅准备了阿缇兰的‘熏风’咖啡,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作为招待。”氿
说着,这位老校长伸出食指向着办公桌旁的咖啡机凭空虚点,不知名讳的仪式阵列悄然浮现,那台型制古朴的咖啡机随之开始研豆备料,发出机械传动的轻微声响。壹
不过,弗兰似乎更倾向于喝点别的。
眼下也没有治疗病人的工作需求,倒也不必使用咖啡提神。
“感谢招待,格兰瑟姆先生,称呼我为弗兰即可。嗯……我恰好从尼福尔船长那里带来了一份‘礼物’,我想你可能会喜欢。”
说着,她从医师外套的口袋中取出了那瓶“竖琴庄园”的典藏白葡萄酒。搜
“尼福尔收藏的酒啊……确实有很多年没有尝过了。趁着我的躯体还没有衰朽到无法接受酒精,趁着那家伙还没老死,或许我应该挑个时间再去戈尔茅斯一趟。”索
格兰瑟姆并未拒绝这份来自渊海之国的礼物,指尖挥动间,酒瓶凭空倾倒,将两个透明的石英方杯斟满。q
“莫德威竖琴庄园的特供窖藏,他可没请我尝过这么好的东西。”u
言罢,他浅酌一口,随之长长呼出一息。n
早在不知多少年月之前格兰瑟姆就已踏入第五阶梯,享有高位主祭的灵性与位格。即使身躯随着时间流逝不断衰朽老化,一点儿酒精对他而言仍称不上负担。:
“我想您也无意再做寒暄,请述明来意吧,弗兰医生。”
格兰瑟姆缓缓将自己深灰色的尖顶帽扶正,随即凝神看向了眼前之人。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理性的辉光如灯曜般流转其中,丝毫不见老迈昏聩。
“嗯。”
弗兰轻轻颔首,随即讲述起自己在失陷之城莫利恩的见闻,以及星渊学会的研究。
“格兰瑟姆先生,我想你应该对‘喀尔米恩’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格兰瑟姆眸光微点,对此表示肯定。
“‘不死的妖僧’,‘趋同论’学派的主导者与编纂者,严谨又残忍的研究员,凋变纪元中最狂妄的理想主义者,大胆的践行者。门罗贵胄的遗族,同时还是无信者。”
“当然,喀尔米恩后期转信了【缔构之花】,并企图以此彻底摆脱凡躯。不过我仍认为他并不虔诚,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攀升的权宜之计。这是失落时代门徒的特征,他们并不迷信神祇,并大多隐晦地觊觎着祂们的力量与权柄。”
对于喀尔米恩的诸多隐秘,这位老校长近乎如数家珍,几乎未作思考便能够一一列举。
这源于正运行于格兰瑟姆身躯之内的第一类仪式【超忆症】,恐怕,他早已将“遗忘”这项本能彻底摒弃。他所见所知的所有都被铭刻进了脑海的沟壑深渠之中,并以此作为记录白杯教团历史的文献碑石。
见他对于那位妖僧的情况近乎了如指掌,弗兰也不必额外在作解释,语调轻巧的谈论起自己近期在戈尔茅斯的发现。
“我们遭遇了喀尔米恩,那时的‘她’已经得到升格,成为了园丁腺鳞。〔〔〇聆qi〈-流洢SoUsUO:不过在一位亥伊尔贵胄的帮助下,她最终陨亡凋零,并未有恶性影响扩散。”
“而她之所以能成功,则更对因为与星渊学会的‘互帮互助’。腺鳞提供了【华宴花圃】的第一类仪式模型,而星渊学会与其他隐秘教派提供了资源,以及某些珍贵的古老蕴灵素材。”
言罢,弗兰将自己此前写下的那份针对星渊学会的调研报告交给了格兰瑟姆。
他轻抬自己的圆框眼镜,细致端详了起来。
“嗯……”
身为白杯教团最年迈亦最卓越的学者,仅仅研读片刻之后,格兰瑟姆就已理解了聆潮人们在究竟在进行怎样性质的实验。他的目光与神情亦越发幽深沉凝。
“拗转种族,转化血脉,并且一定程度的篡改了实验体的生物本质……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会认为他人的研究太过激进。聆潮人如此迫不及待地传播亥伊尔血脉,真是丝毫不担心把整个国家拖入深渊。”
“大概只有最低劣的研究者,才会如此毫不顾忌地将风险向下转移给不知情的民众。”
出于学者的矜持,他并未对此展露傲慢,但言语之中仍显露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漠嘲谑。
“弗兰医生,你身上是否有携带亥伊尔的蕴灵素材?”
“恰巧有一枚。”
闻言,弗兰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一枚亥伊尔之泪递给了格兰瑟姆。
而他则根据弗兰调研报告上所述的实验原理,尝试起以亥伊尔之泪中蕴含的灵素晕染己身。片刻之后,他的手背上浮现起细密光洁的瓷青色鳞片。
“能够初步复现,聆潮人的研究成果确实具备实际可行性。目前除了血肉畸变之外,其他的潜在风险还尚未显露。”
“依我之见,二调查这件事的jiu重心应4当放在揣〇摩聆潮人与王庭的‘三真实五意图’。我不liu认为星渊学会4的利己主义者们进行这项研究是为了对居民进行血脉改良,增加应对天灾的抗受性。”
“戈尔茅斯的混乱与结构性压迫直至近几年在首席猎人的威慑下才略有收敛,他们从未在意过同胞的死活。之所以会将如此困难的实验不动声色的推动千年,必然存在某种强烈的,不容拒绝利益驱动。”
说完由诸多学术名词构成的长难句之后,格兰瑟姆饮下一口酒液,缓了口气。
“《深溟文书》中有记载,亥伊尔贵胄悼念同胞的方式,是‘吞食’。以自我身躯作为坟茔的生者,能够以此摄取逝去同胞的学识,技艺,以及灵性。”
“……弗兰医生,你认为聆潮人的研究是否与会这项古老习俗有关?”
——
——
羹!
第一百七十三章 谬误冗余
虽然此前弗兰也有关于这方面的设想,但格兰瑟姆所言还是一定程度上帮助她明确了思路。
对于亥伊尔贵胄而言,吞食逝者的尸骨是一项不容亵渎的葬仪……并且这个过程可以获取故去同胞毕生积累的学识与灵。与赤杯飨宴异曲而同工。
那么,聆潮人们是否会借助这一特性,以达到某种更深层次的目的?
在面对学术领域的秘仪资料时,格兰瑟姆确实享有相当敏锐的嗅觉,并且对于各种深埋于历史尘埃的隐秘都有所了解,涉猎极深。
哪怕是第一次见到亥伊尔的“生体转化”他就已能够初步将其复现,并追根溯源地揣摩研究者的背后意图。某种程度而言,这位年迈的校长与弗兰是同一类人。
“目前已经基本可以断定星渊学会隐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图谋,只是不知道弗兰医生打算怎么做?”
现在,格兰瑟姆想要知道眼前这位医生态度。jiu
绝大多数的秘仪研习者在面对这种事件时最先想到的都是自保,力求不被骇人的浪潮风波裹挟其中。但弗兰的思考回路向来难以揣摩,或许她会冷漠的袖手旁观,又或许不吝于出手干涉。四
“我吗?嗯……其实我对异国的斗争与灭亡并无兴趣。但我的一位病人已被卷入其中,不存在中途脱身的可能。”
弗兰轻拈下唇,语调一如既往的轻巧平静。二
“因此,我会更加深入地参与这件事,进一步弄清楚星渊学会的最终目的,届时再判断是否要使用暴力强行干涉。”澌
“我知道了。”san
格兰瑟姆捋着裁剪精致的胡须,表示了解。s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