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看着剧烈喘息,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神情的德翠卡,弗兰微微扬起唇角露出了微笑。
对于德翠卡这种层级的密教门徒而言,骨石圣所内实在过于危险。而弗兰之所以会放任她躲在旁侧悄悄窥探并不吝出手庇护……亦是在印证一项猜想。
此前,海妲与汐yi〇炩÷◎镏{≌旧一似≡′糤簏仲QUn:蒂亚都在德翠卡身上感受到过微弱的亥伊尔气息。
这代表她也是曾被星渊学会的实验标记,受到【渺者极宴】所邀请的“宾客”。但她不曾遭到聆潮人捕获,那些研究员也不可能依靠一对一注射这种低效的方式传播亥伊尔之血。
依照这段时间在莫德威以及福伊的观察,以及在学会设施内获取的资料,弗兰已得出了结论。
亥伊尔之血是促使活骸化形成的原料,而除此之外,聆潮人使用了微量的渊井素材作为促进剂与催化剂。它的物质形态难以揣摩,几乎等同于灵与魂质一类的缥缈之物。
就像诺灵顿大瘟疫中肆虐的“溶菌症”,在它自己结束潜伏之前,以再精密的常规方式都无从观测。
同时,这份特质能够传染。
如果渊井素材所带来的影响能够如溶菌症那样通过气溶胶传播甚至精神传播,整个戈尔茅斯显然不可能还存在未被感染之人。毕竟其不存在任何症状,且已在暗中推进千年。
而事实是,拥有亥伊尔特质的人类为五分之一左右。
可以据此推测,它大概依赖血脉遗传为系带,进行较为低效的垂直传播。
“蚕食一尊神祇尸骸必然引发超乎寻常的反噬,而聆潮人的解决问题的基础逻辑是‘分担’。他们之所以会捕获常人进行实验,是为了进一步扩大仪式的受术者数量。”
弗兰伸出食指轻拈下唇,色如琥珀的眸光中显现出别样的惬意。
至此,星渊学会施行这一切的“动机”与“目的”都已得到解释。这位医生相当痴迷于逐日此类的解谜,理清那迷雾般的事件脉络会令她由衷感到舒畅。
在巨量被标记为“渺者”的活骸共同啃噬之下,整个骨石圣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销蚀,而包裹着麦尔维斯的渊井虚影亦在此刻消弭无形。
他失去了所有保护,心智已然沉肆○「疤♂ˉ≥四∽〈糁∈”≮晽珷中∨→转≈qUN:沦,同时还被摘下了心脏……已近乎被剥夺至再无余物。
但现在其气息却前所未有的强盛,甚至要超越使徒之阶所能到达的极限。
“咚,咚。”
擂鼓般的心跳声沉闷响起。
无人知晓,麦尔维斯此刻胸膛中搏动的究竟是何物,但它确实发出了富有节律的震颤之音。仿佛潮汐随月溯涌,带着引人心生畏惧的力量感。
在仪式的最后,他的喉结艰难而郑重地上下一动,仿佛将某物彻底咽下。
这具躯壳已不再是麦尔维斯,但同时亦不等同于渊井。他成为了某种非人非神,列属于寻常准则与隐秘阶梯界定之外的“孽物”。
“似乎只是不稳定的半成品,不过确实达成了神性与凡性的微妙平衡。”
弗兰轻巧的眨动眼眸,浅白如霜的纤长睫毛随之微微扑闪。
这个动作是为了检查自己目前眼部的状态,倘若麦尔维斯当真凭借【渺者极宴】篡夺了渊井尸骸中全部的力量与神性,那她的双眼现在应该会感到刺痛。
至于海妲,德翠卡以及一旁的劳瑞丝,则应当流出血泪。
然而,猜测中的景象并未发生。
与被隐秘准则所遮蔽的真正神祇不同,麦尔维斯的形象能够被正常目睹。甚至他此刻的存在感强烈到根本无法忽视,而且能够引发人类某种源自本能的厌恶感。
失谐,错谬,紊乱,这是肉眼观察之下最为直观的感触。
“呼——”
随着一缕浊气自麦尔维斯的肺腑中呼出,他即刻睁开了双眼。只不过眼眶中已不存在瞳孔,仅余一片不断涌动着的漆黑幽邃。
伴随其渐然苏醒,一种难以言述的无形影响骤然扩散,笼罩了这座已完全倾塌的骨石圣所。
虽然弗兰的【驱尘离垢】能够排除微尘,甚至一定程度的遮断秘仪,但只是具备较强的泛用性而并非万能。至少,该术式对于此类无形无质的“影响”效果一般。9
不,与其形容其为影响,倒不如说是某种经过异化的准则。
正当弗兰还在检测揣摩麦尔维斯造成的影响时,一旁的德翠卡突然眸光讶异的看向了海妲,似乎注意到了异常。吧
“海妲修女,你的耳朵……”
“耳朵?”四
海妲应声快速摸向自己的耳廓,传来的却并非是温热的皮肤触感。糁
她摸到了细密柔软的厚实绒毛,并且它们还在不断生长。3
还未等这位修女开口询问或是进一步作出反应,弗兰便已完成了对她身上变化的观察,继而得出了结论。鈴
“不必担心,海妲修女,你身上出现的并非畸变。耳朵上的绒毛呈现为类似灰狼的犬科特征,形态非常标准,甚至可以称得上可爱。”
与此同时,她又将目光转而投在了旁侧的汐蒂亚身上。
得益于亥伊尔贵胄对诅咒与污染的优异耐受性,汐蒂亚受到影响晕染的速度要明显慢于海妲,不过在其变化仍在数息之后开始逐渐显现。
她那未着鞋袜的纤白双腿开始泛起晶莹的透明色泽,随后逐渐裂分,绽开,最终完全化为纱裙般的蜷曲缨须。
显然,这是亥伊尔遗族居于渊海之底时的古老状态。
而与此类似的变化同样发生在了弗兰身上。
虽然这位医生能够对构成自身躯壳的基因进行定向编译与表达,并且自身形态相当稳固,但她去年刚刚纳入基因库的新玩意显然要更易于受到扰动。
也就是那一体提供【牧人之歌】技艺的类龙雀生物。
“具体表现为脸颊,臀侧和手臂长出羽毛,似乎对视力也有所影响。”
弗兰以指腹缓缓摩挲侧脸处新生的绒羽,似乎对此并不在意。渐然浮现的鸟类特征使这位保持着微笑的医生看上去有些妖异,眼眸的琥珀色泽亦更加深邃幽远。
眼下弗兰自己,海妲,以及汐蒂亚可以视为三个因素不同的实验组,而身为常人的德翠卡则可用以对照。据此,几乎无需多想就能判断出该影响的实质。
——返祖。
当然,这只是用对照实验模式进行一个并不严谨的比喻,毕竟其中的干扰项无法排除。就例如德翠卡虽然与普通人无异,但她也含有极微量的亥伊尔之血,作为对照组而言不够纯净。
非要说的话,薇薇安倒是釟'¢唔起6liu○>々≥泤俬衈觉流qun:很适合作为这项工作的人选……
此刻的麦尔维斯能够令自己周围的活物陷入返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化为更为古老原始的状态。目前这份影响的程度还处于极低水准,但其扩散和深化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仅仅是数息之间,无形无质的黑色灵霾已然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全数笼罩其中,在西格莉德尚未燃起火焰的情况下,弗兰的【驱尘离垢】几乎是唯一的光源。
而一开始没有出现变化的德翠卡与劳瑞丝,身上亦开始生长出棕黑色泽的毛发。
依照弗兰的设想,整个过程大概会是从晚期智人到早期智人,继而再衰退为各种形态的古猿。
但这并非结束,倘若能够再往前追溯,那么受到影响之人甚至可变能为某种真兽类的哺乳动物,最终回到万物伊始的演化原点……即亘古幽邃时期的“海中先祖”。
“虽然是未能彻底成形的瑕疵品,但确实充满了惊喜。如果可以,我甚至想给聆潮人颁奖,没能在更早时期接触到这项颇有趣味研究,确实有些遗憾。”
弗兰以舌尖舐过唇角,眸光燃烧般闪烁着,似乎兴致勃勃。
对于此类的学术成果,她从来不吝于进行剽窃。哦,或许我们也可以换个方式来形容,即“在对方不知情的前提下进行的单方面学术交流”。
无论是神秘学识还是基础科学,其本身都是客观存在的规律。忽略人文道德方面的因素,它实际上是无主之物。
当然,这位医生所在乎的仅仅是技术的实际应用,对据此沽名钓誉倒也毫无兴趣。
感受到自身的返祖状态正愈发剧烈,海妲抬手举起复搜∞±索quN:久驷∶贰4★“〈⊙san↑。啉伍合桩钉十字弩“黑蔷薇”,指向了深黑灵霾中身影模糊的麦尔维斯。
“是否要尝试阻断?”
在扣动扳机之前,她看向了身旁的弗兰。
“不必了。现在的麦尔维斯已化为某种具备神性,形同畸变雏形的孽物。虽然充满诸多缺陷,但已等同于更高维度的精神存在,能够豁免大多数物理层面的干涉……”
“至少,以‘黑蔷薇’的火力不足以对他造成伤害。”
说着,弗兰从袖口中取出黄铜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依照亚恒的执行力,如果在得到情报的第一时间就从阿缇兰向戈尔茅斯进发,现在应该也快赶到了。毕竟两国本身接壤,而那家伙踏入阴影的能力能够无视地形,速度超越大多数常规载具。
那么,弗兰是在等待首席猎人到场吗?
并非如此。
当亚恒作为狩猎邪物的执行者时,最终往往只会留下一具失去所有生机与价值的无头尸骸。他将冷漠而偏执的贯彻最高效的肃清方案,哪怕代价是在自己身上留下更多伤疤。
而这显然非常不利于某位医生对于【渺者极宴】造物的后续研究。
因此,她得在那家伙赶来之前结束骨石圣所的一切,然后把善后工作扔给他。
“时间有限,得启用需要付出代价的特殊方案了。让我想想用哪一套比较好。”
溶菌冠冕对自身的侵蚀过于不可控,并且会造成不可避免的大规模污染。癫火印痕则会无差别的灼灭肉与灵,留下一地破灭的黯淡焚烬。
出于对自身健康的考量,弗兰在使用这两项禁忌权柄时一般浅尝辄止,且不会将其列为优先方案。
除此之外,她倒是还有别的选择。
思绪于须臾er间稍纵即4逝,眨眼之间0,弗肆兰的指尖已捏叁起一枚色泽饱5满的六桑寄生果si实,即【昔时之影】。
——
——
羹!
第一百九十五章 心无他物
古榕的果实饱满,丰硕而鲜亮,带着宝石般剔透的深红色泽。
哪怕遭到摘取已有不知多少年月,它仍幽然散发着充满生机且引人垂涎的甜蜜气息。而它所蕴含的隐秘与特质,则能够令吞食者短暂寻回往日的“自我”。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过去的自己往往代表愚昧,盲目,迷茫和不成熟。受缚于心智那缓慢的发育,人类在幼年时期总会难以避免地怀揣着不切实际的天真臆想。
正如古榕祷文中的谚语所述。
【所谓过往,是不堪回首的惨淡,是引人嗤笑的愚妄,是不谙世事的懵懂。每一瞬的生长与发育都将生命推至更高,形如枝桵萌芽抽苞,恣意绽放。】
【直到枯萎与老化于表皮浮现,衰朽弥生,凋败终至。】
但弗兰已在更为古早的悠久岁月中亲手解去了名为“寿命”的枷镣,对于这位医生而言,重拾过去旧我的碎片,仅仅代表着回归“完整”。
曾经的她是怎样的?
是冷漠超然,刻薄无情,还是与现在的自己并无多少不同?
这个问题恐怕就连弗兰自己也难以回答,毕竟现在的她是自我裂分后的产物。那份以近乎可称之为神性的冰冷狂念已遭到剥离削除,从而得以保留纯粹的自我意识,以及更多人性。
以至于就连部分的记忆也随之隐入脑中迷雾,再难窥探。
或许难以理解,但这那场无人见证的裂分亦包含着弗兰自己的考量与抉择。“疯狂”确是她源自骨血的某种深层思er散`[№零焐肿】ZHuAnQUN:本性,但同样,她绝无法容忍由失去控制的本性主导一切。
本我,自我,超我。
天然形成的原始本欲,孕育思维的精神主体,以及绝对理性的完美准则。形成“意识”的三项因素无论哪一项失衡,最终都可能使人格结构在偏激与极端中步入异化。
而此刻之所以吞食这名为【昔时之影】的古榕果实,则可以视为一次尝试。
一次直面旧日的浮光掠影,为重新寻回并掌握完整自我而积累临床经验的……短暂尝试。
——
“古榕果实……”
看见弗兰取出“昔时之影”,海妲灰栗色的眼眸颇为少见的闪过一丝讶异。
虽然她可能是现存至今对这位医生了解最深的人,但也只是通过出诊时的回忆箱庭知晓灵顿大瘟疫的往事而已。
简而言之,她无法对自我裂分之前的弗兰作出威胁性层面的判断。
“亲爱的海妲修女,汐蒂亚女士,哦,还有两位小家伙……我希望你们接下来能够退开一定距离。并且无论看到了什么尽可能保持镇定和安静。”
“最好,不要让‘我’对你们产生太多兴趣。”
言语间,弗兰已轻抿莹唇,咽下了那枚蕴含时序准则的古榕果实。
对于这位医生的嘱咐与告诫,海妲一向无条件听取并遵从。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她伸出两手一左一右的拎起了德翠卡与劳瑞丝,继而将眸光投向汐蒂亚。
她眼神中所蕴含的意味已无须赘述。
尽可能快的撤离。
受到其情绪的感染,汐蒂亚轻轻顿首,继而迈起以柔软缨须构成的肢足紧紧跟在了海妲身后。
同时,她能够九感觉到麦尔维斯所化孽ba物造成的影响正在以si极快的速度加深。三]>]五⊥
而即使是以亥伊尔贵胄在神秘学层面上的耐受性,也已完全无法抵御其侵蚀。倘若再耽搁数息,她甚至可能褪去现有的人形,化为渊海眷族更为原始的形态。
此刻弗兰眼眸微阖,感受着回溯性质时序灵素缓慢作用于躯壳与魂质,神态近乎安详。
对于外界所发生的一切,她已全然无心在意。
那支离破碎,遭受遗忘,褪色剥落的往日旧我正在重新涌回弗兰脑海。何其强烈,何其沉重,何其庞大,这份“过去”正以压倒一切的趋势在她躯壳之中苏醒。
哪怕是已成为异化雏形的麦尔维斯,亦在此刻昂起了头颅,直视弗兰所在的方向。
在第一类仪式【渺者极宴】的催化与塑造下,现在的他已成为一具失去自我意识的不祥孽物。其或许在隐秘阶梯中占据有独属自己的一席之地,代价则是永远失去再度扬升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