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对此,亚恒并未再保持沉默,而是解释起这件遗物的由来。
“我更倾向于将其称之为‘战利品’。”
“而且,它本就是狩秘者的所有物,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流落到了洛雷敦被萨福渥议会所掌握。我所做的,仅仅是将其收回。”
说这话时,他隐于三角帽檐之下的灰栗色眼眸仍时刻紧盯着弗兰指尖跳动的苍灰灵能,未有丝毫松懈。仿佛鹰隼凝视猎物,视界之中再无其他。
“对我所使用的灵感兴趣吗?”
察觉到他的目光,弗兰不着痕迹地撩〇起脖颈处的发丝。在确认缝线尚未封合,自肆己还有足够的时间后,她自顾自的开始了惯例般的教学讲解。
“在我们这一重历史的固有准则下,秘仪研习者们所驱使的灵可以视为物质世界构成的一部分,而自身精神中的秘术模型则是驱使它们具现的方式。”
“万物都具备一定性相的灵素,或微弱,或浓郁,但总体保持着有序与协调。如果从数学层面理解的话,它近似于‘自然数’。”
面对弗兰那毫无征兆的讲授,亚恒眸光微沉,随之继续听了下去。
他犹记得,曾经维奥菈也有类似的习惯。
可能在上一秒她还在谈论诺灵顿蔷薇的花期,色泽,习性和需要预防的病虫害。下一秒话题就会没有任何转折的跳转到医务庭正在进行中的某些生体研究。
这么看来,或许维奥菈性格中的一些特点,也承袭了她的这位老师。
思绪的闪过仅在刹那之间便被收束,亚恒从不允许自己在任何形式的争斗中分散精神。不过在沉吟一息之后,他还是接着弗兰的话问了下去。
“我想,你所使用的‘灵’不属于你刚刚描述的体系。”
“可以这么说。”
弗兰轻轻颔首,确认了他的想法。
“灵能是与物质世界完全对立的某种精神能量,它本身混乱而无序的,就像不断增长的熵一样难以约束。只不过对它的界定有些困难。”
“同样以数学层面进行类比定义的话……它可以是负数,无理数,又或者虚数。”
虽然她已经在尽力用比较浅显的方式进行说明,但显然亚恒无法第一时间真正理解这些名词的具体含义。不过,这位首席猎人还是将其全数贮存脑中,未有遗漏。
当然,从这吚>※鲮{^遴〖倛{◆九医○×肆(∽糤⊙六嗖±嗦:位医生只言片语中的描述来看,她所驱使灵的方式恐怕具备难以揣摩的危险。
“由于我们所处的世界准则中不存在亚空间,至高天,又或者以太界面,因此灵能的应用也相应的受到了抑制。无法进行直接抽取,而需要进行一整套复杂且低效的转换。”
“因此,想要像阿尔法级灵能者那样通过术式熄灭恒星已被证实不可能。不过……”
“灵能仍然存在一些有趣的应用方式。”
说着,弗兰已向着亚恒伸出手掌,五指微拢,作出了一个“捏”的手势。
亚恒随即感受到一股难以言述的力量抚过自己的头颅。它并非覆盖于头皮之外,而是穿过骨与肉,径直作用于最深处的柔软大脑之上。
巨大的颅压在顷刻间酝酿,倘若是常人,此刻整个脑袋恐怕已如遭遇针锋的气球般爆裂。
但身为葬仪庭的首席猎人,亚恒并未对意料之外的侵袭产生慌乱或恐惧之类的负面情绪。倒不如说,芒刺在背的危险预感反而使他心中的兴奋与狂热开始阴燃。
灰烬,皓雪,死寂,这便是属于唯一之刃的一切。
他早已与死亡为伴。
亚恒漆黑且带着褪色痕迹的革制罩袍随风翻起,露出其中十五把气息各不相同的剑器铸物。而与此同时,他亦将自己手中那柄形态近乎臃肿的镰刃掷出。
穿过跃动爆闪的链状闪电,以及灼燃的苍灰灵火,裁首御座以咫尺之距擦过弗兰腰身,落在了她的身后。
同时,钉住了她位于地面的影子。
而那十五柄铸物亦在此刻从阴影之上缓慢浮现,蚀刻于剑身剑格上的祷文相互联结,阻断,凝结并撕裂了一切形式的灵性流动。
但在这个仪式起效之前,弗兰已将手掌握攥成拳,完成了亚恒脑中的灵能爆裂。捌
“彭!”捂
轰然爆响,恍若雷鸣。7
待到烟燎散去,亚恒的法式三角帽不知所踪,脸上的皮肉则已布满裂纹般的焦痕。颅骨中的柔软绵密内容物恐怕还要更为不堪。能够保持头颅形状的完整都还要得益于刃相使徒惊人的强韧。蕗
但他的动作并未有丝毫停滞,仿佛驱使身体的已并非是思维,而是刻入血髓的执念。陸
葬仪庭那漆黑的不祥影镰吸引了世人太多的目光,以至于亚恒的对手有些时候也会忽略一点……首席猎人从来不是躲藏暗处玩弄阴影的术士,而是不惧创伤的执刃者。3
“倘若没有这具属于非人之物的身躯,我确实已经死去。纵然心怀厌恶,这份力量仍不可或缺。”
“我会再次处决你的疯狂,正如大瘟疫终结的那一日。”
亚恒头部的皮肤正在缓慢再生,以致重新包裹颅骨。
这不代表大脑遭受灵能爆裂所带来的影响就此消失,事实上,他的思维一片紊乱。但他的身躯早已通过数不尽的伤痕铭记下争斗中所需的一切。
裁首御座的镰刃悬于弗兰脖颈,但最终陷于停滞,却并未将其头颅切下。
亚恒虚起眼眸,神色有些古怪。
此刻,这位医生已然微阖眼眸,浅白如霜的上下眼睫相互垂拢。无论是来自过去旧我的完整还是狂念,似乎都已彻底消弭无形。
在完成灵能爆裂的瞬间,古榕果实【昔时之影】的时序灵素就已耗尽,她脖颈间的黑色缝线随之完成了闭环。
而弗兰……则是保持着站姿陷入了沉眠。
出于这家伙那一贯优秀的睡眠质量,此刻她的神色甚至还颇为安详。
那股隐忍不安的灵素,似乎已在悄无声息间消弭无形。
皱眉思虑片刻之后,亚恒转身走向一旁已化为渊井雏形的麦尔维斯身边。继而挥动裁首御座斩去了这颗破碎而溶烂,完全看不出人类形状的头颅。
完成自己此行的目的之后,他戴上了自己方才特意提前取下的法式三角帽。继而转身踏入影中,离开了只余残骸与血海的骨石圣所。
对于现在的亚恒而言,磨砺自我的唯一方式仅有“死亡的洗礼”。
而完整的弗兰确实带给了首席猎人足够的威胁与压迫感……倘若不是她的精神明显不太正常,并且状态难以维持,最终的结局或许还犹未可知。
除此之外,亚恒也存有些许遗憾。
方才弗兰对于任何问题都近乎有问必答,甚至哪怕没有开口,她也会自己提出一个命题然后开始自问自答……
或许,该借着这个机会询问她为什么能九四艾≡◇咝毶”№毶聆||嗖ˉ¢嗦:够豁免裁首御座的即死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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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化为盐尘
察觉到残破骨石圣所之内那股隐忍不安的影响快速消散,海妲即刻迈步重新踏入其中。
如果不是弗兰的告诫,以及渊井雏形的危险性确实已经超出自己所能参与的极限,她绝不会等到这一刻。而方才放任亚恒与弗兰医生独处,则更让她感到了某种不安……
这位修女曾在年度出诊的回忆箱庭中窥见过弗兰过去的疯狂,同时,她也无比了解自己父亲的行事风格。从某种程度来说,两人之间的冲突爆发几乎是必然。
片刻之后,她重新走进了骨石圣所。
而这里的一切已与初次到来之时迥然不同。
除了庭柱崩裂,浮雕倾塌之外,目之所以的一切都被浓郁到刺眼的深红所占据。粘稠的腐血无时不刻不在向外泄流,但深度仍能没过小腿,灌入她的猎靴之中。
踩着渊海生物的尸骸所形成的“陆地”,海妲逐步靠近骨石圣所的中心祭台。在这一过程中,她迎面遇上了正准备离开的亚恒。
“渊骸的遗毒已被涤除。接下来肃清者们将重新由你接管,最后的收尾工作就交予你了。”
大概是为了节省时间,他言简意赅地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嗯。”
海妲微微顿首,接受了这份来自于葬仪卿的指令。
当然,“善后”这种细枝末节的后续处理根本无关紧要,两人对此心照不宣。但相较于其他的相处方式,这对父女要更加习惯以工作作为日常的交谈内容。
完成这句交代之后,亚恒微微按下帽檐,随即与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海妲错身而过。
捌但很快,他的声音就从背后响起。
伍“至于那位医生,她已恢复平静,不必为此担心。裁首御座本就无法将她处决,而我也没有必须将其抹除的理由。”
柒这是一句出乎意料之外的提醒。
陆依照海妲与亚恒平常的相处模式,整场对话在刚刚就应该宣告结束。毕竟首席猎人的时间珍贵无比,他似乎一直怀揣着难言的紧迫感,仿佛正被某种无形之物追逐。
陆“……我知道了。”
叁海妲闻言眸光一滞,片刻后才表示了解。
肆“父亲,你的伤势怎么样?”
肆纵然亚恒向来习惯用阴影遮住自己的下半脸颊,但仍然难以遮掩方才整个头颅遭到灵能爆裂捏碎的焦灼痕迹。只不过在使徒位阶的自愈能力之下,过于狰狞的裂口此刻已不存在。
贰但毕竟在首席猎人身上留下了“肉眼可见”的损伤,这绝非常规手段可以达成。
“无碍。”
对于自己女儿表现的关心,亚恒很快沉声作出了回应。
在升格成为使徒之后,他身上已不存在任何寻常意义上的要害。即使被捏碎头颅,亦只需要消耗些许灵性便可恢复如初。不过比起信奉杯盏者那近乎无限度的自我再生还有一定差距。
严格来说,他仍有弱点,但已不在这副身躯之上。
待到海妲回头,身后已是空无一人,只余一片尚未消散的深谙阴影。
事实上亚恒完全可以直接全程潜入影中,不着痕迹且悄无声息的离开骨石圣所。但在察觉到海妲踏入此地时,他还是显出了身形,为之驻足片刻。
在完成这段精简地近乎草率的告别之后,海妲很快收敛心神,快步走向了弗兰所在的中央祭台。
此刻这位医生发丝凌乱,衣物与皮肤上都沾满了黏腻的稠血,以及溶烂成泥,难以辨识的脏器碎片。而她本人倒是颇为安详地陷入了沉睡,呼吸均匀,仿佛正置身于床榻。
“弗兰医生。”
海妲捏过自己修女袍的衣角,擦拭起她身上已凝固的血液,随即于耳畔发出了呼唤。
而弗兰也在此时睁开了眼眸。
只不过她的神情仍带着缱绻懒倦的睡意,似乎还沉浸于温暖的深层梦寐中。
“呼……果然,用【昔时之影】唤起完整旧我还是产生了不小的负担。搞不懂,为什么过去的我会那么热衷于高烈度的近身作战。”
弗兰虚起眼眸,继而撇了撇嘴。
此刻她腰膝酸软,困乏无力,身躯之内所贮存的灵被挥霍一空,四肢软的近乎散架。
解剖麦尔维斯捌形成的渊伍井雏柒形本身就是陆一项陆浩大叁的工程,需肆要耗费不少精肆力。更不贰消说在将其完成之后她还怀揣着某种兴致对首席猎人发起了决斗……
甚至,那家伙还有余力在这场作战中秉持“公平”的理念。从头到尾她都只依靠着自己本身掌握的灵能技艺,丝毫没有使用外物的打算。
“又把血弄得一身都是,走一步甚至能够听见鞋子被血灌满的气泡声。身上穿着的这一套大概是都不能要了。”
略带嫌弃地浅叹一声之后,她伸出手掌,随即在趋近干涸的血痕中发现了一串用指甲刮出来的数字。
35%。
显然,这是弗兰的旧我不知何时悄悄留下的。
她并未更进一步的作出文字提醒,显然对未来自我的解谜能力非常自信。这点倒是没有什么变化,无论哪一个时期的弗兰都如出一辙的保持着相当程度的自恋。
这也是完美主义者的人格结构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百分之三十五……”
思量片刻,并对此前与亚恒作战时的记忆略作检索之后,弗兰很快得出了答案。
“哦,是指亚恒与裁首御座的融合程度,比预想中要低。这么看来,他虽然不介意借用任何形式的力量,但对力量本身仍保持着极高警惕。”
依照弗兰自己的研究结论,融合那把遗物镰刃的安全基准线在百分之五十左右。高过这个阈值侵蚀就会无法控制,并且随着时间越发加深。
在“未来诺灵顿”的出诊中,已成为末代葬仪卿的海妲能够以一己之力将整个城市沉入阴影,那时她的融合程度恐怕要超过百分之九十。甚至足以成为某位神祇的降临载体。
正当此时,汐蒂亚也重新返回骨石圣所,见到了位于祭台中央的两人。
以及麦尔维斯肿转#:÷∠肆£"夿÷&驷伞∮坽】那被摘走头颅,彻底失去所有生命活性的残破尸骸。由于裁首御座那近乎铁律般的即死特质,他整个身躯都如枯枝般凋朽,泛着死灰般的色泽。
这位学会长现在就像被撑破的皮囊,内容物四散横流,完全看不出人类的固有形态。
不管是弗兰还是那位首席猎人的手笔,麦尔维斯的死亡都已成为无可置疑的既定事实。喀尔米恩纵然逝去,但至少留下了郁金香作为自己存在的痕迹。
而他,则被剥夺了一切再度复生的可能。
虽然目光被麦尔维斯的尸身牢牢吸引,但汐蒂亚还是深呼一息,继而转向了气息颓靡,似乎状态不佳的弗兰。
“弗兰医生,您的伤势如何?如果可以,请让我帮您看看。或许以我的学识,在您面前谈论‘医术’过于浅薄,但如果是渊骸灵素的影响……亥伊尔确实颇有心得。”
“这毕竟是我们自凋变纪元至今的积累。”
闻言,弗兰微微抬起眉眼,眸光中带着些许笑意。